吳雪心事重重地來到了府衙,一到衙門,只感覺迎面而來的不是肅穆莊嚴的壓迫感,而是一派寂寥的氣氛,門庭若空。只見門口兩個官差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坐在太陽底下打盹,手邊還丟著佩刀,也跟著他們在陽光地里睡大覺。
吳雪走上近前,喊了喊睡夢中的官差,良久,其中一人才緩緩睜開眼楮,精神備懶地嘟囔道︰「干什麼,干什麼的?!這里是官府重地,有屁快放,沒事滾蛋!」
听到如此粗暴的話語,吳雪有些微微錯愕,但他也並不惱怒,只是淡淡地說道︰「我要報官。」
那官差輕笑了一聲,沒帶好氣地說道︰「報官?」他上下打量一番吳雪,一臉輕蔑地說道︰「報官需要報官費,你這副寒酸模樣,還想見官老爺?」
吳雪一愣,隨之苦笑了起來,他現在確實看起來有些骯髒寒酸,怪不得有人情願吃咸菜,也要把自己搞得人模狗樣油頭粉面的,居然還有這樣的妙用。他笑了笑,從口袋里逃出一塊碎銀,丟給了那官差。那官差一掃頹態,立馬來了精神,動作敏捷地抓住了銀子,看了看成色,隨之開懷笑了起來。他偷偷看了看旁邊的官差,見他還安睡著,頓時放心了,立馬將銀子藏在了口袋里。
他很開心,今天果然是艷陽高照,自己也沒白白在這地獄一般清冷的地方待上一天。那官差湊近了吳雪,一臉笑意,低聲道︰「小兄弟,你是要來報官的麼?」
吳雪也放心了,好像辦事只得花點錢,才會讓人安心。他點點頭,淡淡一笑,輕聲說道︰「不錯,我確實是來報官的,我家里……」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那興致勃勃地官差給打斷了,他擺擺手,一臉詭譎地笑意︰「別跟我說,我不管這些,你去里面找大人們吧……」
說著,他就拜拜手,接著睡大覺去了,只是這次是帶著笑意入眠的。
吳雪頭腦發蒙,只露出了一絲難看的苦笑,無可奈何,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官府里走。
這不是他第一次進官府,原來他是和父親吳清 一同前往,大多是互相打點,也以旁觀者的姿態看了幾出官老爺斷案的戲碼,只是年少不知其味,現在才畏之若虎。
府衙里面很冷,一股穿堂風拂過,更顯得冷清,與之外面的春光明媚大相徑庭,這里好像已經到了昏昏暮年,一副半死不活的氣概。
路上他一個辦事的人都沒見到,吳雪忽然感覺自己不是來報官的,而是來散步的。走了半天,一直走到他自己都有些無所畏懼,卻還是沒見到一個人。
「怎麼回事?還沒到登衙處政的時間麼?」吳雪疑惑萬分,他繞過一個麒麟照壁,來到了後面,這里才是別有洞天。
吳雪沿著長廊走著,一扇扇門就擺在了他臉上,只是不知道那扇門才是他心中的青天大老爺?
還好,這種尷尬的局面沒有持續多久。只見從路旁的一個屋子里走出來一個身著學士服、頭戴方巾的美髯男子。那男子臉也不抬,陰沉著向吳雪這邊走來。
若不是吳雪叫了他一聲,估計他都不會發現有人貿然闖進了府衙。那男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吳雪,一臉不耐煩地說道︰「來者何人?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吳雪抱了抱拳,正色道︰「大人,小民是特來報案的。」
那人好像從靜默的石化狀態中恢復了原狀,臉上浮現了燦爛的微笑,他拍了拍吳雪的肩膀,左右看了看,小聲嘀咕道︰「你隨我來……」
吳雪見他如此神色,也是不覺有些疑惑,心想他也許是在心中想著案件民情,多有煩惱才會如此沉迷罷了。他跟著那男子來到了屋子里,那男子給吳雪倒了杯水,隨之坐到了椅子里,舒舒服服地翹起二郎腿。
吳雪見他屋子里卷軸書籍堆滿了案頭,心里忽生了幾分親近信賴之感,忙說道︰「大人,小民我家里……」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又被打斷了,那男子笑著抬起了手,就連眼楮里也滿是笑意,直勾勾地盯著吳雪,直讓吳雪感覺發毛。心里不由得咕叨︰「這人是什麼意思?既然接見了我,為何不讓我說出案情?」
那男子見吳雪半天未動,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可是他顯得很有修養,大概這就是讀書人的氣度。
終于,男子再也按捺不住,直白地對這個木訥的小子說道︰「呃……事情是這樣的……你看我們府衙里面事務繁重忙亂不堪……哦……對了……你大概也許是來報官的吧?」
吳雪見他態度依舊良好,只放心地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大人……」
那男子的臉上依舊帶著習慣性的微笑,悠悠道︰「你看我這……」他手指了指案頭,「我事務繁忙……實在是……那個怎麼說呢……不太好辦啊……」
吳雪依舊是迷迷瞪瞪的模樣,終于那人耐心用完了,冷哼了一聲,厲聲呵斥道︰「大膽刁民!說是來報官,其實是成心來搗亂的是不是?!」
吳雪一愣,頓時慌了神,忙著辯解道︰「不是……大人,我確實是來報案來的……」他手忙腳亂,初體會了什麼叫做官威,就連舌頭也開始打結了。
那男子冷笑了一聲,睨著眼,冷冷說道︰「你說是來報案的,怎麼不見報案費?」
吳雪立馬掏出了一塊銀子,那男子掂了掂,輕蔑的冷笑一聲,隨即將銀子往地上一丟,像條猛虎出山一樣,嗖得一聲從椅子里跳起來,瘋狂地在那銀子上猛踩了幾腳,直把吳雪看得是目瞪口呆。
「你個不識抬舉的刁民!」那男子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像還不解氣似的,猛地一甩衣袖,重新坐回了椅子,冷眼看著吳雪,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 ,刁民不知禮節,刁民無有教養,刁民不通世故,聖人所言是一點不假,恐怕連個字也不識得,愣頭愣腦的傻樣,也想來見大人們麼?」那男子一臉譏諷地說道。
吳雪只感覺頭皮發麻,腦仁發疼,好像受了一教,勝讀了十年的書。哦,不,有些書,還是別讀了吧,讀再多也沒用,還自命清高。沒準哪天興致一高昂,就能從所學所識的書本里,找到一兩點理論來,向凡夫俗子們鄙薄一番。
吳雪心想︰「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他們一樣優秀,讀萬卷書,鄙天下民,貪萬家之財呢?」
想到此處,吳雪不由得笑了起來,自從與蘭兒他們分別以來,吳雪就沒有像現在這樣開心快活過。他已經明白了這位大人的意思,所以他又掏出了五塊碎銀,恭恭敬敬地呈在了書案上。
那男子見了,頓時眼中放光,臉上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但是他顯得很是氣度不凡,只輕描淡寫地微瞥了一眼銀錢,好像心里百般不情願,對金錢很是厭棄似的。
他笑了笑,這才說道︰「唉……你也是的……好像真以為拿出了銀子,就能把事情擺平一樣……唉……世道艱難啊……如今府衙里各項開支都很大,報官費、思案費、潤筆費、牘案費、差遣費、提押費、勞心費、勞神費、腳力費、勞民費、勤案費、飯食費、餉銀費、犒勞費、打點費、心煩意亂費、牛鬼蛇神費、上天入地費、天地玄黃費、三尊祖師費、香油費、陰錁費、陽錁費、紙牛艷馬費、獎賞犒勞費、柴米油鹽費、陰司打點費、陽司打點費、三教九流費、狐朋狗友費、嬌妻美妾費、青樓楚館費、酒水胭脂費、羅襪絲履費、寬衣解帶費、老鴇費、龜公費、上樓費、下樓費、出門費、入門費、彩禮費、開門費、關門費、豪車闊府費、打點親戚費、打點岳父母費、上車費、下車費、筵席費、場地費、私房費、上繳費、偷雞模狗費、生孩子費、養孩子費、出門學習費、模爬滾打費、看病費、醫藥費、不治之癥費、金絲壽衣費、楠木棺材費、佳穴風水費、挖坑費、填坑費、花籃費、無依無靠費、請哭費、請笑費、請走費、請來費、粉皮湯費、吹喇叭費、登台唱戲費、胡扯八道費、人去樓空費、死亡補貼費、公職補貼費、工資補貼費、分家產費、雞飛蛋打費、內子蠶食費、兄弟成仇費、媳婦卷款費、子女撫養費、贍養老人費、夕陽紅費、第二春費、過橋費、喝湯費、撐船費、陰司小鬼費、酆都大王費、閻羅王費、地藏王費、免去罪責費、再教育費、再入世費、刪除記憶費、再成人費、再成長費,如此往復,無休無止,世世代代輪回,你說,我們是不是很累、很苦、很操蛋、很無趣、很瘋狂、很抓狂、很緊張、很悶、很閑、很忙、很悲催、很難受、很無奈?」
說完,那男子無奈地嘆了口氣,接著喝了口涼茶,衣袖輕輕地從銀子上劃過,轉而那些銀子就不見了。
吳雪一臉茫然,只能點頭稱是。他忽然有種感覺,在此男子的話里,自己這輩子已經算是過完了,該等著下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