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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美麗的小鎮, 八十年代時還是一座廢棄的錫礦場,後來開發成了旅游城鎮,成為東南亞最受歡迎的主題樂園。

酒店安排的司機先生講了一路,說這里多次獲選為「亞洲最佳景點」。

和白夜介紹的沒錯, 容修注意到, 這座小鎮十分繁華, 一路上酒店林立, 大型商場店鋪遍地。

「這些, 全都屬于雙威集團,听說是一個華人集團, 超級有錢的!」

司機語氣得意,像在介紹自家的親戚︰「雙威的老板, 捐款1億馬幣給大馬政府,這就是實力!等會兒一進大門,就能看到老板捐款的大照片!」

車窗外色彩斑斕,應接不暇,勁臣收不回視線。

這座小鎮有種夢幻色彩, 印象里好像只有迪士尼才給過他這種感覺。

快到地方,轉彎時出于慣性,勁臣往那邊傾身。

後座上兩人肩貼于一處。

容修穩了身形,順勢在他耳邊小聲問︰「喜歡麼?」

勁臣愣了下, 「什麼?」

「那里。」

容修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遠處的彩色大門。

勁臣歪頭望過去︰「游樂場?」

「嗯,喜歡麼?」容修重又問, 頓了兩秒,忽然道,「小島的空間足夠用。」

勁臣︰「?」

小島。

想起容修在荒島上透露過, 將來有買一座小島的打算。

「其實馬場也可以申請游樂項目。不過,我不想動,會破壞風景。京城很難再找到像‘天地靈氣’那樣的自然好風景了。」

容修望向車窗外,自語般地說著。

說到「好風景」時,他的語氣變悠長,像在回憶那日升日落的景色。

過了一會兒,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又道︰「況且,過了聘,那是你的風景了。」

勁臣︰「……」

過了聘。

這三個字,一下吸引了勁臣的注意力,連「馬場風景」什麼的也拋諸腦後了。

華夏子孫刻在血肉里的傳統。

根本沒辦法忽略。

像是隨口說的,也沒著重去強調,卻不亞于宣布主權,震撼地敲在心尖上。

歸屬感。

過了聘,訂了婚,將來要過門,舉案齊眉,風雨同舟,從此成為他的人。

勁臣垂了眸子,蜷在椅座上的小指動了動,輕輕勾了下容修的手指。

容修笑意愈發濃,如果勁臣不那麼害羞,抬頭觀察一下,肯定能看出這人分明是故意的。

過了好半天,勁臣才醒過神,快速眨了眨眼。

這才意識到,容修是說,他不僅想要一座私人島嶼,現在居然又有了新的想法,他想在小島上造個私人游樂場?

這還得了?

簡直是童話故事,首先供電方面就是個大問題。

勁臣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可落地性、可操作性、可盈利性等現實問題。

不過,為什麼是游樂場?

容修不是第一次帶他來游樂場。

上次兩人去國際車展的展覽中心,一起去游樂場玩了整個下午。

已經過了很久,那天一起出去玩的畫面,迄今歷歷在目。

那時候,容修還沒大紅呢,就被粉絲們堵在了游樂場的洗手間。

而今時今日,兩人想在國內一起去外面玩,幾乎不現實了。

再過一陣子,樂隊打入國際市場,連在國外也沒有一點機會了吧。

當他們站在萬眾矚目的舞台,站在世界的面前,世界卻好像變遠了。

那麼,就把外面的世界搬回家,好吃的,好玩的,全都送給他。

勁臣的腦子里閃現出這樣一句話。

絢爛的童話色彩融在容修的血液里,仿佛連勁臣也被染上了浪漫到不現實的顏色。

于是他並沒有反駁愛人天真的設想,反而露出頗感興趣的表情,語調綿軟地感嘆著︰「好啊,游樂場,這麼有創意……」

而後桃花眼兒彎了起來,勁臣好奇地問︰「可是,為什麼是游樂場,不是大篷車,或者,玫瑰花圃,搖滾沙龍。」

與其說是寵溺,倒不如說更像是哄弟弟的語氣。

而沉浸在童話藍圖里的容修,好像完全沒听出來。

容修沉默了兩秒,一本正經地回答︰「感覺你挺喜歡的,上次也沒玩夠,但我只能趁快打烊的時候、人少的時候帶你出來,這種機會也不多。而且上次你說過,小時候父親不在身邊,從沒和同學一起出去玩過,最想玩海盜船。所以,我想,如果家里有一個海盜船就好了。其實,旋轉木馬也很好,天黑之後燈光很漂亮,而且環保,不會破壞馬場的環境,考慮到營利的話,旋轉木馬啟動時噪音不大,佔地面積也不大,還能和馬場風景融為一體……」

勁臣笑而不語,桃花眼一眨不眨盯著他,非常認真地听他天馬行空。

容修,我喜歡的不是游樂場,我喜歡的是你啊。

……

所以說,刺激的事……

容修帶他來雙威城,就是為了一起體驗國外游樂場的驚險項目?

上次兩人一起玩了跳樓機,確實挺刺激的。

不遠處,五顏六色的主題娛樂項目,隱藏在郁郁蔥蔥的樹木當中。

六點鐘停止營業,此時快到四點半,售票處人不多,不用排隊。大門口很多卡通人偶,一些要離開的游客正在拍照。

車開到了地方,司機先生還笑盈盈地做介紹,用拗口的中文道︰「這兒天熱,水上的游戲,很好玩的,涼快,痛快!」

司機降下車窗,指著紅黃相間的大滑道,笑道︰「那個大喇叭,jungle fury,看到了嗎,是很有名的水上滑梯,一定要試一試!」

容修順著方向望過去,水上滑道高且長,九曲十八彎,中途設計了巨大的漏斗,遠看去就像一個大喇叭。

「你們去過海邊嗎?如果沒有時間去海邊玩,也可以體驗一下這里的人造沖浪沙灘,是全世界最大的人造海灘,有八尺高的大浪。」司機說,「還有5d影院,來這里的情侶們都會體驗!

司機找停車位時,就這麼隨口介紹著。

勁臣拿背包的動作微僵,下意識朝容修看了一眼,卻見容修很認真地听司機說話,還時不時點頭表示︰「記得了」。

之後兩人又說了什麼,勁臣都沒有再注意听,他想,容修怎麼會對海邊感興趣,兩人才剛從太平洋荒島回來沒多久,三十天都在海邊求生。

至于,情侶……

情侶。

兩人在一起很久了,而且有著多重的關系,形容為「情侶」正應當,沒什麼大驚小怪,但他還是心跳得很快。

和上次一次去歡樂世界不一樣,上次是看車展,順路去的游樂場……

這次是約會。

直到容修下了車,繞到這邊來給他開車門,勁臣還迷糊糊,想著「要約會了」。

結果,勁臣一條腿剛邁下車,就被容修大了兩號的身形堵在了車里。

勁臣︰「?」

「眼鏡戴上。」容修提醒道,「還有帽子。」

勁臣抿了抿嘴,「頭發……」

為了約會,特意精心打扮了。

頭可斷,發型不能亂。

勁臣被堵在車後座,仰頭時望著容修,露出小狗一樣水汪汪的眼神。

容修面無表情︰「剛才路過的商場,那麼大的廣告牌沒看到?」

勁臣︰「……」

那只是廣告啊,而且都是修過的。

勁臣心里極力反駁著,但好像並沒有什麼用。

事實上,現實中的勁臣,和平面廣告上的差不多,畢竟實力派演員,修圖不能太嚴重。

大馬的商場里,到處都能看見顧勁臣。

雙威樂園周邊就是主題商場,雙威金字塔,勁臣代言的輕奢品牌,門面華麗而又醒目,店內外掛著巨大的燈牌,全是顧勁臣的廣告大片。

剛才過來的一路上,容修一直望著窗外,大概就是在欣賞廣告。

而大馬市內的商場里,也隨處可見容修的手表、香水、眼鏡的廣告。

兩人都沒有一點自覺。

勁臣全副武裝下了車,容修戴上太陽鏡,對司機頷首道謝,兩人朝著大門走去。

張南趙北不遠不近地跟著。

沒多久,停好車的武西跟了上來。

文東將兩只手環交給了容修。

「這個手環就是門票。」文東推了推眼鏡,交代道,「剛充值了,消費時掃上邊的二維碼。」

容修點了點頭,瞟了四個男人一眼︰「遠點兒。」

「是。」張南後退半步。

趙北一身夏威夷海灘裝,大背心,大褲衩,擔憂地望著並肩而行的兩個人,小聲咕噥︰「容少是第一次帶人玩空降吧,沒問題嗎?」

「那算什麼空降,」張南板著臉,微抬起下巴,「帶三個顧勁臣也沒問題。」

什麼叫偵察兵?

上天能跳傘,下海能潛水,遇山能攀岩,絕地能求生。

四人跟著進了大門,東南西北默契地兩兩一組,一前一後走在兩人不遠處。

整座樂園像坐落在森林里,周遭都是參天大樹,到處都是清涼的水,樹蔭下很涼快。

太陽往西方落,還沒到黃昏時,園內基本沒什麼游客了。

兩人避到路邊偏僻處,容修一邊戴上手環,一邊打量勁臣︰「怎麼了?」

勁臣有些失神,進了大門才有了真實感。

原來真的要玩水。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公共泳池游過泳了。

剛才在酒店,容修吩咐他收拾裝備,他只想到了潛水,沒想到容修會帶他來水上樂園。

「褲子不太合適,我沒帶泳褲。」勁臣感到抱歉,「一會我去買。」

「不用,不下水。」容修說,「想玩水的話,穿大短褲就可以,我帶了。」

容修說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伸手。

「有換衣服的地方麼?」勁臣松了口氣,伸手去接手環。

「那邊有淋浴間。」容修拿著手環沒動。

勁臣愣了愣,就直直地將手臂了遞過去。

「得先去換褲子吧?」勁臣張望四周,「我看那邊到處都是水,仔褲濕了很麻煩,很難干,還很重。」

「不急。」容修捉住他手腕,「先去沒水的地方。」

t恤是短袖,露出了小臂。

紋身小玫瑰的地方貼了一個大號創可貼。

雖說是隱形的款式,可勁臣膚白,近看還是能輕易看出來,有點突兀,似布女圭女圭縫了一塊補丁。

容修將手環給他戴上,調節了舒適度,扣好了腕帶,卻沒松手,順勢扣住了勁臣的手臂。

修長手指箍牢了,將那勁瘦小臂圈了一周,大掌將它握了個密實。

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勁臣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抬眼望著他。

兩人面對面而立。

容修斂了笑容,稍帶了點儀式感,正式地問︰「顧勁臣,願意和我一起冒險麼?」

四目相對中,勁臣怔了怔。

先生真的非常體貼了,給了他神秘和驚喜,還給了他尊重和選擇權。

他知道容修意有所指。

兩人在一起本身就是冒險,他們將來要面對驚險而又不平凡的人生,每一次月兌離險境之後的牽手同行,都將是一次重生。

就像手賬里所寫,不管重生多少次,他都會這麼選擇。

一起走過,一起扛過,彼此鼓勵、陪伴過的時光,都將無比珍貴。

勁臣也鄭重起來,答道︰「我願意,不管去哪,請帶我一起去吧。」

容修深深凝視了他一眼,勾唇笑了下,「今天你隨時有說mercy的權利,不可以像上次那麼勉強。」

上次是指跳樓機的那次?

勁臣點了點頭,應他︰「我知道了」。

不過,心里並不擔心。

他想,那還不至于,跳樓機是有點嚇人,但還沒到讓他臨陣逃跑的地步。

說「mercy」更是不可能。

在顧勁臣的心里,「mercy」這個詞的分量很重,約等于對先生的行為做出否定。

勁臣環顧四周高處,「您要帶我去哪兒呢?」

容修隨手撈起他手腕,帶他往游樂區走,「先熱身。」

勁臣原本以為,所謂「水上樂園」主要就是游泳項目,結果穿過樂園森林一看,園區內各種常見的驚險項目都齊全了。

他看到了過山車的軌道、360度旋轉的海盜船,高處有大喇叭和摩天輪……

好在並沒有看見跳樓機。

最嚇人的是「彈弓椅」,坐在球體內,會被彈到高空再掉下來。

再高的地方……

遠處依稀可見一條長吊橋,晃晃悠悠,在空中無限延伸。

懸吊橋長度驚人,看上去有500米,十分驚險,從一個主題區域直通另一個區域,貫穿了整個樂園之城。

「那個吊橋是大馬最長的,一會我們去那邊。」容修說,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有什麼想玩的麼?」

園區內大部分項目國內都有,如果勁臣自己來的話,就不會有特別想玩的欲/望。以前收到過迪士尼的試運營邀請函,他都送給了林桃。

不過,和容修一起來,心情就不一樣了,不管去哪里都可以吧。

「听你的。」勁臣說,「哪兒都行。」

「那就是‘隨便’麼,」容修輕笑了下,「你知道的,男人最難應付‘隨便’兩個字。」

「不是的,」勁臣解釋,「我想,您肯定已經有了想法。我不想打亂你的計劃。」

容修︰「還沒到預約的時間。」

勁臣︰「?」

「還有一個小時。」容修說。

怎麼還有預約,勁臣驚訝︰「這里玩游戲還要預約的?」

「是啊。」

像是隨口說的一句話。

避免公眾場合引起嘈亂,當然要事先打個招呼,盡量避開游客高峰時間,這種做法對明星來說稀松平常。

可偏偏到了戀人嘴里就多了別樣的意味兒。

他們在園區大路邊並肩而行,順著路標牌往樂園深處走。

容修步幅不大,遷就著勁臣的步子,不緊不慢,像傍晚散步。他的右手還拉著勁臣的左腕,指月復有層薄繭,擦過他的脈搏,像粗糲地擦在心上。

勁臣垂著眸子,余光落在兩人手上。

他想起兩人僅有的一次同游歡樂世界,盡管那時已經同居了,容修仍自律地與他保持著矜持的距離,很少對他做出親密舉動。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沉默前行,勁臣久久沒吭聲,像是在思考什麼項目需要預約,又像被那句「重要的人」摻帶的幾分曖昧亂了心緒。

過了片刻,容修才開口,輕聲地說︰「你猜的沒錯,確實做過了計劃。」

他還沒松手,勁臣指尖發麻,又過一會兒,才更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容修就笑了出來,「從認識你的那天開始,我就沒停止過做計劃。」

非常有優質dom的才能和格調。

掌控全局需要計劃,要有強大的組織結構能力,就像編曲一樣,這是先生的天賦。

勁臣側頭望向他,「我很榮幸。」

容修是這樣的人。

關于兩人的生活,關于未來,從正式同意和顧勁臣交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規劃藍圖。

像個堆砌砂礫城堡的小男孩,即使中途計劃打亂了,他的城堡不止一次險些毀滅坍塌,他還是守護住了他的堅持和憧憬。

而顧勁臣則截然相反。

兩人相遇相知,相交相好,他近乎悲絕地珍惜著當下。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容修的身上,每次都如同飛蛾撲火般地撲向他,盡情享受著在一起的分分秒秒。不問將來,只求朝夕。

話說回來,世界上哪兒會有天生契合、百分百匹配、三觀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呢?

經過了磨合、適應、體諒、謙讓,甚至是談判,在你進我退中,和平共處的每一秒鐘、感受到的每一份幸福,都是彼此的成就。

兩人來到游樂園區域,不疾不徐漫步在路邊。

于是微風從兩人相牽的雙手吹過,像一根隱形的紅線纏繞著,絲絲縷縷打了結。

「晚上八點開會?」容修忽然這麼問。

勁臣以為他怕時間不夠,「沒關系,時間還充裕,而且是視頻會議,手機在身邊就可以。」

「還是那個劇本?」容修別開視線,像是在欣賞路邊的風景,「你還沒到演舅舅的年紀,給一個成年人當舅舅像什麼話。」

勁臣︰「……」

容修用後腦勺對著他。勁臣側過頭,桃花眼兒里的溫柔笑意就快要溢出來。

勁臣強忍著笑︰「其實劇本還沒確定,李導和作家鬧了矛盾,各方面牽扯很多,事情還沒解決。」

容修這才轉回頭來,「沒確定?你不用當司彬的舅舅了?」

「八成。」勁臣點頭,「還有一套備選劇本,關于大學生籃球賽的,勵志喜劇片,主人公是籃球教練,退役運動員。」

「這個好。」容修正色道,「適合你,也可以發揮特長,而且……」

勁臣等了一會兒,「什麼?」

「沒什麼。」容修說。

而且很適合熱血的搖滾樂。

就這樣,兩人一路上聊起了劇組的事。

一開始明明是容修先問的,後來不知怎的,變成了勁臣引導話題。

從劇本聊到了編劇和作家。

「……特別有趣,我听說,大部分年輕作家都是這樣,」勁臣說,「如果那一年被吻過,或是潛意識有期待,那麼她的下一個情節,很可能就會寫吻戲。」

「創作者大概都會這樣?」

容修想起剛創作的情歌,也是因為現實生活中的感情發生變化,而突然有了靈感。

第二張專輯的主打,旋律完成了大部分,還沒有歌詞和歌名。

「我曾經和作者們聊過很多次,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事情,」勁臣說,「如果作家很期待書中的某個情節,懷著那種期待、興奮的心情來創作,那麼,觀眾們肯定也會抱有同樣的心情來閱讀。」

「的確如此。」容修說,「觀眾會感受到創作者的心情。」

勁臣︰「就像那支探戈曲子。」

容修︰「?」

「我一直在想,先生是不是也懷著那種期待、興奮的心情,創作了那首曲子?」勁臣遙望遠方綠樹,似不經意地道,「上次听過之後,真的有被感染到情緒,很想跟著旋律跳舞,我覺得這很了不起。」

容修微愣︰「……」

勁臣笑著輕嘆了一聲︰「就像年輕的作家期待接吻一樣,會把接下來的情節寫得很有趣。」

容修腳步一頓︰「我沒有。」

「嗯。」勁臣沒再繼續說。

容修也不吱聲了。過了好一會,他才又道︰「你喜歡?」

「什麼,那支曲子?」勁臣眼楮發亮,「當然喜歡。」

容修︰「有多喜歡?」

「喜歡到……」勁臣想了想,「想佔為己有。」

相當大膽的表白。如果換做從前,勁臣不會表露這種心聲。

容修唇角微動,忽然又看向了別處,「那就留下,天天在家听,出差的路上听,跳舞的時候听……」

他頓了頓,輕吐出一口氣,「我是說,送給你。」

送給你。

勁臣屏息凝神,眼前暈眩了下。

容修第一次寫了曲子送給他。

等等,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

勁臣強忍著緊張,說不出的愉悅,還有一絲羞赧,「可是,我不想一個人偷偷听。」

「怎麼能叫偷偷听,」容修皺了皺眉,「送給你的,不是光明正大麼,放在手機里,想什麼時候听都可以。」

勁臣眼中露出懵懂︰「是的呀,光明正大。既然是光明正大,難道不是應該在全世界面前宣布,這是我的曲子麼?或者說,是我們的曲子。」

容修︰「……」

哪不對?

居然無法反駁。

自家影帝又有什麼妖蛾子。

容修警惕地看向他,眼中多了幾分探究︰「你想說什麼?」

勁臣︰「我發現,它很適合做開場舞的背景音樂……」

「不我不想。」容修打斷他。

直接拒絕,強硬地,毫不猶豫,沒有任何余地。

「容哥……」

「到了。」

容修抬起手,將勁臣的棒球帽壓得很低。

「……好吧。」勁臣耷拉著腦袋。

兩人來到了游樂區,機動項目都在這邊。

沿著大路邊往前走,容修望向前方的大型娛樂項目,余光落在勁臣的身形上。

正式場合的探戈,兩個男人都要穿西裝。他自己還好說,勁臣哪次跳舞穿西裝正經過?

那些唱跳視頻,西裝都是修身的,舞動起來時,要麼貼了身,要麼露了肉,還有上衣里面真空的,怎麼看都不順眼。

女粉絲們還制作成動圖,眼珠子快要掉出來了。

更何況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在容修看來,兩個人跳舞是很私人的事情。

不想讓愛人在別人面前展露出另外的那一面。

完全忽略了他自己在舞台上也差不多,展露的某一面殺傷力也不小。

一路上光是身高和那張臉,就吸引了外國游客的注意。

游樂區內,容修張望著四周的娛樂設施,像是在尋找心目中的最佳項目。

以前兩人已經玩過了「叢林飛龍」那種軌道快車,都覺得是小菜一碟。

還玩過了「大擺錘」,連360度無限旋轉前行的「過山車」也嘗試了。

當時玩過之後,兩人都挺難受。

勁臣很納悶,這次容修不會還想帶他體驗一次吧?

東南西北四個人離他們不遠,勁臣回過頭瞅了瞅,並沒有從他們的眼中看到任何提示。

容修觀察著每個項目的特點,並沒有透露更多。

勁臣跟著他一路往前走,好奇地猜測了一會,就看見了「海盜船」項目越來越近。

容修朝那邊揚了揚下巴︰「走吧。」

和普通的海盜船不一樣,這個會360°大頭朝下旋轉,還會翻轉過來停在頂上幾秒鐘。

此時海盜船正在運行,勁臣听到上邊游客的尖叫聲。

幾乎不需要排隊,兩人刷了手環,來到等待區。

沒多久,一船游客軟軟地下來。

容修摘了太陽鏡,又摘掉了勁臣的眼鏡和帽子,交給身後的張南,拉著勁臣進門上了船。

隨後趙北也跟了上來,坐在兩人的前面。

沒有選擇過山車和大喇叭,居然是海盜船嗎?

勁臣上了船之後還沒反應過來。

總覺得哪不對勁。

容修說,希望家里的游樂場有一個海盜船,所以就來坐海盜船?

不過,勁臣並沒有多問,他放下安全壓杠,側頭打量容修的表情。

一艘船沒有坐滿,啟動時兩人還聊了聊周遭的風景。

大船悠悠蕩蕩,幅度越來越大。

容修指了指遠處的懸吊橋,距離有點遠,他看不清楚,「一會兒去那邊。」

勁臣也沒有多想,就應他︰「好。」

「翻船」時大頭朝下,在頂端停留的那幾秒,很多人都會不習慣,同船的兩個女孩大叫著︰「腦漿子就快擠出來了。」

勁臣也覺得腦袋暈眩。

容修倒是還好,就是覺得胃里一陣翻騰。

不過,兩人平時健身運動,經常倒立,倒吊在單杠上練月復肌和腰力,很快就適應了360°旋轉帶來的頭暈感。

從海盜船下來,兩人從出口處出來,一起在原地緩了緩神。

容修觀察他的臉色︰「感覺還好?」

勁臣臉色正常,目光清明,眼底也不紅,點頭笑道︰「沒問題。」

容修沒再多說,帶著他往下一個目的地去。

勁臣沒想到,容修說「熱身」就真的是熱身。

玩了一個海盜船之後,容修看了一眼時間,就帶著勁臣離開了游樂區。

繞了不多遠,來到極限公園。

沿著一條路蜿蜒向上,途徑一道長梯,兩人到了懸吊橋的一端。

這是大馬最長的懸吊橋,橫跨整座主題樂園。

十來層樓高,仿佛風一吹就會亂晃,下方是水上運動的水池,對面盡頭只有零星一點。

吊橋由木條拼接,相接處有一指寬的縫隙,透過縫隙往下看,眼底的水面令人眼暈。

容修先上去,轉身伸手接應他,「怎麼樣,很結實,挺安全的。」

「還好。」勁臣鼻腔里發出應聲,抓容修的手緊了緊,「我們要去對面嗎?」

「到時候看你,如果你想去的話。」容修說。

那是什麼意思?

過橋不就是為了去到對岸嗎?

懸吊橋相當長,而且會晃,感覺腳下是軟的,微晃時會失去平衡,也會有輕微的失重感。

東方明珠的玻璃棧道,以及國外大廈頂端的空中廊檐,勁臣都沒有嘗試過。

像走高空平衡木,勁臣並沒有怎麼看風景,也沒到邊緣處扶著繩索,只抓緊了容修的手臂。

然而,直到走到吊橋中央時,勁臣才明白容修說那些話的意思。

他終于看清楚了,一直逗留在橋上的零星幾個人,之前以為是游客,走近了才發現,大部分是工作人員。

懸吊橋中央區段,繩索護欄打開了一個豁口,往橋外延伸了一塊。

看清牌子上的字,勁臣才意識到這是什麼,他的臉色當即微變。

蹦極?

還有一段距離,容修停下腳步,「我們到了。」

勁臣點頭,松開了容修的手臂,幾秒後,他笑道︰「一起嗎?」

容修看到他的手指緊了緊,稍一用力指尖就發白,不由提醒道︰「可還記得剛進來時我說過什麼?」

勁臣點了點頭,又搖頭,知道要蹦極時,確實慌了下。

之前玩的跳樓機、過山車之類,都有金屬保護,有座椅,有雙肩壓杠保險,在心理上就會覺得安全。

可他並沒有想退縮。

「我以前學過跳傘,首長帶著我跳的。」容修說,「不過,這是我第一次蹦極,也是第一次帶人‘空降’,顧勁臣,我想和你一起體驗一下。」

勁臣愣住,不知是被蹦極嚇的,還是容修的話沖擊力太大,他的心跳很快,撲通撲通,就快按捺不住。

在他听來,那句「第一次想和你一起體驗」就像告白一樣。

明明臉色還煞白的,勁臣忽然就笑了出來,「上次在游樂場的比賽,我們還沒分出勝負。」

容修細細打量他,從表情上分辨不出影帝的情緒,他眨了眨眼︰「你不害怕?」

兩人站在高處,風吹在臉上,勁臣搖了搖頭︰「您忘了我吊威亞,那比蹦極的繩子細多了。」

容修狐疑地盯著他︰「真的?」

「我也想一起試一試。」勁臣拉住他手臂,像是生怕對方因為擔心他而反悔。

兩人的所有第一次都值得珍惜,和容修在一起的一切體驗他都想要。

這次換容修回不過神,他記得,上次和勁臣一起玩跳樓機時,其實對方是有點害怕的。當時他也不怎麼好,主要是玩那些游戲項目會反胃。

「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容修提醒。

勁臣瞪大桃花眼兒,「那怎麼行,現在不跳了,他會退錢給我嗎?」

容修︰「……」

你一個百億國際影帝,在這糾結百八十塊錢?

勁臣嚴肅道︰「況且,我們現在還面臨著中國人永遠都逃不開的四字魔咒。」

「什麼?」容修愣住,「魔咒?」

勁臣目露憂色,如臨大敵︰「這四個字很邪門啊,能讓我們買下坑爹的紀念品,玩命地擠進雙十一的長城,吃下最難以下咽的餐廳飯菜。因為這四個字,我必須得蹦極不可……」

這麼邪門?

怎麼玩個蹦極,還被下咒了?

容修緊張︰「什麼四個字?」

勁臣笑了開,拉著他的手臂往前走,「來都來了。」

容修︰「……」

和園區內的各種娛樂設施相比,平時玩蹦極的游客並不多。

早到了近半個小時,排在兩人前面的,還有幾組外國游客。

容修之所以選擇傍晚,是因為站在懸吊橋高處,能看到美麗的夕陽。

听說,蹦極的時候,會讓人看到過去的場景,就像走馬燈,還會讓人有死亡的感覺,這樣一來,就會讓人更加的珍惜生命。

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說︰「向死而生,當你無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體會生的意義。」

那麼,十年糾葛,從分手到和好,經歷過兩次分分合合,不知這種死亡體驗,會不會讓兩人更加珍惜彼此。

兩人出現感情問題時,容修的腦子里突然有了這個念頭。

蹦極有三種,背帶式、腰、還有腳。

工作人員來問時,容修還沒有來得及說,勁臣就選了︰腳。

選得大義凜然,無所畏懼。

容修頗具興味兒地凝視他一會兒,「顧影帝,好魄力。」

勁臣︰「?」

容修指了指對面的介紹,「選了一個最刺激的,難度系數最高的。」

勁臣僵了下,維持著得體的笑容︰「我只是……只是……」

容修似笑非笑︰「只是什麼?」

「抱,抱抱,」勁臣慢慢低頭,結結巴巴地說著,「時,在身上,隔開了,不太方便。」

其實他並沒有去看介紹,只是下意識地覺得,跳下去的時候,想和他抱在一起,不想身上五花大,被一堆繩子阻礙著。

話說得語無倫次,容修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細品了一會兒,他別開視線,輕聲笑了開。

「那個,不用換褲子嗎,」勁臣沒話找話,消除緊張,「下去時上船,可能會濺到水。」

「你說呢?」容修指尖掃過他腿側,「短褲會掀上去,走光個徹底,想讓大家都知道你今天穿的什麼顏色?」

勁臣噎住︰「……」

所以這也是容修堅持要他穿長褲的原因。

原本想著,這是容修期待的,絕對不能慫,勁臣強迫自己放空,什麼都不要想,但是站在高處久了,心里還是會緊張。

隨著時間的迫近,勁臣大腦一片空白,唯一感覺就是橋上風很大,腳下是軟綿綿的,像踩在雲朵上。

等待時有一位游客跳了下去。

听到尖叫聲,勁臣正在走神,伸著脖子往下追望過去。這個高度,一看下邊就眼暈,他連忙往後退了退。

退開三五步,像是忘了身在橋上,腳踩在邊緣,懸吊橋晃得厲害。勁臣站不穩,人就晃悠著往旁邊歪倒。

容修眼疾手快,幾步上前,隨手攬住他腰,稍一使力扶穩了人,一把將他帶到身前來。

那力道大得很,勁臣勉強站穩了,三魂七魄丟了九個去。

容修在他耳邊輕聲︰「別走神,小腦袋瓜想什麼呢?」

勁臣靠在他身上,額頭頂在他肩頭,「突然想到了毒蘑菇的事情。」

容修︰「?」

「我看到了那邊,突然就想起,你曾經說過的那句——」

勁臣指向遠方,那里有一個紅蘑菇造型的小型建築,「你對我說,所有的蘑菇都能吃,但是有的蘑菇你只能吃一次,有的蘑菇你能吃一輩子。」

那邊距離太遠了,勁臣手指的是什麼,容修眯了眯眼,看不清楚,不過「毒蘑菇」那句話,他倒是也記得。

「你說我是毒蘑菇。」勁臣強調道,語氣里帶了絲委屈,在他懷里站直,「所以,突然很想問,先生不怕被我毒到麼?」

容修怔了一會兒,「你啊……」

說話傷了人,最後還要自己善後。

所以說,兩個人在一起,即使發再大的火,也要溫柔以待,免得將來會後悔。

兩人避到休息區的一個布棚子後面。

「我在部隊里,接受過很多高強度訓練,這些要保密。不過,有一項訓練,我可以告訴你。」容修抓住勁臣的雙肩,微微前傾,湊近他的臉,「抗藥訓練。」

「抗藥?」勁臣不解地仰頭看他。

之前他只知道,特種偵查出身,有一項訓練就是「逼供」,電椅,小黑屋,七日禁閉,嚴刑拷打……

「很多藥品對我來說不管用,所以頭痛的時候,止痛藥基本上沒有作用,」容修說,「局部麻醉正常劑量也沒用。同樣的,很多毒對我來說,反應也不大,世界上有400多種毒蘑菇,能致死的只有10多種。」

勁臣︰「是這樣的嗎……」

毒蘑菇的事拋在腦後,勁臣滿腦子都是容修頭痛時、感冒時幾乎會硬扛,原來就算是吃了藥,也不太管用嗎?

那麼,將來身體不適,藥物不起作用該怎麼辦?

愛人的注意力被轉移了開,容修笑意愈發濃,手臂收了收,攬著他腰帶得更近了些。

也不知哪兒讓這位先生高興了,容修在他耳邊低笑︰「你忘了我的專業特長?我倒是很樂意在偷吃了影帝之後,自我考驗一下求生本領。」

勁臣︰「……」

「小家伙,你的毒性有多大,嗯?持久性多強,三分鐘?」

「……」

「偷吃的人沒事,毒蘑菇先暈過去了?」

「……」

容修笑出了聲,那笑聲甚是愉悅。

勁臣眼楮發紅,輕輕掙扎了下,容修手臂攬得越發緊,還在他耳邊低笑著臊白他。兩人貼著身,沒多久容修就忽然噤了聲,渾身似乎僵了一下,勁臣無意識地往他身上蹭。

容修松了松手︰「還挺精神……」

勁臣本能地貼過去,額頭踫在他肩上,「您現在看,我像是什麼毒?」

容修笑容一滯︰「……」

持續性不強,但是會間歇性發作,而且一天幾次,毫無征兆,專吸陽氣,直到把人榨干為止。

這不是毒蘑菇,這是蘑菇成了精。

兩人插科打諢鬧了一會,勁臣察覺到容修是故意逗弄他,之前嚇得手腳冰涼的感覺確實減輕了不少。

懸吊橋上沒什麼人了,排在前邊的最後一組做準備時,又來了一對年輕的情侶。

見橋上又上了人,兩個人距離遠了些。

工作人員過來,帶容修和勁臣去準備區,往他們的腳踝上固定保險。

那對小情侶過來時,女孩一眼就認出了容修,捂著嘴巴,然後睜大眼楮,像是想起什麼,往旁邊一看,這下更激動了,指著勁臣的臉,發出壓抑的尖叫聲。

容修就抬起手,食指豎在唇邊,女孩猛點頭,用拗口的中文說︰「我是粉絲,我很喜歡你們。」

女孩子是華人,男友是外國籍,兩人排在容顧二人後邊。

容修本想讓小情侶先跳的,但女孩子搖頭擺手,不接受容修的謙讓。

一听容修和顧勁臣要一起跳,女孩激動得臉色通紅,非要看著兩人跳下去才行,還保證不會拍照錄像,她擠眉弄眼地說︰「我一定會保密的。」

跳下去之後,還要等工作人員把人降下去,下邊水上會有橡皮艇接應,這段時間要等待。

事到臨頭了,勁臣坐在等待區,深呼吸了兩下,閉著眼楮捏了捏拳。

容修側頭看著身邊這人,抬手握住他的手,勁臣的指尖冰涼。

「大家都不怎麼害怕,」勁臣目光從那對小情侶身上收回來,勉強地笑了笑,像是怕被嫌棄,對容修道,「其實,我膽子也不那麼小,我只是有點緊張。」

容修眼眸里染著濃濃的溫柔︰「是麼?」

小情侶看上去確實非常輕松,趴在橋護欄的繩索上,往下方張望,笑道︰「我發現所有蹦極的地方,下邊都是水,是不是萬一斷掉了,下邊有水的話,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工作人員在一旁微笑著點了點頭︰「對的。」

一听繩子會斷掉,勁臣渾身僵了下,指尖抖得更厲害。

「不可能,哪怕你用最標準姿勢入水,也有可能發生危險,」容修臉上沒什麼表情,「何況你不可能標準入水,最大的可能是整個人被水面拍碎,和跳樓落在地面上沒有一點區別。」

小情侶︰「……」

「或者入水時僥幸沒死,卻由于巨大的沖擊力暈過去,如果沒能及時找到你,最後還是死。」

容修輕描淡寫地說著,眺望遠處水面,其實他看不太清楚,只有模糊的一汪藍色。

「不過,下面的水不深,不一定夠緩沖你的自由落體,最大的可能是,你觸底了,一頭扎在池底,還是同樣的結果。」

在場所有人︰「……」

畫面感太強了,再也听不見輕松的笑聲。

小情侶臉色變了,女生呆滯地瞅著容修,男生緊張地搓了搓手。

這是惡魔啊。

很好。

容修輕挑了下眉,湊在勁臣耳邊,「現在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緊張了。」

勁臣︰「……」

听到工作人員提醒,容修拉著勁臣站起來,將手里的東西交給張南。

「注意安全。」張南擔憂地說。

趙北見狀,急忙上前,來到顧勁臣身前,小聲道,「顧少,容少抱你的時候,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要掙扎啊。」

顧勁臣︰「……」

容修睨他一眼︰「滾蛋。」

趙北︰「?」

確實啊,你發什麼火?

直到兩人走遠了,趙北還在咕噥,「我哪兒說的不對嗎,這就像拯救溺水者,兩人下落時,容少更有經驗,如果顧少亂撲騰,大家都會有危險啊。」

張南大嘆了一聲,無力地擺了擺手。

容修剛才一番話,讓身經百戰的張南也出了一手心的汗。

家里首長不知道他們要蹦極,這事肯定要保密的,他的心理壓力不可謂不大。雖然已經認真檢查過繩索的安全性,但誰也不能保證百分百安全。

容修和勁臣來到蹦極的出口處。

這里的護欄開出一個向外延伸的平台,兩名工作人員在邊緣接應他們。

「第一次跳傘時,我也很害怕,害怕得興奮。」容修踏上平台,握住勁臣的手,「給自己做心理暗示,放大了除卻害怕之外的所有情緒,你也試一試?」

勁臣走在平台上,台子是金屬的,有點滑,他緊緊抓著容修的手,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意識就是要跟緊容修的腳步。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停下的,只感到腳腕處的保險扣一沉。

工作人員在兩人的保險扣上安裝固定繩索,準備好之後離開,只留下一名教練員進行講解指導,給他們留下心理建設的短暫時間。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邁上高台之後,容修就感覺到,勁臣的指尖不那麼抖了。

近十層的高度,兩人面對面站在夕陽里,高處風很大,遠處風景一片茫茫,眼前的人再清晰不過。

「現在是什麼心情?」容修注視他,「分享給我。」

「想接吻。」勁臣說。

容修愣了下,笑著別開頭。

這時繩索扔了下去,腳被往下拖拽,兩人扶穩了彼此。

听教練的吩咐,兩人起跳的預備動作,可以並肩而立,互相單手攬腰,另只手臂張開,猶如並肩飛行的兩只雄鷹。

這也是兩位男士一起蹦極的普遍方式,看上去更加的從容帥氣。

另一種就是情侶之間的姿勢了,戀人害怕的話,就面對面抱緊對方。

其實教練說什麼,勁臣也沒太听清,腳像是站不穩,繩子扔了下去,很用力往下拽。他的手想抓住點兒什麼,但兩邊的扶手很遠,他緊緊地抓住了容修。

耳朵能听到教練的聲音,腦子也接收到了消息,可是不處理信息了。

只有容修的聲音,或者說,是先生的命令。

容修叮囑什麼,勁臣都說「好」,要他抬手,勁臣就給他手,要他抬腳,勁臣就伸腳。

這時的顧勁臣,比在床上時還要乖巧。

容修眼里全是笑意,還藏了一絲散不去的心疼。

站在高處鳥瞰整座樂園,下邊是藍色的水,天空是橘色的夕陽,放眼望去,一望無際的雙威森林。

兩人如果選擇並肩往下跳的話,要同時往前挪動腳步,一半腳在里面,腳尖要在台外邊。

懸吊橋還在輕輕地晃悠著,腳下的金屬台像是軟的,勁臣往前挪動腳步時,感覺像要把整座橋都翹翻過來。

勁臣腳尖只挪了一點,才發現容修站在那兒沒動。

勁臣側過身,迷茫地瞅著容修,他嗓子發干,發不出聲,連一句「接下來該怎麼做」也問不出。

容修與他面對面,笑著微張開了手臂,「過來。」

「到這里來。」

勁臣幾乎耳鳴了,他張了張嘴,余光看了教練一眼,鼻子突然發酸,顧不得體面,也不怕腳下打滑,吊橋還在晃悠,他近乎用撲的,撲到容修懷里抱緊了他。

感覺到容修合攏雙臂,手掌溫熱地扣在自己的背上。

勁臣臉埋在了他的頸間,仿佛和他一起站在山巔,狂風暴雨都不會害怕了。

「有一件事,要對你交代一下,」容修手臂力道加緊,在他耳邊輕聲,「我看了那個貼紙的本子,看到了你在里面記錄的文字,還有一些你從前的日記,沒經過允許,得對你道歉。」

勁臣怔了怔,搖著頭悶聲︰「本來就是給你看的。」

容修嗓音溫柔︰「我當時看到某一段時,有一些感想,沒有時間寫下來,現在想與你分享。」

「想听。」勁臣說。

「顧勁臣,你從未不幸,生命中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你發現了嗎,到現在為止,你已經從你認為的所有過不去的事情中過去了。」容修說,「將來,我也會像今天這樣,帶著你,一起飛越過每一個不幸,每一個你認為可能會過不去的山峰。」

嗓音好听得像絕美的樂曲,和著呼呼的風聲,在勁臣的耳畔繞著,激蕩著陣陣的回音。

「你要記住我說的。」

勁臣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那麼,你有沒有要和我分享的事情,」容修又問,「或是什麼期待,除了剛才那個,我也許還可以答應你一個願望,是給你的獎勵。」

勁臣猶豫了兩秒,「我想和你一起跳探戈。」

容修︰「?」

「不是偷偷的,是在全世界面前,做夢都想,特別的想,」勁臣臉埋在他頸間說,「以後很難再有這種機會了,我真的很想……很想……」

容修手臂似乎僵了下,隨後圈得更緊。

兩人站在蹦極跳台上,他將人緊緊地抱在懷里。

似乎沉默了很長時間。

其實也不久,只有幾個呼吸間。容修妥協般地輕嘆了聲,唇踫到他的耳廓︰「我是不是欠你的……」

隨後幾秒的事,勁臣就記不太清了。

他整個人在容修懷里,感覺到身體傾倒,在半空傾斜了90°,容修緊緊地抱著他。

——我是不是欠你的。

那一瞬間,勁臣睜開了眼楮,微仰頭望著容修的臉。

容修垂著眸子,也在凝視著他。

墜/落!

速度非常之快!

純自由落體運動,余光里的景色快速掠過,快得無比模糊,眼楮捕捉不到具體的畫面。

可是他的眼里有容修。

是不是虧欠了對方,不然怎麼會相見呢?

肯定是因為虧欠了,所以注定要相戀的,然後許他一生去還。

兩人都沒有發出宣泄式的尖叫聲,勁臣在他懷里異常的安靜。

容修的手臂愈發地緊,疾速下落中,還在他耳邊低聲說︰「別怕,別怕。」

請你抱緊我。

兩人是以一個傾斜的角度下落。近十層樓的高度,他們迎著風,在破風,劈開風面,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勁臣想起,在東四公寓俯瞰全城的那些年。深夜里,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自由落體,也無數次被噩夢驚醒。黑暗中他害怕得渾身發抖,又無法制止那種抑郁與恐懼。

他常常想,如果他那麼做了,在落地之前的那數秒鐘,他會不會伸出手,想要抓住點什麼?或者,他會不會張開雙臂,想要擁抱什麼?

擁抱即將逝去的生命,擁抱這座他即將離開城市,或是在死亡之前最後還留戀什麼,想守住什麼?

十年來他試想了很多,但都覺得不太圓滿。

這會兒,有了答案。

原來,他想抓住的是容修,想抱住的是容修,留戀的是容修,最想守住的,也是容修。

此時此刻,他幻想了十年,終于跳了下去。

懷里的是容修。

他劈開風,撕了景,沖破了執念,像一瞬間鑿碎了牢籠,容修陪著他闖過去,所以他不害怕,上天入地,天塌地陷,都不會怕。他想,他以後再也不會被墜樓的噩夢驚醒了。

果然如容修所說,勁臣仿佛看到了走馬燈,眼前全是和容修相處的一幕幕畫面。勁臣用他豐富的想象力,真實地體驗到了死亡前的一瞬間。

人本身就是「向死而生」,生命本就是一場奔赴死亡的旅程。

時間有限,如此殘酷。兩人早會分開,或早,或晚,應當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短短幾十年,怎麼能有工夫吵架,怎麼會允許分手半年之久?

未來五十年,絕不允許。

失重感讓人失去判斷力,而容修則更加的清醒。

不像跳傘時那樣,會欣賞風景,計算角度和落地方位,容修並沒有精力做那些事情,整個下落的過程,他都在想盡一切辦法保護懷里的人。

只有短短不到八秒的下落時間。

突然感到腳腕的拉力,繩子到底了,開始要回彈。

勁臣的腦子清醒了點,也終于意識到,容修為什麼選擇了360°旋轉的海盜船作為熱身項目。

兩人大頭朝下,在空中彈上彈下,容修的大掌一直扣在他的腦後,像是怕他扭到了脖子。

那種感覺是倒立沒法比的,勁臣感覺自己的腦子撞到了天靈蓋,就像豆腐倒過來撞到了碗底。

好在回單力道不大,速度不快,也不太高,不然別是要輕微腦震蕩,勁臣很擔心容修的舊傷會不會有影響。

「滿足你的願望。」回彈向上時容修說。

破風耳鳴中,勁臣並沒有听清楚容修說什麼,或者說並沒有反應過來。

緊跟著,後枕處的那只手移過來,托住了他的下頜,容修低頭親他眼角,捏住下巴一抬又堵住他的嘴唇。

蹦極繩子在回彈中忽高忽低,容修吻得久,也溫柔,唇描畫著他的,頂開牙關,探進去勾出來,本來大頭朝下就暈眩,勁臣一時眼前都花了。

像是安撫,也是獎勵,容修為愛人對自己的信任而愉悅。

勁臣仰著頭,與他交換著呼吸,直到這一刻,他感受到了重生。

一起面對了死亡,一起體驗過瀕死的感覺,將來還有什麼不能一起面對的?

而立之年的男人,在半空中擁吻著戀人。

兩人心里都明白,未來的日子里,他們不可能做到時時刻刻護對方周全,即使再幸福的生活,也不可能沒有一點矛盾和波折。

但是,他們都想為彼此努力,盡量做到最好。

並且,永遠熱烈,永遠盡享歡愉,永遠心跳,永遠青春年少。[1]  ,百合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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