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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匡兩指捏著銀匙輕輕將石榴籽兒撥入白玉碗里。晶瑩透剔如同紅寶石一般的石榴籽兒與潔白無瑕的玉碗相映成趣,令儀風帝覺得賞心悅目。

「沒想到南宮瑾竟然膽大妄為到欺君罔上。」儀風帝手捻胡須,不見惱怒亦無忿忿。

明匡頜首道︰「陛下且耐心等上一等。待查明是何人主使,臣就將其一並擒獲,交由陛下發落。」

儀風帝啞然失笑,「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豈會是尋常人。」他隱隱有種預感,今次的事絕非表面看來這般簡單。

「汪湛府中抄沒的金銀珠玉,字畫古玩已經盡數充入國庫。他與七皇子確有勾連,往來書信可以作證。」

書信是從倪攝府里找到的,明匡命人稍加改動就是現成的證據。藥材、柴碳等等由頭至尾都是方同知經手,但也都栽到劉頭上。如此一來,整理好的口供就很像樣了。

「倪攝下令弓弩手射殺百姓,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明匡把疫病營里無法驗證身份的尸首算在倪攝頭上。倪攝是個硬骨頭,足足撐了三天才承認一切皆是劉授意。

明匡將白玉碗推到儀風帝面前,「臣思來想去,此事止于汪湛和倪攝可保七皇子顏面,也不會令得陛下蒙羞。」

明匡了解儀風帝。說情反而會讓儀風帝嚴懲劉。

儀風帝用銀匙撥動碗里的石榴籽兒,清甜的果香撲面而來,「兒結黨營私,草菅人命……所犯皆是大罪,理應問斬……」

明匡眉梢輕佻,理應……也就是不會殺劉。

可惜了那些辛苦得來的證供。

「但我終歸心有不忍。」儀風帝喟嘆一聲,「將所有證供都送到鳳懿宮去。至于兒……」他遲疑著說道︰「兒……貶為庶民。我對他網開一面,也希望他能誠心改過,本本分分過完余生。」

虎毒尚不食子。他本想給劉封地,讓他遠離京城做個閑散王爺。哪成想突然冒出個南宮瑾……

處心積慮布下這盤棋的人少之又少。即便不是韓皇後,他也不能留下禍患。

寧可錯殺!儀風帝唇角抿成一字。

明匡恭敬回道︰「陛下聖明。」

劉自視甚高,韓皇後對他亦是寄予厚望。恐怕他倆都不能安生。只要稍有異動,儀風帝就會痛下殺手。

明匡了解儀風帝。看似寬容處之,實則暗含殺機。

「朝中還有七皇子余黨,還請陛下拿個主意。」明匡手中握有一份現成的花名冊,都是與韓家或是七皇子有瓜葛的大臣。

儀風帝用銀匙戳破石榴籽兒,殷紅的汁水溢出如同一粒粒血珠,「一個都不要放過。」簡簡單單幾個字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明匡回到東廠點齊人手,親自去各個衙門走了一圈。好些人還沒鬧明白是怎麼回事,就被帶上枷鎖投入監牢。東廠詔獄很快響起一片哀聲。

傍晚,貶謫的詔書與汪湛倪攝簽字畫押的口供擺到鳳懿宮的幾案上。

劉痛哭流涕,顫顫巍巍指著紙面上鮮紅的指印說道︰「倪攝是屈打成招!還有汪湛……我何時給他寫過信?他只不過是為我上了幾道請功的折子,就成了七皇子一黨了?這、這是欲加之罪!」

韓皇後臉色慘白。

儀風帝不動則已,一動就直指命脈。儀風帝將劉貶為庶人,斷了他繼承皇位的念想,也掐滅了韓皇後對儀風帝僅存的那一點情分。

「他……好狠。」韓皇後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劉面頰淚痕尚未拭去,眼里劃過一絲決絕,「母親,不如……反了他算了!」

橫豎都是死局,何不孤注一擲?

「還不是時候。」韓皇後緊攥著拳頭,「時機未到,再等等。」

「母親!」劉仰起臉,沉聲道︰「他不念父子親情,又怎會顧惜與您的夫妻情義?難道您到此時還沒看透他嗎?他已經把我貶為庶人了。我以後再不是皇子。等?我們究竟要等到何時?」

劉再不願認儀風帝是父親。他沒有這樣惡毒的父親。

韓皇後苦笑,「他並非不念父子親情,恰恰相反,他就是太過重視父子親情才會踢開你這塊絆腳石。」

她輕撫劉鬢發,「兒啊,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且忍上一時半刻。母親無論如何都會為你爭一爭。」

劉眼里燃起怒火,很恨道︰「孩兒心里就跟火燒一樣。八弟是庶子!名不正言不順不說,日後八弟若是繼承皇位,母親必定處境艱難。」

韓皇後深吸口氣,「你父親不也是庶子?」韓皇後目中盈淚,「想當年我殫精竭慮將他推上高位。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而今竟然報應在吾兒身上。」

如果讓她從頭再來,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但她那是沒有看穿儀風帝居然對年紀尚幼的劉嫣存了別樣的心思。

抑或他根本就是為了劉嫣。

韓皇後捂住胸口,一雙眸子緊緊盯著劉,「兒啊,你快去崇賢殿外喊冤,必要時以死明志!」

「母親!」劉流下眼淚,「您也不管孩兒了嗎?」

剛剛還說要為他爭一爭,這麼快就推他去死?劉伏在韓皇後膝頭嚎啕大哭。

「以死明志又不是真的要你去死。做做樣子而已。」韓皇後雙手托起劉的臉,用指月復抿去他面頰滾落的淚珠,抬眼看向鄭喜順,吩咐道︰「護好七皇子。」

劉止住眼淚,抽噎著點頭道︰「孩兒這就去。」

「吾兒聰敏。能為你求情的大臣幾乎都被明匡胡抓進監牢。他們以為這樣做就能逼得我們母子走投無路。」韓皇後譏誚的笑笑,「可能你父親早就忘記了,我從不輕易認輸。你也一樣,就算到了最後關頭也不要輕言放棄。這一局我們處于劣勢,下一局扳回來,再下一局……讓他跪地求饒!快去吧,母親隨後就到。」

劉決然頜首,握住腰間裝著裴神機使親手所畫寧神符的荷包,踉踉蹌蹌奔到崇賢殿。

出乎意料的是,劉俶居然先他一步跪在殿外。

「父親,求求您饒了七哥吧。他……他一心為民,沒有半點私心吶!」劉俶說著  叩頭,只三四下而已,青磚上就染了血。

一女乃同胞的親兄弟也不過如此。

劉俶听到背後有腳步聲,趕緊扭過臉,看見劉的剎那驚喜的瞪大眼楮,「七哥!」他想起身相迎,膝頭剛剛離地又跪了下去,歉然道︰「七哥,我來幫你求情。可……父親不肯見我。你快跟父親解釋,那些事不是你做的。」

劉兩眼迸出血絲。

劉俶哪里是為他求情,分明是做戲給人看。不管儀風帝如何處置,人們都會夸贊劉俶宅心仁厚,顧念手足親情。

鄭喜順垮下臉,湊到劉耳邊小聲道︰「殿下,小不忍則亂大謀。」

劉唔了聲,強壓下心頭怒火,在離殿門更近的地方撩袍跪倒,「父親,孩兒冤枉!」

話音剛落,劉俶揚聲喊道︰「父親,您听到了嗎?七哥是冤枉的!」聲音比劉還要響亮。

這小子就是欠揍!

「八弟。」劉努力讓自己顯得溫和友愛,其實他恨不能掐死劉俶。

「你額頭傷的不輕,快回去上藥,不然會留下疤痕。」

劉俶固執的直搖頭,「不回,我要與七哥共同進退!」

這些話都是明督主教他的,說起來十分肉麻。劉俶打了個抖,「七哥,你別怕,有我陪著你呢。」

他有裴神機使畫的寧神符,連鬼都不怵!哪里用得著劉俶惺惺作態。劉恨得牙癢。

算了,由得他去。

劉吞了吞口水。他來是為了以死明志,不管劉俶怎麼攪合,只要有個讓他裝裝樣子的地兒就成。

「父親,孩兒與汪湛毫無瓜葛……」

「是啊,七哥跟汪湛沒瓜葛。」劉俶向前膝行幾步,與劉肩並肩,「父親,您就見見七哥吧。七哥說了,他是冤枉的。父親,您給七哥一個解釋的機會。孩兒求您了!」

劉想一口咬死他。

崇賢殿的殿門微絲未動。劉緊咬下唇。來此之前他就知道單憑幾句話不可能打動父親。也許就算他死,父親也不會皺一下眉頭。更何況旁邊還有劉俶添亂,他想說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出口就被劉俶截住話頭。

「父親!」劉嚷道︰「汪湛是栽贓嫁禍,孩兒沒有貪墨……」

「父親您听到了嗎?七哥說他沒貪墨!父親,求求您不要將七哥貶為庶人。壞事都是汪湛做的。七哥清清白白。」他偏頭看向劉,滿臉關切,「七哥,我相信你!」

劉眼角都要呲出血來。

也不知是哪個黑心肝的叫這小子使陰招,字字句句都是說反話。

不管了,直接以死明志好了。

劉打定主意,瞄了眼石階又抬頭瞅瞅鄭喜順。鄭喜順會意,朝他微微點頭。只要劉觸到石階,磕破點皮就成。他準備了雞血,趁亂撒在劉臉上。

「父親,您不信孩兒,孩兒唯有一死以證清白!」劉撩袍起身就往石階上撞。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得宮人反應不及。但是,離劉最近的劉俶動作十分敏捷,他死死抱住劉腰身,高喊︰「七哥七哥,你這是做什麼。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自戕是為不孝!」

劉沒有撞在石階上而是被劉俶撲倒在地。劉下頜磕在青磚上,牙齒相踫咬掉一小截舌尖,鮮血立時涌出。

劉俶嚇的哇哇哇亂叫,「七哥你怎麼這麼傻?有什麼話跟父親好好說就是,哪至于咬舌自盡?」

劉噗的噴出一口血。老天不開眼!怎麼沒一個雷把劉俶給劈死?他不光舌頭痛,渾身上下就沒有不難受的地兒。

鄭喜順也慌了手腳。說好的可不是這樣的。觸柱怎麼變咬舌了。事前準備的雞血還有用沒有?

崇賢殿門前亂作一團。馮嘉出來命人將七皇子抬進偏殿,又著人去請太醫。

劉俶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長舒口氣。明督主叫他做的事,他都做的妥妥當當。這樣一來,他離太子之位只一步之遙。

……

「七皇子滿臉是血,駭人的很。」燕凰玉和裴錦瑤身著夜行衣在馬車里對面而坐,「就算傷好了,說話也不利索。」

裴錦瑤舌忝舌忝嘴唇,「明督主這招借刀殺人,果然不同凡響。」

燕凰玉含笑道︰「不止七皇子,那些余黨很快就會被一一翦除。」

明匡利用七皇子一事排除異己安插黨羽。東廠從中獲益良多。

「西廠也是你們的囊中物。」裴錦瑤拈一粒炒豆放進嘴里慢慢嚼。或許因為有她介入,這一世的改變令人目不暇接。

東西兩廠相爭的結果貌似不會變。仍是東廠吞掉西廠。

但不知劉俶會否順利登上皇位,面前這位燕六爺又會不會成為權傾天下的攝政王。

燕凰玉冷聲道︰「一切都是劉咎由自取。」

裴錦瑤勾起唇角笑了笑,沒有接話。劉身為皇子必然有野心。只可惜儀風帝屬意的太子人選不是他而是劉俶。

為了劉俶,儀風帝明知明匡呈上的供詞並非事實,還是一以此為實據嚴懲劉。儀風帝真心寵愛劉俶,卻對劉十分殘忍。

儀風帝就是一個冷情的人。所以繆太子才敗在他的手上。

燕凰玉見裴錦瑤默默嚼炒豆,也模了一粒放在嘴里。

果然越嚼越香。

「等會兒你跟著阿發,盡量不要發出聲音。南宮瑾的護衛都是高手。稍有不慎就會被發現。」燕凰玉叮囑道。

「我省得。」裴錦瑤略略頜首。

馬車在街邊僻靜處停下,小密探敲敲車窗,「六爺,裴神機使,我們到了。」

燕凰玉和裴錦瑤一前一後下了車。

小密探揚手向前一指,「那處就是南宮瑾的宅子。」

哪處?裴錦瑤踮起腳,抻長脖子順著小密探的手指望去。黑洞洞一片,哪有什麼宅子。

「隔著條街呢。」小密探反手一指身後高大的梧桐樹,「上去就能看見了。」

裴錦瑤又順著小密探的手指瞟了眼枝繁葉茂的大樹,「你們東廠各個兒都是好眼力。」說著,拿出黃紙,「我來設結界,離的近些應該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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