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閣老在七月十四這天帶著一車車新米回來了。民間祀祖就是用新米祭供。裴錦瑤又去了趟衛所，與劉商議大開清河門，將米糧運進城去。
中元節她想在城中打醮除災厄。
劉思量再三拿不定主意。裴錦瑤一臉的高深莫測，沉聲道︰「在城中打醮一為驅除災厄，二是安穩民心。」
聞言，劉心虛的垂下頭。汪湛依舊下落不明，他已經送信回京。倘若真是東廠所為也不必害怕，有韓皇後在京城幫忙周全，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劉俶和郭閣老弄來糧食藥材，這份功勞他要獨攬。裴神機使斬妖除魔，皆因他被鬼兵所擾。橫豎左右都是他劉的功績。
想明白之後，劉應允，轉而又問劉俶身在何處。八弟似是比他還要忙碌，到現在也沒見著人影兒。裴錦瑤胡亂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她暫時不想讓劉俶與劉相見。萬一劉俶不小心被劉套出汪湛在他們手上，豈不是誤了大事。算算日子，燕六和花九快到京城了。等東廠加派人手過來就不必像現在這般畏首畏尾。
劉俶對兄長沒有半點尊重。劉心中不悅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
裴錦瑤不管他高興不高興，總之先把糧食等物分發下去，再去疫病營送些藥材。
下晌，運糧的車進了城。
派米面的活兒自有郭閣老盯著，裴錦瑤帶著小密探一塊去到疫病營。汪湛不在看守疫病營的人都撤了回去。
燕六走時留下了傷勢較重的弟兄，小密探樂顛顛的去跟他們顯擺神機司唯一神機使親手畫的平安符。裴錦瑤攔都攔不住。
孫太醫見到裴錦瑤，情不自禁哭了起來。
「疫病已經不再蔓延了。有幾個重癥病患也都漸漸好轉。疫情很快就會過去。老夫……幸不辱命。」天知道他是怎麼撐到現在的。
孫太醫抹去淚水，認真打量裴錦瑤的小黑臉，猶疑著說道︰「裴神機使的臉，老夫能治。」
在京城時，池太醫就推薦孫太醫。孫太醫是主攻祝由科的。他的治病方法跟一般大夫不大一樣。
裴錦瑤望著滿面倦容的孫太醫，抿著嘴笑道︰「不急，等回京再治也是一樣的。」
看來裴神機使已經習慣頂著這張小黑臉了。孫太醫點點頭，「燕六爺和花九爺能夠離開這里多虧了裴神機使。」
裴錦瑤听出弦外之音，「孫太醫放心，七皇子不敢為難你們。很快他就會自身難保，你們且等著就是。」
孫太醫悶哼一聲，頜下胡須跟著翹了翹，「燕六爺絕饒不了他。」
「他尚且不知大難即將臨頭。在此之前他一定不死心還得在城里搜一搜。」裴錦瑤看向孫太醫，玩笑道︰「您千萬不要露出馬腳。」
孫太醫卻不覺得這是玩笑，非常謹慎的應了聲是。
次日，裴錦瑤起了個大早。她住在汪湛的宅子里。因為死過人，都嫌這處是凶宅，從門前經過的人們都要掩住口鼻加快腳步。
裴錦瑤百無禁忌，一夜好夢。
小密探呵欠連連的給她送來早飯，小聲發著牢騷，「血跡沒沖干淨，物什也沒擺放回原位。這活兒干得也太糙了。要是在東廠，早推出去打板子了。小地方就是沒規沒距。」
裴錦瑤給小密探盛了碗粥，問他︰「你想不想見鬼？」
小密探閉緊嘴巴，並著腿兒在裴錦瑤對面坐下，赧然的點點頭，「想。」
「霍大郎的魂魄不能再留了。今晚送他走。」裴錦瑤示意小密探快點吃，「你多吃點壯壯膽。上次瞧見山鼠精的時候都嚇傻了。」
小密探咕噥著，「小的才不怕山鼠精。就是那個骷髏頭詭異的很。兩排大牙還會動，要是叫它咬一口說不定能變成怪物。」
裴錦瑤腦子里忽然有個念頭閃過。
骷髏……
霍大郎額頭上也有一個會咬人的骷髏。那麼，他跟山鼠精是否有著必然的聯系？裴錦瑤有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豁然之感。
霍大郎對自己經歷過的uo**??淮蠹塹謾Ｉ絞缶?皇腔墾?墓砦錚?裰喬迕鰲；蛐硭?芩黨 檻猛返睦蠢?Ｖ?笏程倜?希?湍懿槌瞿僑說牡紫浮 br />
她要活捉山鼠精嚴刑審問！
念及此，裴錦瑤神態肅然的不像她了。
小密探心下一沉。該不會是粥沒煮好吧？雖說裴神機使不是個挑剔的人，可她在飯食上從不馬虎。
「小的多日不做飯生疏了。要不您稍等一會兒，小的包小餃子給您吃。」小密探露出討好的笑容。
「大清早別瞎忙活。再說粥挺香的。」裴錦瑤瞅瞅小密探，覺得他有點奇怪。可能是要見鬼了，高興的吧。
……
汪湛那狗官沒了蹤影，而且疫病很快就要過去。郭閣老弄來了米面菜蔬，在這場災異中幸存下來的人們奔走相告……中元節裴神機使打醮驅厄。
裴錦瑤身著道袍，發間插著桃木簪，手執桃木劍在城門口設好的法壇前焚香誦經。
誦的是《文始真經》。聲音不大卻能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錦瑤微垂眼簾，神態莊嚴，眉目間閃爍著令人心思平寧的光彩。災厄仿佛隨著她口中流淌而出的字字句句消失殆盡。
在場的所有人都堅信裴神機使向上蒼祝禱之後，寧夏鎮城再不會歷經磨折。
郭閣老手捻胡須注視著滿面肅然的小姑娘暗暗點頭。陛下將神機司交給裴神機使是對的。她會令神機司重現往日盛景。
打完醮，倪攝帶著人馬入城。他奉了劉的命令搜尋燕凰玉和花九。
郭閣在心里默默給倪攝點了支蠟燭，在他眼里倪攝與死人無異。倘若這廝知道死期將至，斷不會如此猖狂。
燕六爺回到京城，定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倒霉的就是追隨劉甘效犬馬之勞的走狗。
郭閣老皺起眉頭。韓皇後不會坐以待斃，不知她與東廠究竟哪個能佔了上風。郭正很想快點回京摻一腳。
……
入夜，汪宅里一片死寂。
小密探提著燈站在裴錦瑤身後。
「您真的要把霍大郎送走嗎？」晚上起風了，吹得小密探打個冷顫，「沒準兒他能想起來點什麼呢。」
「他耽擱的太久了。要是再不去陰間很有可能無法再入六道輪回。」
小密探輕輕咬著嘴唇，「沒有霍大郎線索不就斷了嗎？」
「還有山鼠精。明兒你隨我捉妖去。」
小密探可憐巴巴的看著裴錦瑤，「小的不去行麼？那妖精長得太丑。看一眼這輩子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不想去？」裴錦瑤眉梢輕挑，「行啊。怎麼不行。等回京之後你直接回東廠好了。」
小密探搓弄著衣角，「好嘛好嘛。小的跟您去捉妖精。」他仰頭望著漫天星斗吐了口濁氣，無可奈何的說道︰「誰讓小的是神機司唯一神機使的唯一心月復小密探呢。」
裴錦瑤哈哈大笑。
小密探單手捂住耳朵，忍無可忍的提醒，「笑不露齒！」要是給裴神機使臉上粘一圈絡腮胡就是妥妥的糙漢子。再這樣下去，她定要孤獨終老。
裴錦瑤笑聲更大了。
小密探暗下決心。回去讓老文叔多去賭兩把，將京城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公子打听個遍。憑他和老文的手段給裴神機使尋一門好親易如拾芥。
裴錦瑤不知小密探在打什麼主意。她設好結界之後拿出一道符貼在小密探腦袋上，又將鎮著霍大郎的符紙取出，掐訣念咒喝了聲︰「出！」
身穿煙青直裰，頭戴儒巾的霍大郎出現在他們面前。
小密探淡定自若的盯著霍大郎，壓低聲音對裴錦瑤說道︰「您再問問他。」
裴錦瑤清清喉嚨，「霍大郎，我要將你送到陰間去……」
話未說完，霍大郎狀似十分痛苦的捧著臉，哀求道︰「不、不、我不去。主人答應過我，只要我盡心辦差就讓我不再墮入輪回之苦。」
小密探听的一知半解，「這……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被騙了。他那位主人就是用這套說辭迷住他們的心竅。」裴錦瑤憐憫的望著霍大郎，揚聲發問︰「那你知道孤魂野鬼的下場有多淒慘嗎？」
霍大郎抬起埋在掌心的臉龐，茫然的與裴錦瑤對視，「我不是孤魂野鬼。主人飼我，教我，對我很好。是你把我困在符中，令我月兌身不得。」
他的眼神很清透，像是能望到底的泉水。于是對主人的依戀以及對裴錦瑤的憎惡就分外明顯。裴錦瑤能感覺到他心中的憤恨。
他與在刺槐胡同時不一樣。
或許因為那里曾是他生活過的地方，熟悉的環境與氣息壓制住了他的恨意。
面對是非不分的霍大郎，裴錦瑤感到力不從心。她沒有時間跟霍大郎解釋他主人的所作所為是錯的。
「不管你願不願意，我一定要送你去陰間。」
小密探連連點頭，「我們裴神機使是為你好。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他現在都敢跟鬼說話了！小密探抿著嘴笑。真該讓裴神機使看看他是怎麼笑的。不露齒，笑的端莊，笑的貴氣。
但他端莊貴氣的笑容很快就僵在臉上。
霍大郎額上猛地長出一只骷髏頭，上下兩排牙齒張張合合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響。
親娘啊！怎麼又是這個東西？！
小密探趕緊把拳頭塞進嘴里咬住，提著燈的手抖個不停，燈光隨著他抖動的手不住搖晃。霍大郎的臉看起來更加可怕。
那只骷髏頭像是有著無窮的力量，它拽著霍大郎的身體直撲向裴錦瑤。
霍大郎那雙漂亮的眼楮里燃起兩簇火苗，散發著令人心驚的幽光。裴錦瑤不驚不懼，拿出符咒喝了聲︰「收！」
霍大郎身形微晃，卻沒有如裴錦瑤所料那般被收入符紙當中。
裴錦瑤不禁納罕，這道符為何鎮不住霍大郎？難道是中元節鬼門開，鬼物比平時厲害？
容不得她多想，只數息而已，骷髏頭的兩排大牙就快咬住她的脖頸。
裴錦瑤退後一步，又掏出張符紙在手中搖兩搖，符紙燃燒的同時發出一串清脆的鈴音。灰燼落地的剎那，黑白無常出現在她面前。
白無常伸手揪住霍大郎的衣領，黑無常哭喪棒一掃，骷髏頭的牙齒一下子就被打掉好幾顆。
小密探被突然出現的黑白無常嚇出一身冷汗。裴神機使可沒告訴他還能見著這兩位大爺。他是不是該磕頭以示尊敬。要不要請他們吃個元寶蠟燭？
骷髏頭漸漸隱沒，霍大郎仿佛被抽走所有氣力，萎頓的低垂著腦袋。
黑無常向裴錦瑤拱拱手，「裴神機使，這游魂我們帶走了。」
裴錦瑤略一頜首，「有勞您二位。不知您見過跟他一樣被人豢養的鬼物沒有？」
白無常思量片刻，「邱道長捉過一個。」
邱將離跟她說過，算是舊聞了。
黑無常給霍大郎套上鎖鏈，「今晚鬼門大開，實在忙碌。等下次再與裴神機使好生敘敘。」
裴錦瑤抱拳拱手，「好，您二位得空去我那處做客。」
黑白無常很高興，垂在外面的長舌頭來回蕩了蕩，說著，「再會，再會。」身影沒入夜色之中。
裴錦瑤撤了結界，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總算把人送走了。」回身將小密探頭頂上的符咒取下，笑呵呵的問道︰「有意思吧？」
「有。」小密探把咬出牙印的手背在身後，「您還認識黑白無常吶？」
「這也是頭回見面。不過我們術士都是用符咒說話的。我剛才那道符只能喚來冥界的鬼差，如果是南宮老先生……他能喚來閻羅王。」裴錦瑤收拾手邊的物什，「我當上神機使的事也是記在陰間生死簿上的。黑白無常知道我是哪一號。」
「那他們來做客的話，要不要準備些紙人紙馬？」小密探很拿「做客」當回事。人家黑白無常也是有正經官職的，絕不會說說就算。
「就做你拿手的。他們也是能吃的。」
小密探听得入了迷，暗自盤算自己有幾個拿手菜是能待客的。
裴錦瑤拍拍肚子，「說著說著就餓了。煮碗面吃。吃飽了好好睡一覺，明兒上山捉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