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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鶴短鳧長【中】

劉睿影並不想介入平南王域世家與王府之間的矛盾,但多听听總是有好處。

典故之說並不是指這其中真的有什麼典故,「一劍」對此也心知肚明,劉睿影只是想從他嘴里多听听這些糾葛罷了。

「一劍」不是個笨蛋,當說的說,不當說的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所以他對著劉睿影輕輕一笑,便算是敷衍過去。

「哪里有什麼典故,無非是看下危城比王城熱鬧,急眼了。」

劉睿影听罷只能陪著干笑兩聲。

他未曾去過平南王城,但也知道王城肯定是不如這里熱鬧。

「方才前輩說過會兒這河兩岸便會摩肩接踵?」

劉睿影很是識趣的換了個話題問道。

「不錯!下危城的河堤夜市極為出名,而且通宵達旦,直到破曉才緩緩散去。」

「一劍」點頭說道。

四人從成衣鋪出來後沿著河堤走了好一會兒,看似漫無目的,實則另有安排。

河岸走完了大半,眼瞅著就要從燈火通明之處走進黑燈瞎火之地,「一劍」才停住了腳步,朝右便一指。

「劉典獄應當還未用過晚飯吧?今晚就在這里給劉典獄接風洗塵!」

「一劍」說道。

「歐家主太客氣了!多謝前輩!」

在酒肆門口,劉睿影和「一劍」互相推讓一番,肩並肩走進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這家酒肆並無什麼出人意料之處,反而極為平常普通。

以前的經歷告訴劉睿影,越是這樣普通的地方,越是要小心謹慎。因為自己根本不知道從何處就會冒出足以斃命的殺招。

整個酒肆中一個人也沒有,大廳顯得十分安靜。

正中間擺著一張孤零零的桌子,比一般的方桌要打出去不少。可無論多麼大的方桌,終究也只能坐下四個人。「一劍」,「連弓子」,還有劉睿影以及「一劍」的徒弟。

放桌上只擺了碗筷。

四個座頭上,每人卻是有三個碗,兩個碟子,兩雙筷子,一個酒杯。

即便是一個飯碗一個湯碗,卻是也用不到第三個碗。

劉睿影也從未見過一個人吃飯卻是能用這麼多餐具。

即便是王爺,也只是菜色多些,手里始終只有一個碗。

「一劍」當仁不讓的坐在主位,他的徒弟張毅坐在對面,劉睿影和「連弓子」在他左右。

剛一落座,就有伙計端著酒壺從後廚中走出。

足足有四個伙計,每人手上都端著一個酒壺。

劉睿影盯著這四名伙計看了很久,自他們從後廚中出來時,一直到在自己身後站定為止。

他看的並不是伙計手中的酒壺。

雖然這酒壺有平日里的三倍大小。

可相比于酒壺而言,這家店的伙計更是獨一無二。

因為這里的伙計全都是女子。

起碼端著酒壺,從後廚中出來的這四人都是女子,還是一等一的美女。

她們的身形幾乎一致,年齡相仿,就連面龐的輪廓都有些相似。

這樣的女子若是梳洗停當再打扮一番,走出門去定然成為眾人仰慕的對象,但現在她們卻是穿著一身精干的短打裝扮,頭發高高束起,用一根劍狀的簪子固定在頭頂,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不過對于美女而言,無論她們怎樣打扮,終究是好看的,劉睿影也不能否認。

四名美女伙計分別在四人身後站定,目光看向「一劍」,等他吩咐。

唯有「連弓子」轉過身去,睜大了雙眼,一動不動的看著身後的美女伙計。

那雙眼變得呆直,往常銳利的視線朦朧不清。

「連弓子大人有什麼吩咐?」

伙計輕言輕語的問道。

「新人?」

劉睿影見「連弓子」在嘴里咕噥了好一陣,終于是擠出了兩個字來。

旁人看「連弓子」說話覺得費勁,殊不知听的人更累……

那伙計听到「連弓子」這樣問,頓時怯的滿臉通紅,秀麗的面容都擰成了一個疙瘩,讓劉睿影都覺得有些不忍……

但一看「連弓子」。

他卻是要比這伙計更加不好意思……

一張圓潤的臉龐從頭發稍紅到了耳朵尖,耿直的脖子也低垂下去, 恨不得鑽進自己胸前的衣襟里,哪里還有剛才在河岸時那般意氣風發的模樣?

二人一個通紅,一個羞紅,兩個紅踫在一起,活像剛見面的小情人,彼此心緒萬千,腦子里百轉千回的都是對方的面孔。

埋在心間,卻說不出口。

這種晦澀青春的情感,在渾濁的世間極為罕見。

讓所見之人無不等同心境,羨慕不已,都回憶起自己曾經年少時,那般單純傻呆的樣子。

「一劍」看出劉睿影的驚訝,卻是將右手食指比在嘴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同時還晃了晃腦袋,朝他丟過眼色。

劉睿影不知道這眼色到底是何含義,但那禁聲的手勢他卻是看懂了。于是對著「一劍」點了點頭,將目光移向別出。

這些小動作哪里逃得開「連弓子」的眼楮?

射箭之人的眼力最是驚人,懸掛在一丈外的跳蚤,在連弓子眼中也有磨盤般大小。

他故作平靜的看了一眼劉睿影,隨後又狠狠的瞪了一眼「一劍」,接著便起身離開座位,徑直鑽到了後廚中。

再出來時,他左手上拿著三頭大蒜,右手拎著一個醋瓶。

大蒜放在了自己面前,醋瓶則遞給了「一劍」。

「我倆酒量都不太好……听家主說,劉典獄可是海量,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舍命陪君子。要是還不能讓劉典獄盡興的話,還請多多包涵!」

「一劍」朝著劉睿影拱了拱手說道。

「歐家主謬贊了……在下的酒量恐怕不及前輩的十分之一。」

劉睿影搖頭苦笑。

他不知怎的給歐雅明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也可能是在博古樓時,也可能是在太上河中。

算起來,他與歐雅明的確是喝過兩三次酒,但卻是沒有一次喝的圓滿。還未到酒酣時,便被各種各樣的事端所打斷,卻是沒能再添酒回燈重開宴。

哪里像其他會喝酒的,喝上一夜也不停歇,他這樣的半吊子,只能算得上能喝酒罷了,要說會喝,喝的多而精,還要看那些老酒鬼。

那些人身上常年竄著一股酒氣,卻聞不出是哪種,大多都是雜七雜八的混合,高堂上和小酒館他們都鑽,只要有酒,什麼地方都不是事。

想到這里,劉睿影機警的看了看門外。

人流已經多了起來,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大晚上來河堤夜市上閑逛的人,基本都是外地客商。本地人是不屑于湊這個熱鬧的,他們滿心里想的都是怎麼從這些外地商客身上賺取更多的銀錢。

還有幾人見這酒肆空空蕩蕩的,想要進來一觀,但卻被伙計客氣的擋在了門外。

若不是劉睿影的目光一直看向門外,伙計早就將門關上,掛上個「打烊」的告示牌。

「在下願意是不驚動任何人,沒想到什麼都瞞不過歐家的眼楮。」

劉睿影收回目光,對著「一劍」說道。

「連弓子」不善言談,只顧著低頭剝蒜,在座的四個人里,他那徒弟自是不敢多說話,剩下的就只有劉睿影和「一劍」。

「劉典獄與家主是好友,自然就是整個歐家的朋友,我不過是虛長幾歲,比不上劉睿影英姿勃勃,算起來,以前的事都是老黃歷了。」

「一劍」不但十分健談,而且打開了話匣子,就有收不住的勢頭。劉睿影不得不想起來那位胡家的五小姐,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是這些世家中人慣有的毛病。

羅里吧嗦,能一句講完的,他們一定要講個三五句才算結束。

「大部分人這酒量是跟著年紀變大而衰退,但我們倆好像從來就沒有能喝過。劉典獄是不是好奇這一壺粗和三頭大蒜如何算上是下策?」

「一劍」笑問道。

劉睿影當然不知。

但他從「一劍」的言談舉止里,卻是知道他為何會在歐家中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

他的語氣以及說話時的神情都像極了歐雅明,簡直就是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

人很容易對和自己相似的人產生信任,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共鳴,無關乎其他。

「難道是某種解酒的偏方?」

劉睿影說道。

即便不知道,他還是客氣的猜了一句。

剛才沿著河堤走路時,他看到有許多商販售賣的都是同一種東西,解酒丸。只是個頭有大有小,最大的足有半個拳頭,最小的卻是如同米粒。顏色也五花八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姑娘用的顏值,染

坊用的染料。

「劉典獄果然厲害,一語中的!」

「一劍」說道。

劉睿影沒想到自己誤打誤撞胡說的一句竟是說對了!

但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這醋和大蒜如何能解酒。

關于這點,「一劍」卻是沒再解釋。

抬手一招,站在身後的伙計便走上前來,在每人面前的三個空碗里,都倒滿了酒。

漠南的酒劉睿影在中都城時就有所領教,幾乎無色無味,喝入口中毫無知覺,等感覺到酒勁時,就像有人從後用棒子朝著後腦勺上狠狠一擊,立馬就暈厥過去,不省人事。

好酒之人,大多喜歡酒勁慢慢騰起,腦子漸漸混沌之感。但這里的酒,直接越過了此種過程,讓人猝不及防。

即便是酒經沙場的老酒鬼,也根本拿捏不住這酒的對于自己的斤兩。索性便不在權衡,放開了膽子喝。

別處喝酒,一眾人看著喝醉的朋友嬉笑怒罵,著實是一種熱鬧。可在這里,喝酒時比拼的無非是誰暈厥的晚一些。

身後站著的活計除了倒酒之外,還隨時防備著有人暈厥過去,從椅子上滑下,摔倒在地。

下危城以前並無土地可以耕種,這里介乎于沙漠和戈壁灘之間。城外有許多陷落處,那里的土地沙化嚴重,更有數不清的老鼠和狐狸在其中打動穿梭。

行人稍有不慎,便會掉進洞中,最後活不見人死不見尸,成了那些野獸的口中餐。

在世家還未抽出人力物力修路之前,往來的行人都會在背上橫綁著一塊木板。這樣就能在不慎踩中陷落處時,背後的木板就能橫在洞口,將人架住,不至于整個身子都掉落進去。

後來這些土地被平整出來,但也依舊荒蕪著。釀酒需要糧食,而下危城中的酒全是用長在沙漠中的一種果子釀造的。

沙棘耐旱、抗風沙,所以在下危城乃至整個平南王域內分部廣泛。這里的人們把它叫做「黃酸刺」。這是根據樹木的行裝和果實顏色而得名。

樹干上分布著密密麻麻的棘刺,女敕枝為褐綠色,不如秋季則變成了灰黑,在風沙中部分彼此,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

歐家胡家這樣的世家雖然一直生活在這里,可世世代代也被這里惡劣的氣候所煩擾。沙棘書灌叢茂密,根系發達,成林後可以很好的阻斷風沙的侵襲。

沙棘結出的果實酸澀,並不好吃,但用來釀酒卻是獨一無二的珍品。

劉睿影不清楚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將沙棘果的黃色過濾去,釀出來的酒如水般平順。但這個法子,最早是胡家人發現的,後來不知怎的就傳揚開來。即便如此,其他世家或酒坊釀出來的沙棘酒,還是比不上胡家,這也是胡家的就之所以久經不衰的根本所在。

三大碗酒擺在劉睿影面前,他吸了吸鼻子,沒有聞到絲毫酒香。

「連弓子」身後的伙計已經換了一人,依舊還是容貌出眾的女子。

她在「連弓子」面前的三個碗里各擺放了一把銀勺,而後又在「一劍」的酒碗旁放了根銀質的細長管子。

劉睿影看的奇怪,卻也沒有多問。

想必這也是「一劍」所說「下策」中的一部分。

「劉典獄,請!」

「一劍」端起酒碗,一手托著碗底,一手扶著碗沿。

他的徒弟把那根銀質的細長管子放進酒碗里,「一劍」低頭含住,吸海垂虹般,只嘬了一口,這碗酒便頃刻間一滴不剩。

劉睿影看的出神,竟忘記了舉起酒碗來。

而「連弓子」卻是飲酒如喝粥……他拿起酒碗里的勺子,一勺一勺舀起酒,在長大了嘴巴,一口含住整個勺子,幾乎連勺柄都要吞了進去。再拿出來時,勺中的就已經吞下肚去。

這兩人喝酒,一人用管子吸,一人用勺子舀,唯有劉睿影和「一劍」的徒弟規規矩矩的端起酒碗,仰脖喝盡。

這碗喝罷,「一劍」卻是又端起一碗。

朝著劉睿影示意後,又是一吸,碗中見底。

在下危城中,與人接風或送行,三碗為一敬。

劉睿影先前還在揣測這三只碗的用途,沒想到卻都是用來喝酒的。

三碗喝罷,劉睿影謹慎的感應了一番,覺得自己還未有反應,這才輕松了幾分,抬頭看向「一劍」,等他言語。

誰料「一劍」臉色突變!

舉起右手對著桌子猛地拍下。

「張毅,你給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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