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讀書,宜與老僧說法,以銷艷思。
夏夜宜閑談,宜臨水枯坐,宜听松聲冷韻,以滌煩襟。
秋夜宜豪游,宜訪快士,宜談兵說劍,以除蕭瑟。
冬夜宜茗戰,宜酌酒說《三國》、《水滸》、《金瓶梅》諸集,宜箸竹肉,以破孤岑。
——節選自《醉古堂劍掃》陸紹衍(明)
……
三人透過密林,只見百丈天空中出現一個小黑點,在頭頂盤旋三圈,振翅而去。
白復道︰「該不會又是燕軍的獵鷹吧?」
鐵錘道︰「應該不是。按照地圖,現在距野人谷大概三十余里,處在海東青的偵查範圍。
鷹眼的獵鷹凶悍無比,只要看見敵方的鷹隼,定會將其擒殺或驅趕。」
三人繼續趕路,半個時辰後,只听密林中嘩啦一聲樹葉響動,一頭猛虎無聲無息出現在三人面前。
獨狼正要格殺,鐵錘一把將其拉住,笑道︰「是咱自家兄弟!」
話音未落,只見虎頭一掀,露出一個人的笑臉——正是猞猁兒。
三人大喜,和一頭「猛虎」熱烈相擁。
猞猁兒笑道︰「鷹眼的海東青發現了你們,派我前來接應。」
寒暄幾句後,猞猁兒道︰「你們先走,我在你們身後布些機關陷阱,若有敵人跟蹤,算他倒霉。」
……
歷盡艱難萬險,白復三人終于回到鷹堡。
秀才和鷹眼取出金創藥,為三人換藥,重新包扎傷口。駱駝兒指揮燕軍俘虜,為三人燒水具湯。猞猁兒親自下廚,挑選最新鮮的野菇、鹿肉、麂肉等食材,烹飪出一桌香氣四溢的酒菜。
白復三人洗漱一番後,大快朵頤,將滿桌美味一掃而光。
鐵錘打了一個飽嗝,左手攥著獐子腿,右手拿著酒碗,一邊啃,一般叨叨︰「我說,猞猁兒,你的手藝長進不少,這水平快趕上我了。
等將來天下太平,你也別賣你的獸皮獸骨了。不如和我老鐵在天津橋選個好鋪面,一起開間酒肆,專賣野味菜肴。
保管讓洛陽的達官貴人們吃的眉開眼笑,咱們賺的盤滿缽滿。」
鐵錘繪聲繪色講起這趟的經歷,听得眾人大呼過癮。講到關鍵處,眾人心驚肉跳,饒是知道三人平安歸來,還是嚇出一身冷汗。
駱駝兒給白復斟滿酒,道︰「小白龍,幸虧是你跟錘班去,要是我跟著去,不但幫不上忙,恐怕還連累了錘班。」
白復見駱駝兒碗中無酒,道︰「駱駝兒,你不來一碗兒?」
駱駝兒舌忝了舌忝嘴唇,不好意思道︰「今天我們幾個當值,按照錘班定下的規矩,就是天大的好事,當值也不能飲酒。」
說罷給自己倒上一碗涼茶,踫了一下白復的酒碗。兩人權當是酒,一飲而盡。
鷹眼道︰「前幾日,燕軍諸路兵馬調動,多達萬人,我們還以為他們要起兵了,沒想到是為了層層設防,抓捕你們。
老狼,我們已經收到兩路斥候的鴿信,你的家人已經安全抵達唐境,你放心吧。」說罷,拍了拍獨狼的肩膀。
獨狼心中感動,起身敬酒,道︰「為在下之事,讓諸位兄弟身處險境,差點連累了幾位兄弟的性命,實在是……」
鐵錘擺擺手,讓獨狼坐下,道︰「老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的家人也是我們的家人,難不成明知敵人要動手,我們還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刀斧之下?
莫說是我和小白龍在,就是其他兄弟在,也會拼了命這麼做的。再說回來,既然穿上了軍裝,早將生死置之度外。
以後這個事就不要再謝來謝去了。咱們孤鷹的人,誰沒救過誰的命啊?要說到感謝,我被救的次數最多,我都得一個一個磕頭跪謝。」
說罷,鐵錘手指在桌子上擺了一個磕頭的姿勢。
眾人哈哈大笑。
猞猁兒道︰「是啊老狼,我們幾個中,有家人的兄弟不多了,我們還羨慕你呢。
要是我家人落在敵軍手里,我拼了命也要將他們救回。實在救不出,跟他們死在一起也行!」
秀才眼眶一紅,拿起胡琴,走到鷹堡垛口,倚在垛牆上,吱吱呀呀拉起來。口中也不知是哼還是唱︰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
夜半無人時,白復偷偷問起秀才的情況。
鐵錘正靠在垛草堆上,咬著草梗,嘆了口氣,道︰「秀才本是進京趕考的舉子。
那年安祿山造反,燕軍攻入洛陽,將秀才家和其岳父家,滿門屠戮殆盡。秀才的未婚妻不堪凌辱,用剪刀自盡了,就給秀才留了這把胡琴。
秀才一怒之下,投筆從戎。
郭大帥見秀才文韜武略,本想讓秀才當個行軍司馬,參贊軍事。
秀才當場拒絕,要求調入朔方軍中最危險的斥候營。說是為了能夠親臨戰陣,手刃敵將。
其實真實的原因吧,是秀才根本就不想活了,想早點解月兌。
所以每次上戰場,不管敵人千軍萬馬,他都跟瘋虎似的,沖在最前面。害得我不得不讓駱駝兒跟緊他,關鍵時候,我還得親自上去,擼著袖子把他拖回來。」
白復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之前,秀才一直不搭理老狼呢。」
鐵錘點頭,道︰「可不是嘛。雖然這事跟老狼沒關系,但畢竟老狼當時也在安祿山陣營中。就算無仇無怨,看著也別扭。」
白復繼續問道︰「錘班,我有個事一直想問您,但總覺得火候不到,怕貿然發問,傷了兄弟們的情誼。」
錘班臉一熊,道︰「你們讀書人就是心思多。進了孤鷹,大家就是生死換命的兄弟,就算話不愛听,又怎會傷了和氣?
有啥事快說,憋在心里,多不痛快。」
白復琢磨了一下措辭,道︰「當年我在巴蜀習武時,長輩們就給我講五胡亂華的故事。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反復告誡我胡人皆不可信,並且預言皇帝老兒讓安祿山這些胡將掌兵,天下遲早大亂。
過了不到十年,果然被這些長輩言中。安祿山、史思明接連叛亂,令天下生靈涂炭。
我就想問一聲,為何您組建孤鷹小隊,還敢用這麼多胡人做斥候?」
鐵錘沉思了片刻,道︰「這個問題我倒真沒想過。
我以前曾經追隨高仙芝將軍遠征西域,為大唐開疆拓土。高將軍就是高麗人,也忠于大唐。
當年之戰,他如果投降安祿山,也就不會被宦官邊令誠迫害,死在皇帝老兒的刀下。
所以,我在想,胡人也未必全都是圖謀不軌,謀逆造反之人。
我老鐵沒有你和秀才讀書多,也沒有接觸過什麼達官貴人。
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無論胡人,漢人,其實想法很簡單,能有個家,吃飽穿暖,養家糊口,孝敬老人,疼愛媳婦,照顧兒孫,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