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上牡丹盛放,琴旁劍者白衣,紅白相映,紅的更添艷色,白的越發奪目。
顧平林盯著他︰「你眼楮里的東西還是那麼少。」
「那是因為值得一顧的東西太少,」那人從容地答道,站起來,身形在燈影里顯得分外高大,「溯月洄光,物換星移,想不到修界變化會有這麼大,故人重逢,難免感慨萬分。」
顧平林道︰「你都想起來了?」
「想起不少,也忘了許多,」他側過身,隨手轉動燈罩,高挺的鼻梁映著燈光,讓整張側臉的輪廓都變得冷硬起來,「醒來便發現道脈重創,修為盡失,體內補天訣也有不同,實在令人驚喜。」
「難怪你會試探我,」至此,顧平林確定了心中的推測,「是程氏救了你。」
當時玄冥派與六御公郭逢多有往來,玄冥派的客人都住在主島,他被段品打落紫芝崖,能暗中救他且助他離開蓬萊島的,唯有同在主島的姨母程氏。他敢踏入自己的陷阱,便早有準備,之前失蹤的那些蓬萊弟子就是他在挑選替身,此人擅長醫術,改頭換面不難。
對面的人「嗯」了聲,一只手依舊把玩著燈罩︰「繼續講。」
顧平林道︰「之後是姚楓與齊婉兒接應你。」
他讓齊婉兒現身引開齊氏,卻事先告知了月兌身的辦法。離開蓬萊島之後,程氏不可能帶他回玄冥派,正好交給前來接應的姚楓與齊婉兒。
「大致相差不遠。」對面的人彎了唇。
天意如此。顧平林道︰「重傷的你恰好蘇醒記憶,利用前世的《補天訣》修復了道脈。」
從頭開始,對他而言不是壞事。前世《補天訣》出自玄冥派功法,今世《補天訣》自靈心派功法中悟出,失去修為,等同破而後立,正好將他之前的段氏、玄冥派與靈心派雜學去掉,從而修習最純粹的《補天訣》。擁有糅合兩世優勢的、全新的《補天訣》,加上超卓的天賦,所以他的進境才會這麼快。
對面的人側過臉來︰「錯了,沒有記憶的我,同樣也能創出修復道脈的《補天訣》。」
顧平林不能反駁。
他當然能,他是段輕名。
記起前世,卻忘記了今世,面前這是一個更強、更危險、更瘋狂的妖怪。
顧平林拉了下披風門襟。
「蓬萊之事,是出自你之手。」語氣無絲毫憤怒,如果能夠被打敗,妖怪只會更加興奮。
顧平林不否認︰「是我的殺局,只為殺你。」
「哦?」單手扶著燈罩,段輕名停下動作,「你還是那麼想殺我。」
顧平林反問︰「我想殺你,難道很奇怪?」
段輕名神色莫測地看了他片刻,收回手,輕笑︰「顧平林,你還是這麼不知好歹,一點也不感激你的救命恩人。」
「沒有你,我不會需要任何人救命,你害我一無所有,我應該感激你?」
「我只是幫你處理那些會絆住你腳步的麻煩,讓你走得更遠。」
「你只是太寂寞,想找一個人陪你走,你過度在意這個被選中的人了,」顧平林停了停,道,「我永遠不會跟隨你,段輕名。」
對面的人饒有興味地眯眼,薄唇吐出意味不明的話︰「你已經在追逐我。」
「嗯?」心猛地一動,顧平林蹙眉,卻想不起什麼。
「我給了你機會,你卻沒有回避失去記憶的我。」
「我只是……」
因為執念?執念究竟是什麼?顧平林停住,沒有往下說。
段輕名打量他,話鋒一轉︰「能夠逼殺我至此,你確實有長進,但殺局已經失敗,如今你還攔得住我嗎?」
顧平林道︰「我為何要攔你?」
段輕名悠然道︰「殺陳前,殺步水寒,或者讓靈心派消失,我可以做的事情多了,你當真不打算阻止?」
顧平林伸手,顧影劍顯形。
「殺我,就憑現在的你?」段輕名道,「道途無望,不配接我一劍,你是怎樣將自己弄成這副可憐的模樣,我有些好奇了。」
執劍之手驟然收緊,又放松。顧平林沉默片刻,搖頭︰「我確實不是你的對手,阻止不了你,更沒想再殺你。」
「嗯?」
燈下人影消失,驟然現身顧平林面前。
顧平林回神,抬劍便削。
「這種反應速度,不是你,」紛紛劍氣被更強大的劍氣攪碎,對面人完全無視殺招,並指,輕而易舉地夾住了顧影劍刃,「畢竟我是你的段師兄啊,我給你重生的機會,讓你挽回了靈心派,還贈你顧影劍。」他彈了下劍刃,溫聲道︰「你看,縱然擔心我的報復,你也沒有防備我,當初又怎忍心殺我?」
顧平林道︰「你不是他。」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沒什麼不同,」段輕名道,「也許某一天我同樣會想起今世過往,記憶不能代表什麼,難道我不是段輕名嗎?」
狹眸笑意盈盈,眼尾泛著柔和的桃花色,領邊雪白、柔軟的靈狐毛隨風顫動,連同那聲音听起來都變得柔軟了。
顧平林緊了緊手指。
「何必自欺欺人呢?你的心已經承認了這個事實,」段輕名低頭看顧影劍,「你主動招惹失去記憶的我,我們才會成為同門師兄弟,我視你為友,才會將顧影劍贈與你,這可是陪伴我多年的愛劍啊。」
劍鋒一抹暖色流動,瑰麗無比,似乎要浸染那漂亮的手指。
「想必你已經發現,我一直在讓你,你改進的劍術雖然不錯,但還不足以勝過我,你能得到造化訣也是因為我,包括你的重生。捫心自問吧,若非騙取我的信任,你當真能傷到我嗎?你對我下手,違背了靈心派門規,有負岳松亭的教導,他若泉下有知,一定不會原諒你。」
他輕聲嘆息︰「顧平林,你在後悔,後悔設計殺我,這件事已經成為你的心魔,甚至影響了你的道途。」
顧平林道︰「你說錯了,我不曾後悔。」
「你後悔,或者說,你更害怕,」段輕名仿佛沒听見他的話,不費力氣地撥開顧影劍,逼近,「你害怕我的報復,看,你身後還有靈心派,有那麼多廢物需要你保護,設計我的時候,你就沒想到這樣的結果?」
顧平林後退了步。
修長有力的手指,覆上那握劍之手。
涼意順著手臂竄上來,直擊心頭,顧平林微微握緊劍柄,到底沒有動。
段輕名微笑,握著那只手緩緩壓下去,柔聲道︰「其實你根本不用擔心,因為我並沒有怪你,看到我回來,你歡喜嗎?」
顧平林突然道︰「不。」
「嗯?」
「你不是他。」
對面響起一聲嗤笑,空中壓力倍增,顧平林瞬間動彈不得。
溫柔的假象盡數消失,對面人毫不留情地動用境界壓制,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居高臨下的姿態,毫無溫度的眼神,薄唇彎起嘲諷的弧度︰「重要嗎?我期待你醒悟,期待看到更強的你,但重來一次,你變得更弱、更可笑了,甚至讓我開始後悔救你。」
完全不同的補天真氣帶來絕對的壓制感,顧平林沒有掙扎,仰臉看他。
「我說過,你永遠失敗,」段輕名微微低頭,妖魅的眼楮與記憶中相差無幾,他似乎也覺得好笑,「就連之前那個愚蠢的我,你都贏不了。」
顧平林道︰「他不愚蠢。」
段輕名笑道︰「維護我,難道你對我還有幾分同門情誼?」
顧平林道︰「你不是他。」
段輕名道︰「也是,會信任你,會被所謂的情誼拖累,我當然沒那麼愚蠢。」
顧平林也不反駁︰「你說的沒錯,我承認我失敗,如今我道途難行,已經不足以成為你的對手。」
沉寂。
四目相對。英眸依舊明亮,目光里再無從前的激憤與試探,唯剩坦然。
段輕名眯眼,語氣听不出喜怒︰「說吧。」
顧平林道︰「前塵往事到此為止,你對報復這種事情應該沒什麼興趣,今後凡劍王閣出現的地方,靈心派都會回避。」
「這是認輸?」
「你這麼認為也可以。」
段輕名看了他半晌,忽然道︰「這雙眼楮,開始讓我厭惡了。」
手指沾著夜涼,緩緩覆上眼楮,視野隨之暗下去。顧平林沒有閉眼,看著指縫透進的一線光亮︰「多謝你煉成溯月洄光卷救我,讓我有機會挽回一切,但其實你不該救我。」
段輕名道︰「救你,給你機會殺我,都只是無聊之下的興趣,對我而言,沒有應不應該,只有想,與不想。」
「我並不希望你這樣做。」
「我說了,只有我想與不想,你的意見不在這個範圍。」
「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你在意?」
「在意,」顧平林道,「修界局勢,牽一發而動全身,靈心派也難置身事外。」
段輕名笑嘆道︰「你總是在意這些不相關的東西,這就是你永遠贏不了我的原因。」
顧平林不理會評價,重復問︰「你想做什麼?」
段輕名語氣輕松︰「當然是做生意,賺錢,有錢花不好嗎?」
顧平林不語。
頃刻,手指移開,滿室光輝入眼。
「現在的你,的確讓人興味索然,」段輕名大概是真的覺得無趣,收回手,重新走向琴,「你說對了,我對報復這種事沒興趣,強者只需要對手,不需要敵人,更不會為不記得的小事實施報復。」
生死于他而言也都是小事,一直以來,只有自己將他當作宿敵。顧平林亦有些自嘲,道︰「希望你不會食言。」
「當然,你該慶賀,這個修界有更有趣的目標。」
「萬法門。」
「你還是這麼聰明,讓我又開始不舍了。」
顧平林問︰「他們在謀劃什麼?」
段輕名在琴旁坐下,撥了下弦,意味不明地道︰「不同的選擇,往往會有不同的結果,這一世的結果無疑更讓人期待。」
顧平林蹙眉︰「什麼意思?」
段輕名沒有回答,看向他手中的顧影劍。
顧平林道︰「需要物歸原主嗎?」
段輕名收回視線︰「不必了,隨手送出的小禮物而已。」
顧平林也已料到這個答案,收了顧影劍︰「我想買一個人,不知劍王閣有沒有這樣的生意?」
「風劍十二。」
「不錯。」
段輕名失笑︰「他前腳走,那個小雨劍後腳就會跟你跑,你這不是買一個,是兩個啊。」
「如你所言,風劍十二不走,雨劍三十三就不會離開劍王閣。」
「與你一樣。」
「這筆生意如何?」顧平林道,「我給你雙倍的價錢。」
「當然,這麼劃算的生意,豈有拒絕之理。」
「開價吧。」
「不急,貨到付錢,」琴旁的人又變回了溫和風趣的劍王閣主,「買賣人口的生意,做起來實在有些良心不安啊。」
顧平林點頭︰「那我就靜候你的消息。」
「請。」
「段輕名,」顧平林沒有立刻離開,「于你而言,也許世上沒有太多重要的東西,但我希望你能專注道途,破境飛升。」
「繼續修煉到丹意境、丹神境,然後毫無懸念地飛升,這樣無趣的日子,有一次就夠了。」
「你不想去境外的天地看一看?」
「想過,但也許那只是更加無趣的世界呢?」段輕名反問,「還是你自己道途無望,希望我能代替你實現?」
「修者不在意道途,便是自我毀滅,你已自毀過一次,不是嗎?」
「真關心你的段師兄啊,」段輕名笑道,「在意他又殺他,恨我卻在意我,顧平林,你越來越有趣了,你在意的究竟是誰?」
顧平林不答,自欄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