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亂石墜落如雨,足底是不盡的、不斷塌陷的通道,顧平林一邊計算時令兩人可能會走的路線,一邊回憶造化洞府的地勢,想要截住那兩人,奈何形勢不由人,洞府坍塌,總會出現前方通道被巨石堵住的情況,追來追去,離目標反而越來越遠了。
不知過了多久,動靜終于消失,一切復歸于沉寂。
顧平林停住腳步,手扶石壁,輕輕地喘氣。縱然有造化真氣壓制,毒性仍抑制不住地發作,身體變得越來越熱,心卻冷得幾乎結冰。
錯過逃生的最好時機,如今能否離開此地都變得困難,更遑論尋找時令,至于解藥,是必然撐不到那時候了。
天意弄人。
惱恨到達極點,顧平林陰沉著臉,不計代價地掌擊四周石壁,又抬腿踹過去。
奇跡並未發生,隨著真氣損耗,藥性發作更快。
掌勁變得綿軟,顧平林終于慢慢地停下來,背靠石壁,急劇地喘息,體內力氣、神智都在快速流失。
歷經一次死亡,求生的念頭愈發強烈,正如當初身陷海骨坑。
可惜就算此時轉了念頭,也遲了。若非之前一心奪解藥,也不至于受困等死,只要出得此地,解毒又有何難?
顧平林微微閉目,又重新睜眼,迅速直起身。
有人來了。
男人?女人?
顧平林斂氣調息,凝神听了片刻,唇邊漸漸泛出一絲冷笑。
天無絕人之路,既然此人沒逃出去,就正好為自己所用,只是
顧平林蹙眉。
此人修為恐怕不在自己之下,大概他也著急,並未收斂氣息,倒讓自己看出了實力。
就算要解毒,控制者也必須是自己。
英眸冷酷,顧平林無聲踱至轉角處,隱在黑暗中,听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來人現身之際,突然變掌為爪,扣向他的手腕!
然而
來人手一翻,準確地避開脈門,接著反扣過來。
竟失手了!
這種距離與角度……好快的反應!顧平林隱隱覺得不妙,奈何時間不容多想,他也早有準備,一招失利,立刻用另一只手反制對方大穴。
「朋友,何必這麼不友好?」來人輕笑了聲,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有後招,並未上當,側身避過攻擊,繼續扣向他的手腕。
造化真氣正急速凝集,陡然听到這個聲音,顧平林不由大吃一驚,真氣一滯,連忙撤招。
「小九?」對方立刻認出了他。
「原來是你,」顧平林盡力平靜,「你沒出去?」
段輕名走過來︰「你要救美人,扔下師兄不管,但我這個師兄總不能扔下師弟獨自逃生吧。」
听到調侃,顧平林便知他是以為自己在追齊硯峰,這才暗暗松了口氣,忍住身體的異樣,不著痕跡地走開兩步︰「齊姑娘總是救了我,罷了,當務之急是離開此地。」
段輕名果然沒再繼續這話題,側身敲敲石壁,嘆氣︰「此地石質異常,我試過很多次都沒用,你有什麼辦法?」
「暫時沒,」顧平林搖頭,「好在此地通道甚多,你我二人不如分頭尋找……」說到這里,他忽然察覺不妙,奈何中毒之後反應遲鈍了許多,動作稍慢,就被扣住了手腕。
微涼的手指,帶著難以察覺的溫度,讓另一只灼熱的手越發變得滾燙。
「放手!」
「你中毒了。」
顧平林冷聲︰「你早就知曉?」
「看你追時令,我就猜到了,只是不能確定,」段輕名慢悠悠地道,「畢竟你偽裝得不錯。」
顧平林道︰「偽裝這種事,我自然不如你。」
段輕名沒理會嘲諷,饒有興味地道︰「如何解毒,你想必已有頭緒。」
仿佛回到前世,每次最狼狽的時候,總是被這個人看到。顧平林熱血上涌,沉著臉道︰「不勞費心。」
「你確定,這里還有別的男人嗎?」
「你是來看笑話?」顧平林猛地抽手。
段輕名並未放開他︰「不解毒,你就會死。」
顧平林冷笑︰「你以為我怕死?」
「你當然不怕死,」段輕名不緊不慢地道,「但……你一定不想死。」他輕輕捏了下顧平林的手︰「這種毒需要男人啊,你若真想死,就不會明知解藥沒希望也不肯自盡了,方才見有人來,還是個男人,你應該很慶幸吧?讓我猜,你打算借他解毒,然後殺了他,此事便無人知曉了,你說是嗎?」
顧平林微微喘息,側過臉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不可否認,他方才確實動了這種念頭,如今被這個宿敵揭破,難堪得一如前世。
情緒激動,毒性發作更快,身體仿佛在燃燒。
面前人偏還故意低下臉來,清淺的呼吸聲透著十足的誘惑︰「你也是這種人啊。」
「那又如何?」顧平林倏地回過臉,冷冷地道,「比起大道,這點付出算什麼,換你,難道你會等死?」
果然,離經叛道的妖怪並不引以為恥︰「也是,修界成者為尊,只要隱秘行事,誰會在意呢。」
得到認同,顧平林反而更加惱怒,喘息聲愈急。
段輕名拖長聲音道︰「男人就在面前,不求救嗎?」
顧平林怒視他︰「你是看笑話?」
「不是寧死不屈,那就是介意我?」段輕名沒有回答,停了停道,「前世你能拿到造化訣,也有我幫忙啊。」
提到此事,顧平林再也控制不住︰「可笑,無須你幫忙,我自己也能取得造化訣!你未免太自以為是了,誰要你幫!誰要你讓!若不是你方才多事,我又怎會中毒!」他猛地用力,掙月兌控制。
段輕名道︰「我也是想救你。」
「誰要你救!」毒性瘋狂地摧毀著理智,顧平林急怒之下,竟分不清眼前人與前世那人,雙目通紅,「若不是你,我怎會誤入歧途,靈心派怎會落到那樣下場?若不是你,我突破也不會如此艱難!我心向大道,不曾惹你,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戲弄我,是可忍,熟不可忍!」
憑什麼自己被他所累,他卻還能安然無恙,獨登大道?
「害我師門,誤我道途,你憑什麼!」憤怒蒙蔽心竅,顧平林一時惡向膽邊生,撲過去扼住他的咽喉,將他抵在石壁上,「我原本不想殺你的,是你非要送上門啊。」
既然今日必死,不如同歸于盡!
什麼心結,什麼執念,除去他,為靈心派除去這個後患!
「一起死吧!」念頭瘋狂地滋長,顧平林勉強凝聚真氣,毫不遲疑地下殺手
突然,耳垂一陣濕意。
力氣突然消失,顧平林暗道不妙,理智回歸剎那,奈何身體已不受控制,無力地滑坐下去。
緊跟著,身上一沉。
手撐在臉畔,那人的長發垂落在頸間,微涼,輕微的摩擦,喚醒陌生而恥辱的渴望。
「你!」
「噯,我也了解毒性啊,你確定能殺我?」
這一來,顧平林反而稍稍冷靜了些,只是真氣流失,目力減退,已經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緊抿著唇。
「那條通道里有轉身石,恰好記下了一些事情,是藍非雨將它激發,」段輕名不慌不忙地道,「他是藍谷之後,身懷瞞天幻境秘籍,機緣巧合,他想對付你,卻無意中激發了石中幻象,嗯……我改變陣法幫你,你反而如此對我,是否太不講理?」
幫?顧平林微嗤。
「就算……」段輕名看著他的表情變化,笑道,「就算我有對不住你,如今我們總是友愛的師兄弟,你就真對我下手?」
顧平林道︰「友愛的師兄弟,不正該同生共死?」
「看不出來,你對我感情這麼深。」
「哼。」
「可以同生,為何要共死?」段輕名道,「止步道途,你甘心嗎?你不擔心你的師父?你就不怕死了之後,靈心派那群廢物被我戲弄于股掌之間?」
「你敢!」顧平林勉強撐起身。
「喔……還想殺我,」段輕名在他耳畔道,「可惜,現在你的劍意太弱了。」
果然,劍氣未能形成,顧平林卻已支持不住,重新躺倒,喘息更急促︰「你走!」
「那你呢?」
「無需你管!」
「是嗎?」微涼的手輕輕撫上他的臉,「看,明明不想死,不甘心,卻拒絕活下去;明知比不過我,卻還不肯認輸。」
「誰比不過你?誰輸了?」顧平林大怒。
「沒輸嗎?」那手滑向他敏感的耳垂,引發一陣戰栗,「真是驕傲,驕傲得讓人不舍。」
這個妖怪,他竟然敢!顧平林用力扣住那手,寒聲︰「段輕名,我不是女人,你……」
唇被堵住。
電光石火間,顧平林腦海中僅剩一片空白,連反抗都忘了。
不再是之前淺嘗輒止的感覺,那滑而涼的蛇信流連在唇間,耐心而放肆地試探著,想要進得更深。
半晌,他微微抬起臉,輕笑︰「男人更清楚男人的身體,不是嗎?」
感受到他的變化,顧平林驀地回過神,唇間隱約殘留著涼意,巨大的羞辱感隨之襲來,點燃不可抑制的怒火。
他敢!他竟然敢!可惡!
「段輕名,我必殺你!」顧平林幾乎是暴怒,掙扎著拍出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