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忌為魔域共主嵬風師送信,與對方約在蓬萊主島的擁碧灣,辛忌遲遲不到,約定的時間已過了快半個月,估計雙方早就通過其他方式重新接上頭了,而辛忌帶著信消失,嵬風師必會追查,擁碧灣肯定有人在監視。
到底誰與魔域勾結?
據君慕之所言,蓬萊通常不拒絕魔修登島交易,但顧平林並沒在意那些身份不明的散修能讓嵬風師親手寫信,對方必然勢力不小,幾個散修不可能讓他這麼重視。而六御公郭逢身為蓬萊島實質上的掌權人,也不會糊涂到跟魔門勾結,平滄公與順始公都不是瞎子。
嵬風師的信很可能是給其他正道門派的,如此,問題就大了。
這才是顧平林想上主島查探的原因,之前得罪郭逢,貿然去主島太顯眼,陪同段輕名拜見父親是一個不錯的理由。
兩人出了碧游宮,乘小船直奔主島。
蓬萊主島比仙蛇島、靈龜島都大,登上碼頭,前方不遠處就是一座氣勢恢宏的牌樓,穿過牌樓即可進入大街。主島的建築更大氣,處處透著大派氣象,眾人入島時曾經匆匆路過幾條街,來不及了解太多,此時重游,顧平林才暗中記下布局方位。
街市依傍著主山建立,分為內城與外市,以城牆結界隔開。外市在山腳處,是本地漁民和路人客商的活動範圍,其中店鋪居多;內城則是六御公郭逢及門下修士、門客的居住地,還住著一些重要的大派客人,外面設有城門守衛。
兩人行至城門處,段輕名停下腳步,側身對顧平林道︰「我要去見父親,你可自在游玩,等我回來。」
顧平林道︰「何必這麼麻煩,我與你同去就是。」
段輕名意外︰「你真想去見我父親?」
「當然,錯過段氏家主的風采,豈不遺憾,」顧平林不緊不慢地道,「你是怕了,還是擔心我看出什麼?」
「你啊,總是不放心我,」段輕名笑道,「為了不讓你遺憾,那就請了。」
他傾身示意,顧平林也沒客氣,舉步走在前面。
不難發現,兩人自登岸起就處于監視之下,估計郭逢已經知道段輕名的身份,兩人說去拜見段品,一路通行無阻。
與熱鬧的外市不同,內城沒有修街道,保留了山林原貌,綠蔭重重,整潔的石徑通往各處院落,甚是清靜。城中禁術法,特殊身份的人才能使用傳送陣,客院在山腰,兩人只能步行上山。
接待段氏的客院規格很高,外面有蓬萊弟子守衛,段輕侯與一名妙齡少女等在大門外,見到段輕名就迎上來,看來他們早就得到了消息。
段輕侯規規矩矩地作禮︰「得知六哥到了蓬萊,正要去見,六哥就過來了。」
段輕名單手托住他的手臂,含笑道︰「你我親兄弟,無須客氣,許久不見你,我很是想念。」
段輕侯順勢站直身,笑道︰「話是這麼說,我也很想念六哥,可惜沒機會去找你。」
好一副兄友弟恭的畫面。顧平林挑眉看好戲。
比起神工谷那次,段輕侯的舉止神態顯得自信了許多,頗有些春風得意的模樣。如今他只要不出差錯,段氏繼承人的位置就穩穩當當,對于這個再也構不成威脅的兄長,他自然要更加恭敬,以免授人把柄。
段輕名仿佛沒有察覺,向兩人介紹顧平林。
「原來是顧兄,」段輕侯恍然,眼底卻沒多少意外之色,「母親時常在父親跟前夸贊,說顧叔打理靈草園十分盡心,我听說顧兄是岳掌門的親傳弟子,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這是籠絡還是警告?顧平林笑了笑,道謝。
「父親與家老在廳上說話,六哥快進去吧。」旁邊少女抿嘴笑,她長得不算美,臉部輪廓偏硬,眉眼與段輕侯有幾分相似,正是齊氏之女段蘅,顧平林前世就認得她。
「多謝四妹妹提醒,」段輕名側身讓顧平林,「走吧。」
當著外人的面,顧平林也禮節性地讓了下,兩人並肩走進大門,段輕侯兄妹跟在後面。
小廳上,段品和兩位家老正在商量事情,段輕名走到門外就站住,略整了整衣袍,然後才進去作禮問候。兩位家老看到他都神情復雜,原本在他們心里,段輕名才是正宗的嫡脈繼承人,誰知他偏偏放棄玄冥派,非要進一個二流門派,不爭氣地斷送了大好前程。
段品倒很溫和地關切了兒子兩句,然後看向顧平林。
不待段輕名介紹,段輕侯就笑道︰「這位是靈心派岳掌門的親傳弟子,顧平林顧兄,就是靈草園顧叔之子,父親該記得的。」
顧平林執晚輩禮,見過段品。
當初顧今被段輕名介紹去段氏,很快就受到齊氏打壓,他立即轉身投靠齊氏,終于在靈草園站穩了腳,因為他善于鑽營,漸漸地在段品跟前露了名字。段品看不上靈心派,但顧今是段氏門客,算半個自己人,段品還是贊了顧平林一句︰「虎父無犬子,不錯。」
前世顧平林當上掌門之後與段品也有來往,知其為人,聞言謙遜兩句,突然笑道︰「正是虎父無犬子,段師兄劍術超群,更是以納元九重境入周天,著實讓我們這些師兄弟羨慕不已,段家主好福氣。」
此言一出,廳內沉寂下來。
「納元九重?」一位家老懷疑听錯。
「正是,」顧平林故作意外,「段師兄竟沒告訴家主?」
納元雖是基礎境界,對修士來說卻意義非凡,修真界能將納元境煉至九重極境的,堪稱鳳毛麟角,他們的丹田容量比同級修士大一倍不止,只憑這點,就注定高人一等。當初顧平林在兩人共戰鉤蛇時就已發現此事,直到此刻,他才有意當著段家重要人物的面提起。
這樣的天才,誰家會放過?
「當真?」一位家老站起身,激動得聲音都發顫,「輕名,你當真是九重納元?」
段輕名側臉看顧平林,眯眼。
顧平林只當看不見。
另一位家老招手︰「輕名你過來,我看看。」
「是。」轉眼間,段輕名已經恢復正常,笑著走過去,任他扣住脈門試探。
「如何?」段品開口。
那位家老眉頭皺了幾皺,反復確認之後,大笑︰「沒錯,這丹田容量不會假,半點不假!」
「何不早說!」之前那家老也笑逐顏開,「我就知道輕名天分極高,果然沒讓人失望……家主怎麼看?」
段品神色復雜。
內有家老支持,外有齊氏關系,段輕侯本是最好的繼承人選,奈何有這個元配嫡長子在前,名正言順,更得家老們之心,若他平庸就罷了,偏偏如此出眾,倘若扶植他,齊氏豈肯甘心?未來兄弟相爭,委實不利。可如今要放棄他,別說家老們不肯,自己也舍不得,這是修真界千萬年難得一見的九重納元,有這樣的人在,段氏何愁沒有未來!
半晌,段品終于淡聲道︰「輕名,你先回來吧。」
段輕侯臉色難看之極,被段蘅輕輕推了下,他才勉強擠出一絲笑,上前道賀︰「恭喜六哥。」
段輕名搖頭道︰「我發過誓,不會離開靈心派。」
「你這等資質,靈心派能教你什麼!」一家老氣道,「簡直耽誤你……」
另一家老看看顧平林,制止他再說︰「輕名,你還不曾見識段家至高劍術,不知深淺,段氏名列一等世家豈是浪得虛名?本家對你的幫助遠非門派可比,男兒志在大道,放著更好的資源不用,被門派俗事拖累,豈不愚蠢?」
段輕名想了想︰「也罷,且容我考慮。」
見段品要點頭,顧平林立即道︰「段家主與家老都是為師兄好,師父他老人家也有意放師兄離開,師兄何必找借口,行此拖延之計。」
「放肆!」段品明白過來,厲聲呵斥段輕名,「你姓段,此事豈能容你胡來!我讓你留下就留下,今日你就不必回去了。」
三個內丹大修,要強行留下他很容易。
顧平林退到旁邊。
兩位家老勸道︰「你父親是為你好……」
不待他們說完,段輕名倏地作色︰「為我好?他續娶齊氏生下子女,就將我和母親忘到九霄雲外,當初我被陷害離開段家,他心知肚明,何曾還我清白?齊氏派人殺我,他問過我的生死?我取天劍失敗,他以八弟的名義廣送拜帖,又何曾顧及我的顏面?」
他向來溫文爾雅進退有度,從未有過疾言厲色的時候,眾人都被說得怔住,連顧平林也看得愣了下。
「齊氏當真派人殺你?」兩名家老沉下臉。
段輕侯反應過來,厲聲指責︰「六哥!母親一向待你不薄,你怎能編造這種謊言污蔑她!」
「輕名告退。」段輕名拂袖而出。
顧平林看了場戲,道聲「告辭」,跟著他走出去。
段品和家老們都萬萬沒料到,段輕名竟對本家生出怨恨,這事十分棘手,天賦注定,他未來定有大成,此時與段氏離心,對段氏而言絕對不是好事。如今他有了倚仗,無論齊氏承不承認,幾位家老都會認定他遭遇不公,何況齊氏做過什麼,段品自己也清楚,想到回去後還要面對家老們的質問,又怒又悔,卻不好再強行留他。
兩人一前一後匆匆走下山,直接出了內城。
「夠了,不必再作戲。」顧平林開口。
「你惹來的麻煩也夠了,」段輕名止步,回身,「齊氏那女人會對付我,你不怕害死我?」
顧平林猝不及防之下被扣住手腕,仍面不改色︰「怕,怕你麻煩太少。」
「是嗎。」段輕名忽然握住了他整只手,還輕輕地、曖昧地捏了兩下。
顧平林色變,倏地掙開︰「你做什麼!」
段輕名笑道︰「你不是女人,有什麼可介意。」
說過的話被打回來,顧平林噎住。
這個不正常的妖怪,骨子里偏執而瘋狂,興趣上來什麼都不在意。昨夜之事發生後,他就一直在利用這點來影響自己的情緒。而自己說不介意,事實上還是不可能。顧平林不得不承認,自己很難平心靜氣地面對此人,幾次都想一劍砍了他完事。
「難怪你非要跟來,」段輕名道,「這一出手,真是雷厲風行,令人嘆為觀止。」
「你的應對也不差,」顧平林冷笑,「下一步,他們會想盡辦法勸說你回心轉意,你就更好開口提條件了。」
「比如?」
「段氏高級劍術心法,段氏的資源,以及你繼續留在靈心派的理由。」
「听起來收獲不少,這次要多謝你,」段輕名大笑,「走吧,去擁碧灣。」
顧平林緊抿了唇,心頭有點發堵。
早料到他不會回段家,卻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無論如何,齊氏絕不會坐視不理,給他惹麻煩的目的達到了。但他吃了這個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自己要小心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