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天訣》的發現,更讓顧平林輾轉難眠,交手瞬間留下的陰影始終在心里盤桓,揮之不去。
這樣的《補天訣》不是不高明,而是過于霸道了,其陰狠凌厲之處,連魔道也相形見絀,這是顧平林始料未及的,畢竟前世《補天訣》再厲害,也是毫無爭議的正道功法,可今世的《補天訣》……
似正道而非正道。
能發動神魂攻擊的功法很多,但要在短短時間內將自身魂力煉到這麼強,任何一門正道功法都做不到,無論是以凌厲聞名的玄冥派功法,還是以陰邪著稱的天殘派功法,它們再出格,也始終秉承著正道的路子。
似魔道而非魔道。
魔修功法向來偏激極端,這《補天訣》偏激是有,卻並未失控,甚至它還顯露出不少靈心派功法特點,穩重,守成為主,這種特點如同拴住風箏的線,生生將它從極端拖了回來,顧平林太了解《補天訣》才會發現問題,換成別人,只會將它當成一門強悍的正道功法。
顧平林也很納悶,新的《補天訣》陰而不毒,狠而不辣,介于正魔之間,很難說究竟是好是壞,他直接想到了那本被毀掉的《煉神九章》當時段輕名只大略翻了一翻,不可能記全,但他心里早有新功法雛形,對于《煉神九章》,多半也是重在參詳,以他的能為,短短時間記下關鍵部分不難。
《煉神九章》乃百煉魔祖得意之作,前世辛忌只修其中的「瞳術」就能名震天下,可知其厲害,這門功法要取魂魄修煉,段輕名根本沒有機會殺人煉魂,難道……他改進了《煉神九章》?
顧平林越想越心驚。
此人是個天才,前世就能根據玄冥派功法創出《補天訣》,今世他要改進《煉神九章》,也不是不可能。
對上一個未知的段輕名,還有全新的《補天訣》,顧平林說不清是欣慰還是緊張,隱約還有點期待的興奮,這種興奮竟讓阻塞已久的修煉瓶頸松動了一點,顧平林察覺之後當即摒棄雜念,盤膝運氣,一夜下來果然進益不少。
南珠手下人的辦事效率也很快,第二日就帶來了顧平林想要的消息。最近蓬萊主島客人很多,多數都是要去海境的,除了知名門派的弟子,還有些身份不明的散修,蓬萊島屬于正道門派,但它位置特殊,物資需求大,暗地里做某些交易也不奇怪。
然而君慕之說的是,段輕名並沒有去主島。
顧平林真的吃了一驚,忍不住懷疑︰「此事當真?」
君慕之雖不解,還是答道︰「他確實只去了仙蛇島。」
結果完全在意料之外,之前的猜測方向完全錯了。顧平林慢步踱到桌前,冷靜下來。
仙蛇島就是平滄公的地盤,消息絕對真實,昨日上島游覽的客人不少,有一部分是主島郭逢的客人,其中兩撥人與段輕名有關。
一撥是玄冥派的人,由正陽院院主雲鶴與大修程氏帶隊,他們來蓬萊島已經有一段時日,是郭逢的客人,平時住在主島,昨日程氏帶著兩名侍女上仙蛇島拜訪一位蓬萊舊友,逗留了一天;
另一撥是段氏世家,家主段品帶隊,兩天前剛到。段氏「第一世家」的名頭擺在那里,又與蓬萊島素有交情,郭逢親自設宴款待了他們,昨晚八公子段輕侯與兩位家老都曾上仙蛇島游玩。
君慕之解釋︰「段家主與八公子剛到蓬萊,祖父也是昨晚見到段兄才告知我,我看天色已晚,打算今日再告訴段兄的,事有例外,今日去見也不算錯了禮數。」
段品已對外承認段輕侯的繼承人身份,段輕名這個正宗嫡長子的地位顯得很敏感,平滄公與順始公昨晚都沒提段品在蓬萊的事,或許是不願當場掃興,往更深一層想,在平滄公眼里,段氏與郭逢走得近,段輕名作為南珠的客人,與本家不睦或許更好,這些老頭都是人精。
段輕名到底去見了誰?顧平林沒怎麼糾結這個問題。
無論程氏還是段氏家老,都是支持他的人,他見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目的。
家主之位?顧平林微嗤。
應該是,他故意表露出爭奪家主之位的意思。自己與他約定以破解魔域來信為賭局,那封信內容很可能與海境之事有關,對于海境之行,自己掌握的信息比他更多,他很清楚這一點,程氏與段氏家老還對他抱有希望,他當然不會放過這些能利用的資源。那些人死心塌地支持他,顧平林卻毫不懷疑,此行過後,他立刻就會拋棄他們。
前世,今世,他始終還是那個無情無義、玩弄人心的段輕名。
眼神復又明朗起來,顧平林輕輕敲了兩下桌面︰「既然要做戲,那我就幫你一把,讓你假戲成真好了。」
君慕之也在暗暗觀察他的神色,合攏手中的魚骨扇,上前試探︰「段六公子與你們……」
顧平林知道他的顧慮,笑了笑︰「他與我們是一路。」
君慕之松了口氣。
如果段輕名要跟本家一起結交郭逢,事情就變得麻煩了。
南珠獨自站在窗前,面沉如水,一言不發。近日來的客人多數都是大門派世家的代表,他們卻只拜訪六御公郭逢,根本沒人在意蓬萊島還有位少主,又或者說,郭逢故意造成了這種局面。
顧平林看在眼里,沒有說什麼。
郭逢如此囂張,想必他早就生了殺心,未來的海上霸主已經學會忍耐,假以時日,必會一飛沖天。反觀六御公郭逢,一邊弄權欺幼主,反心昭然,一邊又被「蓬萊忠臣」名聲牽制,缺乏決斷能力,連梟雄也稱不上。
君慕之欲言又止,三個人同時轉身看,只見段輕名與步水寒兩人走進來。
步水寒今日罕見地穿了身寬大的白色道袍,廣袖拖垂,卻還是沒多少仙氣飄飄的味道,他步速太快,步距又大,手里還提著長劍,高高抬起的下巴更顯得驕傲自信,看上去只覺得英氣逼人。
段輕名就不同,穿什麼都是一派悠閑從容的味道,帶著絲書卷氣,面含三分笑,簡直溫雅無害到了極點。
南珠恢復自然,問兩人睡得可好,兩人都客氣地稱贊了番,段輕名再次賠禮︰「昨晚意外驚擾主人,十分過意不去。」
步水寒也忙道︰「兩個師弟沖動,讓兩位見笑。」
「親兄弟尚有爭執,大局不錯就好,」君慕之拿扇柄輕敲掌心,笑嘻嘻地道,「蓬萊島雖不如段氏,但要修幾間房也不難,段兄見外了。」
段輕名道︰「君兄太謙,蓬萊島威震東海,物華天寶,鐘靈毓秀,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話是恭維,卻沒有過分夸大。南珠不由朗聲一笑︰「段兄過譽了。」
君慕之想起來︰「昨晚祖父得到消息,說段氏家主與八公子似乎都在主島作客,段公子是否要去拜見令尊?」
段輕名愣了愣,忙道謝︰「多謝告知,我稍後就過去。」
顧平林一直在留意他的神情,見狀不由冷笑。
此人是在故作驚訝。他根本早就知道此事,兩位段氏家老昨日上仙蛇島游玩,恐怕不是一時興起,就算昨日沒有寒英雙劍的意外,自己也會上島拜訪南珠,他早就料準這點,能夠聯系家老,說明他在段家還有暗樁。
南珠轉向顧平林︰「有件事忘記告訴你們了,此去海境要經過一片亂流域,那里近幾年已被食眼鷗與夜哭怪佔領。」
「竟有此事?」步水寒吃驚。
顧平林也意外。前世機關沒有提前激發,海境線索沒有提前泄露,時間正好錯開了,所以亂流域沒出什麼麻煩,食眼鷗與夜哭怪乃高級凶獸,內丹修士對付起來也吃力,眾人要過去恐怕有些困難。
「你們不必擔憂,」南珠笑道,「其實蓬萊有條水下密道,可避過那片亂流域,為歷代島主專用,正好我也打算去海境,你們索性就與我同行,顧兄弟你意下如何?」
君慕之不著痕跡地擰了下眉。
顧平林將他的神色變化收入眼底,點頭︰「如此甚好。」
段輕名笑道︰「那就多謝南少主了。」
「我與顧兄弟原就不分彼此,無須客氣,」南珠擺手,「我過幾日就出發,你們先準備吧。」
剛說到這里,外面守衛進來報信說平滄公求見,南珠便匆匆帶著君慕之出去了,段輕名也招呼步水寒走,被顧平林叫住︰「你留下,我有話與你說。」
段輕名看步水寒。
昨夜之事鬧得大,步水寒本來就想找機會勸他兩個,如今顧平林主動開口,他立即順水推舟道︰「我先去找姚楓兄弟。」
段輕名道︰「那我回頭再尋你。」
步水寒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然後才出門離開。
顧平林冷眼旁觀。
之前步水寒還看他不順眼,此行不過短短數日,他就能讓步水寒徹底放下芥蒂,誠心相待了。
段輕名回身看他︰「顧師弟留下我,是要說什麼?」
不待顧平林回答,他又笑道︰「說起來,昨晚真是一夜好夢,想必你也是一樣。」
顧平林開口︰「沒什麼好夢。」
「哦?」段輕名踱到他身旁,俯下臉,「是夢得不好,還是你真的忘了?」
視線曖昧地落在唇上,似乎也帶著涼涼的溫度,顧平林不禁再次想起了那種被蛇信舌忝過的感覺,頓覺頭皮發麻,體內深處輕輕地戰栗了下。
段輕名笑道︰「大概你已經想起來了,那個夢夠刺激有趣,你說呢,顧小九?」
「是,很刺激,」顧平林收回視線,「你若是想激怒我,那就打錯了主意。」
段輕名道︰「你真不介意。」
「我又不是女人,有什麼可介意的,」顧平林似笑非笑地道,「倒是你堂堂段六為了躲我不擇手段,讓人大開眼界。」
段輕名不緊不慢地道︰「難道在你心里,我不是這種不擇手段的人?」
當然是,但前世那個段輕名真沒用過這麼……荒謬的手段。顧平林不與他逞口舌之利,直接將話題轉移到正事︰「我與你同去主島。」
「哦?」段輕名似是意外,興味盎然,「你要與我一起去見父親?」
顧平林不理會他的調侃︰「辛忌與人約定交信的地點在擁碧灣,我打算去看看,主島是郭逢的勢力範圍,你的身份在那邊更好用。」
「利用我的身份,你也太直接了。」
「難道你不想去?」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