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克城領主賈爾斯站在瓦倫身邊, 努力控制著自己, 還是止不住的顫抖。
不單單因為腿上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傷口,還因為,他覺得自己簡直是經歷了太多。
被劫持後被打暈,雖然現在被救出來了, 但他根本沒有辦法心平氣和。
無法消除的恐懼驚慌膽怯,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憤怒。
一瘸一拐的走上前, 賈爾斯高高地揚起手臂,一巴掌扇在了黑衣法師的臉上, 聲音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見鬼的混蛋!」
黑衣法師對他怒目而視,怎奈菲比小姐的魔法足夠精妙, 嘴巴自始至終都沒有張開過, 粘的死死的, 半個字都吐露不出。
賈爾斯卻沒有注意到黑衣人的異樣, 他也不覺得自己需要同情這些剛剛還想要劫持他的家伙。
如果手上有把刀, 他能現在就把這些人就地消滅。
可是,還不行。
稍微冷靜些的賈爾斯看向了躺了一地的玩家們, 目光微微閃爍。
隨後,他就看向了瓦倫問道︰「不知道尤留德弗先生認不認識這些路過的勇士呢?」
瓦倫想表明自己和他們沒有關系,這樣也好撇清干系︰「其實我……」
但就在這時, 他從賈爾斯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殘忍。
瓦倫立刻反應過來。
雖然還不清楚這次圍堵賈爾斯的人是誰的手下,但是顯然,這場戰斗並不能夠被輕易宣揚出去。
如果他說自己不認識這些勇士,那麼這位領主大人的下一個要求, 大概就是要殺光這些勇士來保密。
于是,瓦倫的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其實我……和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玩家們︰咦???
賈爾斯也是一愣︰「真的?」
瓦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道︰「這些黑衣人來自哪里?」
賈爾斯猶豫片刻,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西邊哪個小地方出來的劫匪吧。」
他說的模糊,但是瓦倫是在松克城長大,並且對賈爾斯的盤算一清二楚,他立刻將這句話翻譯了一下——
黑衣人是西方大領主手下的,他們想要劫持甚至殺掉賈爾斯,就證明賈爾斯很有可能已經投靠都城王族。
心思急轉,面上一片平靜,聲音都是不疾不徐︰「這幾位勇士,是尤留德弗家族培養出來的最忠誠的戰士,之前一直在都城護衛我的兩個弟弟。」
玩家們還沒有反應,倒是賈爾斯先繃緊了精神。
他在覺得不分時間是處于蠢不自知的狀態,可是,賈爾斯足夠貪婪,而他能夠貪婪的前提是站好了隊,跟對了人。
在涉及陣營方面,領主大人顯得超乎尋常的機智。
他在心里反復琢磨著瓦倫的話,然後就發覺,這短短的一句話里,竟然包含了很大的信息量。
首先是瓦倫對幾個勇士的稱呼。
戰士。
這並不同于守衛或者隨從,能被稱呼為「戰士」也就意味著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
雖然他沒听說過尤留德弗家族,但是所有能培養出戰士的基本都是大貴族。
人家現在不出名,只能是因為他們是隱世貴族,更加神秘了。
再有就是尤留德弗說的,這些人是從都城而來。
都城,王族所在的地方,能夠在那里活動的貴族多多少少都和王族有關系。
現在賈爾斯已經確定要帶著松克城投靠王族了,那麼,能夠和都城有關聯的尤留德弗家族就勢必不能得罪。
至于人家的真正底細,他不會唐突的直接問,準備等以後慢慢接觸的時候一點點探究。
現在要先把尤留德弗先生請到松克城里。
賈爾斯感覺自己抓住了重點,並且歐氣爆棚,居然能這麼快就和都城搭上關系!
他覺得自己的腿都不疼了!
于是,賈爾斯有些臃腫的臉上滿是笑容︰「不知道尤留德弗先生有沒有返回都城的計劃?或許,你會原因在松克城逗留一段時間。」
瓦倫努力的平復了一下心情。
即使知道眼前的賈爾斯還有用,但他依然沒有辦法對著仇人心平氣和。
只要他心緒不平,就會結巴。
所以這會兒,瓦倫先生用力的呼吸了幾下,確定自己恢復鎮定之後,才微笑著說道︰「我原本是準備返回本家,因為不久之前我去慶賀了精靈女王的生日,已經出來太久了。」
賈爾斯瞪圓了自己的小眼楮。
天哪,精靈女王!這個隱秘的家族居然和精靈還有關系!
這讓賈爾斯更加篤定了心中的想法,開始掏空心思想要挽留瓦倫。
久見人心則是頗有些好奇,挪了挪身子。
而跟隨瓦倫而來的十幾名玩家基本都是蒙著臉的,分不清誰是誰。
好在所有玩家頭上都有昵稱冒出來,久見人心迅速鎖定了一個最熟悉的。
至尊六邊形,他的師哥。
鑒于賈維斯就在不遠處,久見人心不好直接開口,只能迅速的對著自家師哥眨眼楮。
六邊形心領神會,默默地挪過來,蹲下去,裝作給他治療的模樣,壓低聲音道︰「眼楮怎麼了?疼?」
久見人心︰「不疼……師哥你拿匕首干嘛?」
六邊形︰「我想著要是你覺得不舒服,我就送你回城,也省的受罪。」
久見人心︰……所以你剛剛是準備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直接把我送走?
師哥的關愛太沉重,一般人享受不來。
于是,久見人心用力搖頭,等六邊形將匕首收起來,久見人心才輕聲道︰「你怎麼過來了?我明明記得之前你是在給人魚講課的。」
六邊形︰「老師說,幾位王子公主都很有天賦,他很喜歡,就親自教了。」
久見人心︰「……老師是怎麼從小學課程里看出天賦的?」
六邊形︰「起碼你和我不到一歲的時候,是不會算雞兔同籠的。」
久見人心︰……
你說的好有道理,我不僅無言以對,甚至還想鼓鼓掌.jpg。
不過久見人心叫住自家師哥的目的並不是問安東尼奧的學業。
看了看還在交談中的賈爾斯和瓦倫,隨後久見人心低聲問道︰「瓦倫先生好像對尤留德弗家族很熟悉。」
六邊形︰「是的。」
久見人心︰「以後會翻車嗎?」
畢竟這是個寸光陰胡謅出來的家族,既不隱秘也不龐大,一旦瓦倫說的話中有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就有可能暴露自己。
六邊形安撫的拍了拍自家師弟的腦袋,淡淡道︰「放心吧,不會的。」
久見人心︰「這麼肯定?」
六邊形︰「你可以看看最新更新的游戲資料庫。」
听了這話,一旁的其他玩家也悄無聲息的打開了玩家控制面板,點開資料庫。
果然在npc角色欄里面,出現了一個小頁面,上面清楚地寫著「尤留德弗」。
打開來,呈現在玩家眼前的就是猛地鋪滿整個視角的族譜,各種各樣的關系錯綜復雜,每個名字都有深意,甚至還有人物小傳……
皮皮蝦表情有些愣︰「這,這麼多人……」
六邊形︰「是的。」
久見人心真的點開了幾個人物小傳,小聲嘟囔︰「這個人和這個人為了愛情決斗了,但是為什麼她和另一個人生了孩子?咦,這個孩子的姐夫是為愛決斗的其中一個人的弟弟,這里還有個私生子一路披荊斬棘上位當家主的故事呢。」
玩家們看得興致勃勃,實在是故事線太飽滿,人物也太多,每一段單獨拎出來感覺都是一場大戲。
而那些關系線明顯是羅圈的愛恨糾葛,處處彰顯著「貴圈真亂」。
浪得飛起︰「這都是游戲剛更新的背景知識嗎?不是一早就準備好的?」
六邊形︰「嗯,畢竟,這名字還是寸光陰捏出來的,所以這些族譜,還有家族史,應該都是最近這段時間整理完成的。」
冷刃︰「這麼看來,這游戲有一個很好的制作團隊。」
而作為承包了文案、策劃、設計等等一系列工作的系統先生驕傲的閃了閃。
女大公貼心的模了模水晶球,笑著夸獎︰「我沒想到,系統先生這麼努力,故事還能寫的如此豐富。」
系統︰【我一直在努力學著做游戲,各個環節我都可以!】
女大公心想著,他之前的五代游戲都撲了,或許,和任何環節都沒有關系,只和花花綠綠白煮蛋滿世界跑有關……
這時候,就听系統道︰【我只是沒想到,瓦倫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記住這麼多,人的潛力真的是無限的啊。】
瓦倫先生並不像玩家那樣,可以隨意調取資料庫。
這麼龐大的族譜以及豐富的背景資料,都是瓦倫在短短幾天內背下來的。
速度快到讓系統都覺得不可思議。
女大公卻很能理解︰「當一個人失去所有,那麼,就必須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夠取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系統只把這句話當成了一句人生感悟,自動歸屬于心靈雞湯。
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莫里斯卻是輕輕抬頭,又垂下眼簾。
他想到了當初自家公爵離開都城時,背後是那些貪婪的貴族滿滿的惡意,曾經被追捧的玫瑰小姐,頃刻間就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釘子,恨不能她能直接死在荒漠之中,好借此分割吞噬掉斯圖亞特家族。
那時候的莫里斯沒有完全恢復,所以在風波之中,他沒有辦法拼盡全力的保護自家公爵。
看著比起當初越發光彩照人的羅莎,管家先生眼簾低垂,指尖微動,一個溫暖咒語悄無聲息的覆蓋在了她的身上。
女大公感覺到了升騰而起的柔和暖意,便昂起頭,笑著看他,心里知道這人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但實際上羅莎很少讓自己陷入回憶。
女大公從不覺得自己有多淒慘,尤其是當她離開了紙醉金迷的都城,來到了曼加斯城後,看著這里被黃沙遮蔽的天空,面黃肌瘦的子民,羅莎越發覺得自己早已經足夠幸運。
而相比較于悠閑自在的斯圖亞特大小姐,現在的女大公承擔的責任更多,事情也多,忙得像個陀螺,就連安安靜靜的躺下敷個面膜,對她來說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自然沒那麼多時間去緬懷過去。
剛剛也不過是就事論事,有感而發。
沒想到,她自己都沒放在心上的過往,卻被莫里斯記得如此清楚。
而現在突然被溫暖咒安慰了的女大公抬頭看他,突然覺得,自家管家先生好像才是真的失去一切的那個。
甚至連臉和聲音都不能顯露出來。
這麼看來,他似乎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只是女大公知道自己的魔法能力一般,而且最近這段時間尤其起伏不定,用出來的魔法時好時壞。
要是她用溫暖咒的話,沒準兒就直接把莫里斯的衣服燒了……
于是,羅莎公爵伸出手,從盤子里拿了一塊小餅干,專門挑糖霜最多的那個,遞給了莫里斯︰「給你。」
管家先生明顯頓了頓,然後才放下茶壺,摘下手套,雙手接過餅干,並迅速的放進嘴里。
他並不喜歡甜食。
今天除外。
而在光幕中,賈爾斯已經被瓦倫折服了。
瓦倫原本就接受過家族教育,而且很清楚賈爾斯的喜好,而他這些天在曼加斯城進行了各個環節的突擊訓練,現在無論是談吐還是見識,都儼然是位大貴族的模樣。
這讓賈爾斯無比篤定,自己眼前的是一位大家族的繼承人,這讓賈爾斯格外熱情︰「還請先生隨我回城,戰士先生們也可以進城療傷。」
瓦倫愣了一下︰「療什麼傷?」
賈爾斯一臉認真︰「他們被這些惡毒的家伙打傷了,自然要治療。」
正在樂顛顛听著瓦倫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玩家們這才想起來他們的戲份,于是,迅速進入狀態,哼唧不斷。
黑衣人法師則是瞪著眼楮看著假裝哀嚎其實啥事都沒有的玩家,又看向了實打實鼻青臉腫的黑衣同伴們,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長眼楮的都該知道到底誰更慘吧!
賈爾斯卻是對黑衣人好感欠奉,尤其是這個法師剛剛還用魔杖指著他呢。
于是,感覺到法師的怒瞪後,松克城領主立刻道︰「一看就是你們欺負了這些勇士!」
法師︰……你是不是瞎?
賈爾斯︰「不然,為什麼人家都疼的叫喚,你們一聲都沒有?」
法師︰有本事你把我的嘴松開!
賈爾斯︰「瞧,無言以對,被我說中了吧。」
法師︰……
這種蠢蛋,到底是怎麼當上領主的?
自己又是為什麼會被蠢蛋抓住的!
也不知道是被土噎住了,又或者是被懟的喘不上氣,總而言之,法師白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賈爾斯沒理他,對著瓦倫的時候,已經樂開了花︰「尤留德弗先生,不知道你從哪里來?」
正在努力扮演受害小可憐的皮皮蝦下意識地接了句︰「貧僧從東土大唐而來。」
玩家︰……
賈爾斯︰???
好在瓦倫反應快︰「我的家族在東方,只不過平常不太張揚,家族的行動也比較隱蔽。」
查爾斯︰「我懂我懂,大家族嘛,總是低調些。」說著,他看向了玩家們,「城內有頂尖的治療師,可以一起去。」
而玩家們是絕對不會去松克城的。
他們曾經以紅領巾的身份在松克城內出沒,加上青青草原的體型尤其顯眼,如果進城,難免會被人認出來。
冷刃便開口道︰「不用了,我們要趕回去。」
賈爾斯︰「你們要去做什麼,連療傷的時間都沒有?」
戲最足的皮皮蝦瞪了下眼楮,聲音都有些低沉︰「本家的事情,也是你這個外人能過問的?」
賈爾斯向來欺軟怕硬,一听這話就慫了,不再多言。
瓦倫便道︰「既然如此,你們先走吧。」說著,他看向了賈爾斯,「這些黑衣人能不能交給我處置?」
賈爾斯愣了一瞬︰「這……」
瓦倫聲音驟然冷淡下來︰「他傷害了我家族的戰士,需要付出代價,怎麼,領主大人想要包庇?」
賈爾斯立馬撇清自己︰「當然沒有!」
原本他想的是,黑衣人畢竟是西方領主的手下,又是來劫持他的,所以賈爾斯想要帶回去好好收拾,也能擋住消息,免得傳播出去。
但是這會兒被瓦倫一嚇就慫了。
轉念一想,這位尤留德弗先生肯定不會輕易放過這群混蛋,死在誰手上都是個死,他還省得麻煩了呢。
于是,賈爾斯再也不看,由著跟著瓦倫來的玩家將黑衣人們都捆了起來。
系統有些不解︰【為什麼瓦倫要扣住這些西方領主的人?】
女大公語氣輕輕︰「因為,剛剛我的勇士們發揮演技的時候,黑衣人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雖然黑衣人不一定知道瓦倫和玩家之間的關系,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把隱患捏在手里才最穩妥。
而這時候,瓦倫帶著人與賈爾斯離開,冷刃等六名玩家則是拍拍土,迅速起身,半點沒有受傷的意思,朝著相反方向快步遠去。
女大公就知道,危機解除,一切完滿。
她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給玩家們下發了任務獎勵,眼楮卻是看著莫里斯問道︰「赫蒂公主在哪里?」
莫里斯微微閉上眼楮,很快睜開︰「公主殿下在新城。」
女大公微愣。
她看了看時間,這會兒已經快到吃晚飯的時候了。
本以為赫蒂公主會和往常一樣,在食為天的店鋪里,沒想到她去了正建造的如火如荼的新城。
于是,羅莎問道︰「她在哪里做什麼呢?」
莫里斯︰「精靈的演奏大廳正在建設中,赫蒂公主和幾位人魚殿下在李教授的帶領下一起去看。」
女大公︰「他們想听精靈演奏?」
莫里斯︰「不,是李教授覺得演奏大廳建的形狀很規整,就帶著學生們去實地考察,順便學習圓的面積計算方法。」
女大公︰「……啊?安東尼奧也去了?」
莫里斯︰「是的,他已經記住π的小數點後三十位了。」
女大公︰……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
嗯,我兒子真棒啊。
于是,女大公就站起身來道︰「讓守衛去迎接我們得勝而歸的勇士們,帶他們直接去新城,正好,我們也去看看地下競技場的進展如何。」
莫里斯應了一聲後,就輕車熟路的捧起了裝著系統的水晶球,跟著自家主人走出了書房。
而另一邊,蹲在樹上看了一場大戲的緹娜和菲比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等人都散盡之後,才迅速的追上了玩家們。
其中,菲比最為興奮。
她以前的生活實在是太枯燥了。
每天就是黏在雕像上,每天的娛樂活動就是數星星和默背書。
而每個來到生命之井的暗夜精靈都懷揣著一顆崇敬的心,生怕褻瀆了心中的女神,一舉一動都格外虔誠,連聊天都不敢。
以至于那時候菲比在陷入沉睡之前,最遺憾的就是難得听一次暗夜精靈情侶分手,卻沒能堅持看到結局。
後來偽裝成亡靈,怕被認出來,她更是處處躲著走,孤獨又無聊。
現在終于能離開月亮島,看看外面的世界,菲比對一切都格外新鮮。
而剛剛蹲在樹上圍觀全程的菲比充滿了吃瓜群眾的興奮和激動。
她飄在玩家周圍,聲音里都帶著雀躍︰「你們真的沒受傷嗎?」
青青草原︰「沒有。」
菲比︰「可剛才我覺得你飛出去之後的那一聲慘叫特別真實啊。」
青青草原沉默片刻,然後就老實回答︰「其實後面的話是我說的,可是那一聲不是我喊的。」
菲比︰「那是誰呀?」
青青草原︰「我砸到了一個黑衣人,他嚎了一嗓子,怪真實的,我也不好意思不出聲,就跟著嚷嚷了幾句。」
菲比聞言微微一愣,看了看青青草原一個頂仨的體格,思索片刻,然後就小聲的「鵝鵝鵝」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還沒走出松克城森林,不算真正安全,所以亡靈小姐的笑聲難得的克制,沒有像是往常那樣自帶擴音效果。
而且她還抬起胳膊,泛著珠光白的縴細手掌探到兜帽里,自己捧著自己的臉。
皮皮蝦好奇︰「為什麼托著腦袋?」
亡靈小姐在笑著過程中抽空回答︰「我怕笑掉了。」
皮皮蝦︰……
哦。
而這番交談雖然聲音不大,但是依然被走在一旁的緹娜听了個清清楚楚。
女弓箭手有些羨慕的望向了菲比,輕聲道︰「真好。」
久見人心︰「什麼?」
緹娜︰「我是說,菲比真好。」
或許是因為玩家都知道菲比的身份,只有緹娜不知道,所以听到緹娜夸她,下意識地心里一緊。
浪得飛起便試探的問道︰「你覺得,她哪里好呢?」
緹娜眨眨眼楮,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口道︰「月亮島上的精靈們都很崇敬女神,千萬年來都對著雕像祈禱,我們的天性也和女神相似,沉靜,不太會表達,所以我很少見到菲比這樣的開朗,熱情,能很自在的說說笑笑。」
听了這話,幾位玩家都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他們沒好意思說,其實暗夜精靈們這千萬年間祈禱的,其實就是眼前這個要托著腦袋免得自己笑到頭掉的亡靈小姐。
突然覺得,有時候,知道的越少越幸福啊。
而等他們離開了樹林,就加快速度,朝著曼加斯城而去。
在遠遠地能看到城門的時候,有個人從路邊巨石上跳了下來。
皮皮蝦一眼認出︰「旺財醫生!」
浪得飛起立刻緊張起來︰「是不是魚塘出什麼事兒了?還是養殖場……」
旺財趕忙道︰「沒有,都好著的,一切順利。」
浪得飛起︰「什麼順利?」
旺財︰「給檢查的檢查,該絕育的絕育。」
原本趴在浪得飛起肩膀上的納納獸悚然一驚,瞪圓了小黑眼珠,下一秒就用大耳朵把臉擋住,趴在自家主人的頭上一動不動。
原本已經快睡著粉色帕巴獸被壓住了長耳朵,嚇了一跳,有些不解的看著它,想要抬起爪子扒拉它一下問問情況。
結果還沒等手抬起,縮小版的加尼獸就冒了頭,直接用蓬松的大尾巴把帕巴獸的爪爪給扇了回去。
大粉兔子愣了一瞬,而後一臉委屈的往主人懷里埋。
作為唯一同時听得懂人言和獸語的小黑也松開了大耳朵,湊過去,對著加尼獸小聲解釋了兩句。
加尼獸知道自己誤會了,便湊過去,對著粉兔子的耳朵嘀嘀咕咕了幾句。
粉兔子怯生生的抬起眼楮,嘴里哼唧唧的,似乎在問發生了什麼。
小黑就擠在兩個獸中間,小聲說著。
隨後,帕巴獸看向旺財,渾身顫抖,再次趴到了浪得飛起懷里,哼唧不斷,長耳朵都纏住了自家主人的脖子不敢撒開。
被迫圍觀一場大戲的浪得飛起哭笑不得,把三個毛茸茸都抱在懷里,這邊模模那邊揉揉,安撫小家伙們的情緒。
而旺財笑容依舊︰「我是來迎接你們的。」
冷刃︰「接我們?」
旺財︰「是的,女大公知道你們要回來,就讓守衛來帶你們去新城,公爵和莫里斯都在那邊。」
一般來說,玩家們完成任務後都要去找管家先生或者是羅莎公爵交任務,這樣才能夠拿到獎勵。
于是這會兒他們就準備跟旺財去往新城。
而緹娜湊過去問道︰「我家殿下呢?」
旺財︰「赫蒂公主也在新城,一起去嗎?」
緹娜︰「好呀。」
菲比左看看右看看,很快就跟了上去,飄到了皮皮蝦旁邊,輕聲問道︰「什麼是新城?」
皮皮蝦︰「就是新的城市。」
城市?
菲比偏了偏頭,眼中帶著好奇。
她一直留在月亮島上,雖然親眼見證了精靈宮殿的建立,但大部分暗夜精靈都住在樹屋里,後來寸草不生了,他們也只是隨便搭個房子,甚至可以住山洞。
從百年來只知道吃草根上就能看得出,暗夜精靈對于生活技能是很欠缺的,而且也不太會發展建設。
以至于菲比小姐除了宮殿外,連個正經的石頭房子都沒見過。
而回來這一路玩家又都很低調,哪怕是穿行矮人王國,也都是從一個個的村落周圍經過,到了松克城也沒進去,而是繞行小樹林,所以導致亡靈小姐對于人類的城市一無所知。
她原本以為,所謂的新城,應該和月亮島上一樣,一群人,搭上一堆小房子,或者干脆就挖個地洞,能過日子就行。
可真的看到了新城時,菲比整個魂都震驚了。
為什麼這個房子這麼高?
為什麼那個架子那麼大?
為什麼……咦,什麼東西掉下去了!
菲比驚呼一聲,指著遠處道︰「那里,那里有人從架子上摔了!」
旺財一看,就知道應該是有玩家在建造的時候腳滑,然後落地化為白光,一鍵回城。
但是這話不能和npc說,于是旺財笑著道︰「沒什麼,很正常,他只是回家去了。」
菲比︰……
用大頭朝下的姿勢回家嗎?
你們人類真奇特。
而此時,其他玩家也驚訝的睜大了眼楮。
他們離開的時候,這里還是一片荒漠,啥都沒有。
結果,再回來,就是一片熱火朝天,而且還有不少建築已經拔地而起了!
忙碌著的不僅有頭頂昵稱的玩家,還有居民npc,以及各個不同的物種都穿插其中。
曼加斯城的居民不少,尤其是最近吸納了不少流民,玩家在總人口里其實只佔了很小的一部分。
現在建造新城也不單單是玩家的任務,其他npc也在參與。
此刻,正在叮叮當當搭腳手架的就是鐵匠鋪的矮人,而在修補魔法陣的正是半魅魔托亞。
只不過,其中相對危險的任務都被玩家全包了。
畢竟,他們的生命是可重復可回收的,完全無所畏懼。
冷刃定定的看了會兒,又打開了玩家控制面板,仔細翻看後,對于玩家的工作熱情表示理解。
畢竟,新城建造計劃是這款游戲出的第一個活動,全民參與,報酬豐厚,只要參與了就能夠得到獎勵。
而且之前的各種任務表明,這款游戲是能夠公平合理的根據玩家們在任務當中的貢獻進行獎勵分配的。
也就是說,做得多,就會收獲得多,最後的評判不會受到任何外力干擾。
這讓玩家們有了動力,因為只要他們願意做事,最終都可以被統計出來,誰都有爭取第一的機會。
真的不想做的,游戲也不強制,還有其他的任務可以供他們選擇。
只是,同期所有任務的獎勵,沒有一個能比新城建設活動。
特別是當有不少懂得魔法的npc加入後,許多機械繁瑣的工作都被魔法替代,加上之前都城守衛們已經挖夠了石頭,基本上不再有太多繁瑣的工作。
于是,玩家們對新城建造報以了極高的熱情,效率也是快的驚人。
房子刷刷蓋,道路刷刷鋪。
不說別的,光是不願出那個圓形的巨大建築,就頂的上四個……不,五個玩家大廳的大小!
皮皮蝦不由得問道︰「那是什麼地方?」
旺財︰「演奏廳。」
冷刃︰「之前承諾要給精靈的?」
旺財︰「對,精靈給出了設計建議,建造的時候他們也參與其中。」聲音頓了頓,「造的,特別好。」
原本玩家對于精靈建築有多好還沒有概念,等走近了,他們的第一感覺就是——
這確實不是一般人能造出來的。
實在是,太對稱了。
大到整個演奏廳,小到細小精美的雕刻,整個建築都在完美展示什麼叫做軸對稱。
甚至連路邊裝飾用的小石子,都是左邊一顆右邊一顆,形狀色彩完全一致。
青青草原蹲下來研究了一陣後,認真道︰「只有魔法能做到如此細節。」
皮皮蝦︰「這地方,簡直完美治愈強迫癥,誰來了誰舒服。」
久見人心眼楮一轉︰「如果這里是魔法制作出來的,那我要是在左邊挖個坑,種個皮哥,那右邊是不是也能長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皮哥出來?」
眾人︰……???
而听到聲音準備出門看看的彩虹糖听了這話,眼角抽了抽︰「恐怕不行,精靈魔法不管造人。」
久見人心︰「那生命之樹還能長孩子呢。」
彩虹糖︰……
無法反駁.jpg。
而皮皮蝦沉默片刻,突然蹦起來︰「為什麼種我!」
久見人心正要安撫。
結果就听皮皮蝦接著道︰「平常我就話多,要是再來一個,把大佬煩的不理我了怎麼辦!」
久見人心︰……
所以,重點,是這個麼???
皮哥你的腦回路我怎麼越來越不懂了!
而冷刃則是走上前,問道︰「女大公在新城嗎?」
旺財︰「公爵應該還在地下競技場,入口就在演奏廳旁邊。」
緹娜︰「我想去找我家殿下。」
彩虹糖︰「赫蒂公主就在演奏廳里呢。」
于是,冷刃和皮皮蝦到演奏廳里等待,緹娜和菲比準備去找公主殿下,其他玩家則是各自活動。
新的演奏廳雖然還沒有進行精細的裝修,可是在精靈們的魔法加持下已經算得上是進展神速。
主要的大廳以及四周圍的幾個小廳都已經有了雛形。
彩虹糖帶著他們走了一圈後,就樂顛顛的去了其中的一個房間。
里面擺著不少樂器,還有著明顯的魔法加持,四周圍是精靈魔法的美麗綠光和人魚魔法的幽深藍光交錯。
彩虹糖很熱情的介紹︰「這里是我練歌的地方,你們可以先在這里等一等。」
皮皮蝦有些驚訝︰「你還會唱歌?」
彩虹糖驕傲挺胸︰「當然。」
皮皮蝦︰「我以為,你只喜歡樂器。」
彩虹糖︰「人的嗓音其實也可以說是一種樂器,我唱歌可是專業的。」
對此,其他三位玩家都沒有太大反應。
實在是彩虹糖給他們的驚喜實在是太多,而且之前對于他能召喚猛 巨獸的口技表演,帶給人的印象過于深刻,而且彩虹糖還日常bbox,呱嗒呱和滴滴答都很優秀。
現在對于彩虹糖多了個歌手,好像也理所應當。
不過彩虹糖顯然很注重自己的歌手身份,專門強調︰「我每天都在很努力的訓練,還找到了老師來教。」
冷刃︰「誰是你的老師?」
彩虹糖︰「阿爾文啊。」
皮皮蝦︰「你是說,人魚大王子?」
彩虹糖笑眯眯地點頭。
之前人魚王子來到曼加斯城的時候,彩虹糖就盯上了他們。
只不過第一次相見時,酒量一杯倒的阿爾文處于醉意朦朧的狀態,所以唱歌的時候,輕而易舉的就被彩虹糖的即興快板給帶跑了調,硬生生的將人魚之音變成了數來寶。
依然好听,就是有點畫風突變。
但彩虹糖作為專業人士,能听得出阿爾文除了種族天賦的好嗓子外,還有著精妙的技巧和無與倫比的音準。
即使他沒有刻意使用只有人魚王族才有的魅惑聲線,也依然優美動听。
于是乎在人魚王子第二次來到曼加斯城後,彩虹糖就主動上門求學了。
正巧,阿爾文王子也很喜歡唱歌,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這會兒,彩虹糖就看著四周圍漂浮著的人魚魔法,樂顛顛的說道︰「平常他會去地下競技場里幫忙,然後就會到這里教我唱歌。」
皮皮蝦湊過去︰「看上去,你學到了不少。」
彩虹糖︰「是噠,他教的東西,不單單能用在游戲里,對我的工作也很有好處!他們都說我唱歌好听很多!」說著,彩虹糖就小跑到了豎琴後坐好,收斂笑意,一臉認真,「我給你們彈唱一曲吧。」
一瞬間,剛剛還充滿興趣的三個玩家就沉默了。
倒不是他們不信任彩虹糖的歌聲,而是因為,他真的能把豎琴變成彈棉花……
那種「 」的動靜,實在是太洗腦了。
于是,旺財想要岔開話題︰「不如清唱吧?」
皮皮蝦也跟著點頭︰「對對對,清唱就很好,」說到這里,他眼楮一轉,「或者,你教教我唄?」
彩虹糖︰「你也喜歡唱歌?」
皮皮蝦︰「很喜歡!」
作為唯一一個曾經听過皮皮蝦歌聲的冷刃,他的臉上有片刻的猶豫。
只是看著對方滿臉躍躍欲試,冷刃猶豫片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然後悄無聲息的往旁邊挪了挪。
不明真相的旺財覺得只要不听彈棉花就都可以,便很捧場地道︰「好啊好啊。」
不過剛一說完,他就看到冷刃已經挪到了門口。
這讓旺財有些好奇︰「大佬你去哪里?」
冷刃︰「我去看看公爵出來了沒。」猶豫片刻,還是問了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旺財︰「我想听听皮哥唱歌。」
冷刃沒在多說什麼,默默地離開了。
直到十分鐘後,他才重新回來。
此時,屋子里已經重歸安靜,彩虹糖正拽著皮皮蝦,捏著他的下巴,掰開他的嘴往里看,似乎想要研究一下這個人的嗓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而旺財已經一動不動,整個人都像是定住了似的。
冷刃走過去拍了拍他︰「你怎麼了?」
過了好一會兒,旺財才輕聲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冷刃︰「什麼?」
旺財︰「其實,彈棉花,真的挺好听的。」
冷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