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君顏色已流離
「何……琰君……」
裴年鈺嘴邊咀嚼著這三個字, 「倒確實是個不錯的名字。」
何琰君方才以為自己哥哥當真不記得她了, 只不過在自己多年未見的親人面前又無法繃得住情緒。那委屈爆發出來, 一瞬間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 里啪啦往下掉。
直到何岐認出了她來, 她還沒能收的住眼淚。
而何岐乍逢親人,驚喜萬分,哪里還顧得上什麼男女之別,毫不猶豫地便將自己妹妹抱在了懷里︰
「三丫, 別哭了別哭了,我在這呢……」
裴年鈺︰「…………???」
似乎听見了什麼不得了的名字!
不過嘛,流雲姑娘這種花名自然不能再叫。而「三丫」顯然是她幼時小名,他跟人家又不熟,肯定也不能叫, 只好中規中矩地稱呼她︰
「何姑娘,且慢些些哭, 悲痛傷身,你哥哥便在這里, 又跑不了。」
而此時何琰君方才反應過來,竟而一下子就收住了淚水,而後猛地從何岐懷里掙月兌。
她先擦干了眼淚, 而後怒道︰
「二哥!你方才叫我什麼!」
何岐剛想重復一遍,還沒等開口, 裴年鈺馬上拿扇子敲了他一下,示意他閉嘴。
三丫這種名字,10歲以下叫沒有問題, 可人家現在都十□□歲了,再這麼叫……人家一個大姑娘不要面子的嘛!
裴年鈺看何琰君對于在王爺面前被叫了小名這事耿耿于懷,臉色尷尬地漲紅,連忙轉移話題︰
「我說老何,你方才怎麼居然沒有認出來你妹妹?明明她和你長得很像,眉眼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和老樓當時都一眼就認出來了。」
何岐嘆了口氣︰
「主人您有所不知,三丫她……」
話剛起頭,何岐眼見著自家妹妹要揍人了,這才反應過來改了稱呼,只不過看起來頗為別扭︰
「哦不是,何,何琰君她……她小時候其實和我長得並不像。屬下長得隨先父,所以您可能感覺有些嚴肅。而琰君小時候隨她母親,乃是我父親的側妻,和屬下非是同一個生母……」
隨後何岐臉上露出了懷念的神色來︰
「她母親……喬夫人嬌軟甜美,于是三……琰君也生得溫潤可愛。小的時候她愛吃點心,一口點心下去就把臉蛋吞得胖乎乎的。穿上粉衫子簡直就是個小福娃,自然和屬下全然不同。」
「誰成想女大十八變,如今她竟是也長得像父親了。且她還穿了一身碧綠的裙子,她一向最不喜綠色的,又這般冷清模樣,屬下如何敢認?」
裴年鈺听得大開眼界,眼前仿佛見到了一只無憂無慮的快樂小女娃。至于現在這個「流雲姑娘」為什麼明明不喜歡綠色還穿了綠色……
裴年鈺心知肚明,無非是被那瑞大人要求的,她也做不得主。
這般揭人傷疤的事,他很知情識趣地沒有提。
………………
何岐對著妹妹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想起來問裴年鈺︰
「對了主人,您是怎麼……」
于是裴年鈺將遇到她的經過說了一遍,只不過那何琰君自覺身份不干淨,在裴年鈺說的過程中一直神色訥訥,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她方才听得自家二哥雖然叫王爺為主人,可他武功卻精深了許多,一身氣度竟像是任了什麼官職的。且他哥哥眉目清正,說話間並無卑意,顯然是過的不錯,至少……沒有被迫屈居人下的低沉之意。
雖然她欣喜于他哥哥現下的境遇,但如此一對比,她這般不明不白的身份倒似成了污跡一般,實在讓她難以自處。
裴年鈺看得分明,便沒詳細說,三言兩語解釋完了。
何岐有些奇怪︰
「當年家里出事的時候,你被…分配去了哪里…?我記得不是在京城麼,如何跑到江南去了?」
「當時父親被定罪之後,先帝下令株連,于是家里被抄沒。我……被打進了樂籍,充作官……官……」
「不過我當時因著有三分琴藝,被路過的一位富商看中,便將我買了下來,帶回江南。路上他想對我……我試過逃跑,卻被他抓回來。」
「後來他看我幾乎自盡,便只好又將我賣出。再之後,又幾易其手,流離于江南那邊的人牙子處,于十三歲那年被瑞大人看上,帶回去培養至今。」
「前些日子瑞大人在江南的家中對我說,京城的承恩侯府要接見一位極貴重的大人物,要我盡全力取悅那位大人物。便帶著我快馬加鞭一路趕到了京城………昨日剛到京城,今日王爺便去了那邊府上了。」
裴年鈺听得唏噓,十歲的姑娘乍逢家中大變,如此飄零數年,如今還能保全自身,實在是太難為這個小姑娘了。
而何岐又何嘗不是心中被剜了一刀似的,亦是緊緊地將她抱在了懷中,不停地念叨著︰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以後哥哥照顧你,哥哥現在武功很厲害,再也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何琰君听得自家親哥這番話語,仿佛終于有了依靠一般,眼淚差點又決堤而出。不過終究念及王爺在旁邊,還是強行收住了情緒,問道︰
「二哥,你如今又是……」
何岐溫言道︰
「當年我也是面臨被發賣的境地,只不過我自願入影衛營訓練,又幸得主人……也就是當年的四皇子,如今的裕王殿下肯救我,聯絡了影衛營的統領,保下我的性命。」
「如今幸得主人信任,我已經是這王府的影衛統領了,日子過得倒也十分安穩。本想等我離任之後去尋當年家人的下落,如今竟然遇到了妹妹,此生便別無所求了。」
………………
何琰君听得自家哥哥武藝有成,且終究靠武功謀得了一席之地。一邊為他高興,一邊面露後悔之色︰
「二哥……對不起,當年你教我武功,勸我學會有一手保命的一技之長。我卻嫌棄那些拳腳粗俗,便百般不願,練得也不好。」
「可後來流落在外那些年……我才知道,二哥你當年的用心良苦。我若是小時候好好學武,便早就逃出去闖蕩江湖了,如何還會被賣與旁人。」
何岐安慰她道︰
「命運無常,誰又成想會有這種事呢。先帝喜怒無定,父親伴君如伴虎,也是咱們沒有辦法預料的。」
「可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只喜歡大哥教我詩書和彈琴,學武又總被你訓,便對二哥不甚親近,二哥你卻一如既往地教我。我也是多虧了修習的這些粗淺內力,這麼多年的辛苦中才沒有像我那些江南的姐妹一樣喪了性命……」
「二哥,對不起……」
何岐向來胸懷光風霽月,又哪里會在乎兒時的雞毛蒜皮小情緒,只笑了笑沒說話。
裴年鈺倒來了興趣︰
「你們還有個大哥?」
「是,我大哥是嫡長子,我和琰君妹妹皆是側夫人所出。我們兄妹三個雖然生母皆不同,但我們家家風清正,嫡庶一同視之,由嫡母教養。」
裴年鈺暗自稱奇,何琰君這周身的氣質他一直以為是何府的嫡小姐,沒想到居然亦是庶女。
「大哥科舉入仕,早早便進了朝堂與我父親同朝為官,而我則是從小便喜歡武功。大哥他學問了得,那時候便是大哥教琰君妹妹詩書與琴藝。而我就拉著妹妹非要教她武功………妹妹自然多有不願,時常和我鬧別扭。」
何琰君長嘆一聲︰
「如今……我再精通詩書又如何,學得琴藝數十年,不過是賣與他人娛顏色。倒是二哥教我的那些武功和劍法,曾經多次救我性命。」
「對了,二哥你一直在京城,可有去打探過大哥的消息?」
何岐知道琰君向來與自己大哥感情深,必然有這麼一問,早做好了準備,故作疑惑狀道︰
「我當然打探過,只是當時我才十幾歲,我連家里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前朝的事情哪里能探听得到……」
這話說的裴年鈺都信了,並無懷疑。誰知何琰君緊緊地盯著他,忽然眼楮一眯︰
「哥,你在騙我……」
何岐身子一僵。
何琰君立刻抓住了他的衣袖,急切地搖晃著︰
「哥!!哥你查到過是不是!!你告訴我!」
何岐看著自己的妹子一臉焦急卻堅定的眼神,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後終于輕嘆一聲︰
「是,我查到過。當年他和父親一同被卷入前廢太子之案,被收押進大理寺獄之後……」
「……不欲受酷刑□□之辱,在獄中自盡了。」
說這話的時候何岐心若刀攪,他們那大哥溫潤儒雅,向來對他們極好。得是什麼樣的折辱才能讓他獄中自盡……
何岐眼神暗淡,便沒注意身邊的何琰君忽然失神,兩眼放空了半晌之後,一陣頭暈目眩,暈了過去。
「何姑娘!」
「妹妹!」
裴年鈺連忙扶住了她,命屋外的丫鬟進來將她扶去客房。
他拍了拍何岐的肩膀︰
「她奔波二十多日,實在太累了,今日又听得你這般消息,一時接受不了罷了。待會兒我讓連霄去給她看看。」
「謝,謝主人。」
……………
裴年鈺給何岐放了一天的假去看顧何琰君,而他回了涵秋閣之後,將夏瑤和高管事叫了過來。
「是這樣的,我今天帶回來一個姑娘……」
高管事不明意味地呵呵笑了兩聲,夏瑤則是面無表情,橫豎王爺要納什麼人不是她能管的,只等吩咐。
唯一炸毛的是絳雪,她驚得一蹦三尺高︰
「什麼,主人您不要老樓了嗎!」
這句話聲音委實有些大,屋外的影衛全都呼啦啦地飄了下來,眼巴巴地看著裴年鈺,十分可憐的樣子︰
「主人!您若是不要樓教習了的話,屬下求您莫要趕他出府……」
裴年鈺︰「…………」
他臉色黑了下來︰
「能不能听我說完!那個姑娘是你們何大統領失散多年的妹妹!」
「什麼,何統領的妹子?」
「那是不是和咱們統領一樣嚴肅可怕……」
一群影衛小聲討論著回了自己的各自的崗位,同時約定好待會兒一起去瞧瞧他妹子。
夏瑤問道︰
「主人可是要安排那何姑娘的……?」
裴年鈺點點頭︰
「沒錯,我準備把我原先那些侍女撥去服侍她,畢竟我這邊不需要這麼多人,之前把她們挪去別院灑掃花木,總也不太像話。」
「何姑娘曾經是戶部侍郎的長女,怎麼說也是官宦門第子女,派幾個丫鬟並不過分。」
夏瑤點頭表示知道了,繼續問道︰
「那……規格如何?」
「我準備把文泓軒給她住,便撥八個丫鬟吧,其他院子里干活的你們看著安排就是了。」
「婢子明白了,這就去辦。」
裴年鈺叫來他倆辦這事沒別的原因,只因為何琰君畢竟身份來歷不怎麼光明,下人里可能會傳些風言風語,指指點點。
而她既然住在這王府,又是老何的妹子,他看在老何的面子上,怎麼也不能讓她受了欺負去。高總管和夏瑤一向將下人約束地極好,他把態度擺明了,那麼這兩人便會將事情辦妥帖。
「對了!還有那個……雲池,現在在何處?」
夏瑤停頓一下,皺了皺眉頭︰
「她在浣洗處。」
「那丫頭……呵呵,伶牙俐齒,還挺厲害的。撥去給何姑娘做大丫頭吧,告訴那雲池,以後何姑娘就是她主子,讓她護好了何姑娘,誰敢欺負何姑娘就懟誰。」
「…………明白了。」
待兩人走後,樓夜鋒有些奇怪地問︰
「主人您怎麼會覺得反而讓雲池一個丫鬟去護著何琰君?」
裴年鈺淡淡地道︰
「雲池再怎麼是丫鬟,那也是咱們王府里的丫鬟。府里的這些丫鬟,一個個的心氣兒可是都不低。你看承恩侯府的公子想納她為妾都拼死不從,非要逃出來。」
「何琰君……這麼多年的經歷早都將她稜角磨沒了。先前在承恩侯府你還看不出來麼?竟是對自己的命毫無辦法,只得任人魚肉的。」
「所以,雲池那孩子雖然脾氣不太好,卻是個能拼命的。老何他是影衛,總有看顧不到的時候,那就總得有人能護著何琰君不受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