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

折得玉梅對清音

陳向勤和其長子陳康文暗地里對眼神, 裴年鈺顧著吃點心不曾看到, 樓夜鋒卻是看了個清清楚楚。便微微蹙眉, 心中留了個心眼。

那侯爺當然不可能不給身契, 便道︰

「是,下官明白。康文,你這便去找一下雲池姑娘的身契,拿來給王爺。」

「是。」

裴年鈺看著陳康文出門的身影, 只覺老侯爺那一聲「雲池姑娘」的稱呼頗有些怪異,但也可能只是他隨口抬高他府上下人的地位,便沒再多想。

還沒等他開始琢磨,那老侯爺又起身道︰

「這正廳之內也無甚意思,王爺既已來了, 不知可否賞光到後面園子里見一見那胭脂梅。這梅花許是知道殿下今日來此,竟挑此日開得最佳, 恐正是為王爺而開,只盼王爺略施青眼……」

裴年鈺實在受不了這拙劣的彩虹屁了, 心道人家梅花本是清貴高潔之花,非讓你安上這諂媚之言,沒得辱了這花。

于是他連忙站起來打斷他︰

「好好好, 那本王便去欣賞一番。」

于是諸人起身慢慢踱向東府的花園之中。在出門之際,樓夜鋒隱晦地打了一個手勢, 將屋頂上跟隨前來的影衛喚下來了一個。

裴年鈺出行帶了諸多的侍衛和儀衛,他們都在候府門口便被候府的管事帶去休息了。但隨侍的八名影衛自然寸步不離地潛伏在他們主人的身邊,跟著裴年鈺一同進了候府, 藏在周遭的陰影中。

候府不是沒有影衛,只不過按規制,候府的級別只能有十六名影衛。再加上養影衛需要許多的銀子,于是承恩侯府的影衛連年減少,如何阻攔的住裴王爺的影衛一同進府,只好毫無辦法地吞下這口氣。

那影衛悄無聲息地落在樓夜鋒的身邊,不知使了什麼本事,黑色的身影重疊,旁的服侍的丫鬟僕役竟無一人察覺他。

「樓教習,有何命令吩咐?」

樓夜鋒看了他一眼,低聲道︰

「楚銘,去跟著剛才那個陳康文,我總覺得他不只是拿個身契這麼簡單。」

「是。」

那影衛正是先前曾經跟著裴年鈺一同出去逛街的楚銘,只見他接了命令,忽然眼神中冒出八卦的光芒,運起輕功跟隨著陳康文而去。

………………

且說那陳康文也有些微武功在身,出門之後許是為了走得快一些,竟運起了三腳貓的輕功,一路來到了候府的西路正院。

楚銘綴在後面,見他進了正院書房,左右看一圈無人發覺他,便在外面的屋檐下潛藏了起來。

而後他從懷中掏出來一只炭筆,和一一個巴掌大的小本本,開始側耳傾听。那小本本乃是用一沓硬質的素梨箋縫合而成的,專給影衛在外記錄要事所用。

那陳康文入屋,屋里坐著一位雍容沉穩的夫人,並旁邊一位與他有些相像的中年男子。

「母親,二叔。」

那男子打斷了他的行禮︰

「時間緊迫,先說正事。方才王爺態度如何?」

「二叔,王爺對我看起來尚可,只不過王爺對ど弟很不待見,並不想接受他的道歉,卻……卻著意提了讓我將之前那丫鬟的身契還給他。叫什麼來著,對,那個叫雲池的。似乎……王爺對那丫鬟很重視一般。」

承恩侯夫人深吸一口氣,手中攥著的碧玉珠串緊了緊︰

「果然如此,之前我就在想尋常的丫鬟如何能讓王爺出手相助?你說……王爺說那丫鬟原先是王府里出去的?那他們……」

旁邊的中年男子皺了皺眉頭︰

「不,這不重要。王爺和那丫鬟的糾葛如何,其間內情不要去打听,不是咱們該知道的。只要驗證了咱們之前的猜想就行……」

說到這里,屋子里罕見地沉默了片刻,屋外的楚銘心神一動,繃緊了神經。

隨後他便听得那陳康文忽然道︰

「看來王爺並非是不能人道……」

楚銘︰「……???」

他驚了一下,心神一散,差點從屋檐的橫梁上掉下來,還露了點氣息。好在屋內三人武藝不精,全然沒有發覺屋外的氣息變化。

「王爺先前還是皇子時就沒有納皇子妃,咱們都知道多半是心有顧慮。不過後來封王之後這麼久依舊沒有納妃,連個侍妾都沒有,也難怪京里隱隱有些流言傳出……」

楚銘一邊飛快地記錄著他們的言論,一邊拿炭筆狠狠地在紙箋上劃了兩道。他心想,哼,什麼沒有納妃,王爺可是已經有了貨真價實的妃子。

還「不能人道」……?

那是你沒見過我們王妃那次被主人做完之後的樣子,樓統領都被做成那般虛弱了,一看就是主人特別特別凶猛……

楚銘一邊記,一邊翻白眼。

承恩侯夫人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沒想到王爺居然鐘情于一個丫鬟,也不知那丫鬟那般平常的姿色是如何……算了,這不重要。」

知道雲池內情的楚銘再一次翻白眼。

「嗯。知道王爺喜歡女人就好萬事好辦了。就怕王爺不能人道,那咱們把流雲姑娘推過去只怕戳了王爺肺管子,他不遷怒才怪。」

楚銘的筆一頓,這是……要給主人送女人不成?

「可若王爺沒有看上流雲姑娘呢?」

「那也無妨,橫豎今日只是請王爺欣賞一番也是大有益處。王爺注重名聲,不願意這般明目張膽地將人帶回去也是在理,改日再找機會就是了。」

「佷兒明白了。」

「唉,咱們府上實在沒有拿的出手的東西能讓王爺看得上眼,希望流雲姑娘能得王爺青眼,咱們府也算是能讓陛下放心了。」

「若非去年秋闈那事陛下大發雷霆,你被上峰牽連,何必搭上內務府這跟線給陛下,又何必如此費勁心思討好王爺……」

那二叔見承恩侯夫人又開始哀嘆,轉過頭來對陳康文道︰

「大哥是先帝之臣,壯年退下來也是迫不得已。如今候府的未來……就在你身上了。此事若辦成,陛下就算看在王爺的面子上,哪怕只給你個六部任何一部的給事中,也好過在翰林蹉跎一生。」

「明白。」

楚銘見那陳康文說完了話終于去拿身契了,連忙出門將那一張記著事情的紙箋撕了下來,心急如焚地去追主人的位置。

——這個狗屁承恩侯府的未來橫豎和他們主人無關,但是那什麼流雲姑娘似乎很厲害的樣子,老樓危險了!!

………………

裴年鈺跟在承恩侯陳向勤之旁,一邊隨口應付著寒暄之語,有一搭沒一搭地討論著冬日寒梅之雅致。一邊慢悠悠地欣賞著這府里的景觀,倒也是有一番品味水平,造景裝潢並不全是惡俗之態。

雖然這府上的人未必襯得上這雪中梅景,不過景色無辜嘛。

這承恩侯府的江梅果然是一絕,從主殿之後的抄手游廊起,一直連綿到東邊的園子里去。卻並粗魯地沿著屋宇之側栽成行,而是巧妙地隱在花樹安排之中,每次移步則必見。

不多時,幾人不知不覺轉到了東邊的園子中,當裴年鈺邁至一從橫斜的梅樹和綴著白雪的假山連景時,耳邊忽然傳來隱隱約約的琴聲。

裴年鈺數藝皆精,音律自然也不例外。是以當他乍然聞聲,先是微微愕然片刻,隨後便被曲聲吸引,下意識地去回想是哪首曲子。

「這是……《玉梅引》?」

那承恩侯撫掌大笑︰

「素聞王爺精通音律,今日一見果真叫下官見識了。這《玉梅引》始而起調和緩,轉而游衍入微。妙在澄然秋潭,皎然寒月,此高朗純粹之音,豈不是正合今日雪中江梅之氣節?」

裴年鈺心知這必然是準備好的節目,然而耳邊听得此外行人的胡言亂語,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頭橫了他一眼。

這《玉梅引》,根本非他所說的那般!

這承恩侯從古書上學來了幾句前朝《玉梅引》的品鑒之語,便來附庸風雅,偏偏彈琴之人彈的是本朝一位文人根據前朝那首曲子改編的《玉梅引》。

名字雖同,然原本的古曲是贊美梅花之高潔,是很經典的寓意。只不過本朝改編的這人,作這首琴曲之時正值貶謫至最**。

**氣候炎熱潮濕,瘴氣四溢,如何得見梅花,又如何能見雪景之梅?是以那文人寫此曲,乃是一邊懷念家鄉京城自家宅院中的庭梅,一邊憤慨于自身處境。

同時……有三分自詡于自身高潔之意,暗諷將他貶謫的政治對手是垃圾。

所以……

裴年鈺閉目靜听,耳邊那琴聲雖清澈高潔,卻隱隱有激越之意。緩急相間,斷而復續,響如金石,動如風發。其中郁而難抒的思鄉之情,和那前朝古曲之意境純粹南轅北轍!

他瞅了瞅旁邊承恩侯一臉陶醉的欣賞表情,還是沒好意思將實情說出,說出來就太打臉了一些。

只不過,裴年鈺突然好奇這彈奏之人,顯然是沒有按著劇本走,這是知道這一府的人都是不通音律,所以自信他們听不出來彈的曲子不對,公然搞鬼?

或者覺得我這個王爺也听不出?

畢竟這般貶謫諷刺之意的曲子,實在不太適合待客時候彈給尊客來听。

「有點意思。」

裴年鈺心中暗笑,腳下快走了幾步,轉過了假山層疊,果然見視野驟然開朗。

臨湖的方亭之內擺著一架四扇屏風,屏風以半透明的輕紗制成。其後隱約可見一位著淡青色羅裙的女子,玉指撫琴。

裴年鈺駐足片刻,神色淡淡︰

「琴不錯。」

「王爺好眼光,這是流雲姑娘,乃是府里康文外舅之養女。這流雲姑娘長于江南,以琴聲似流雲而聞名……」

養女……

流雲姑娘……

裴年鈺心中冷笑一聲。

若真是正兒八經的養女,如何會起這般名字。以琴聲特點命名,全無尊重之意。

只怕……是揚州瘦馬一類的人物罷。

他正想著如何應對,假山旁邊忽然悄無聲息竄出來一個黑影,卻是楚銘緊趕慢趕地將那紙條塞給了主人,又悄無聲息地縮回了假山之中。

裴年鈺動作隱晦地略掃一眼,果然不出所料,這流雲姑娘確實是為他準備的。

他本想立刻找個借口告辭走人,畢竟樓夜鋒可是就跟在他身邊來監督他「喝花酒」,誰成想真有花酒場子。

想到這里,裴年鈺連忙轉頭看了一眼身旁那人,卻見樓夜鋒悄悄抬頭看了一眼那屏風後的女子,神色中隱隱有些不適的樣子。

這是……看見自己欣賞別人彈琴所以吃醋了?

裴年鈺忽然惡作劇心起,心道晚走一會兒倒也無妨,且看他家夜鋒什麼時候……會跟他急?

念及至此,裴年鈺嘴角忍不住多了三分笑意,忽然踱步上前,坐在了與亭子一水之隔的屏風對面,優優雅雅地一甩衣袍,落座。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