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後,天亮了。
紫翎與衛肆坐在屋子里根本沒有片刻安歇,床上的衛錦之昏迷著,還有些低燒,又因他身體本就不好,很麻煩。衛肆決定等他的情況稍微好轉,將其送至楊家調養一段時日,太子雖已被懲,然牽連甚廣,一兩日不可能萬事塵埃落定,他得留在京城,以免聖上傳喚。
這時院外來了人,稟道︰「侯爺,前面辦案的李大人正查點衛家人口,時辰到了,衛家僕役丫鬟一律充官,家人得驅逐出京。李大人正點到鈺恆小公子。」
自昨夜事發,鈺恆一直一個人悶在房間里,只怕還不知府里的事媲。
衛肆望了紫翎,而後吩咐︰「衛家人被驅逐出京,定然是返回原籍,你選幾個人跟著他們。路過錦州時先一步通知老太太,讓老太太與小公子見一面,再親自送他們抵達原籍。」
「屬下遵命。」
考慮到衛府也要充公,不便久待,衛肆令人備車,將衛錦之帶到楊家。
抵達楊家,老舅爺吩咐人收拾出安靜小院,把衛錦之挪進去,又撥幾個妥當的人服侍。紫翎雖然沒跟,但一見衛錦之所去的方向,便知是那座曾休憩的小院子,也是當年楊老爺聯合老侯爺所使的障眼法。
「侯爺,侯夫人,請到廳中用茶。」老舅爺猜測兩人一夜未曾歇息,正吩咐下人準備房間,卻听管家急喊著跑來。
「老爺,宮里來人了,接侯夫人入宮。」
「想是皇上有事召見,舅舅不必忙碌了。」衛肆說著,帶著她一塊兒出門坐車而去。
按理說事情都算完了,不但家里的疑案全部大白,且太子永久被囚,朝局也穩了,可紫翎仍是心頭沉悶著,沒有絲毫的松釋感。或許是身處侯府之內被壓抑的太久,她很難再得輕松,也很難重獲平常之心。
入宮後直接到了養心殿。
德公公從殿內出來︰「請侯爺在外稍候,皇上要見侯夫人。」
「你去吧。」衛肆猜測皇上仍將她當做救命的希望。
紫翎隨著德公公進去,寢殿內帳幔層層垂放,一絲陽光不到,空氣中彌漫著宮香與藥氣,非但使這偌大的寢殿看上去陰森透涼,且毫無生氣,像垂死之地。當然,她不敢將心思寫在臉上,直走到龍榻跟前跪下。
垂放的帳簾內伸出一只消瘦的手輕輕擺了擺︰「朕還以為熬不過昨夜呢。」
單從聲音便能猜想皇上此刻的狀態,實在是很不好。
她站了起來,沒輕易接話。
「常言道︰天命難違。朕便是天子又如何?仍是違抗不了天意。滿朝上下,誰不認為朕將不久于人世?朕不甘心認命,卻也熬的十分辛苦,不知還能熬到幾時。朕要你留下,留在宮里,說來可笑,你是唯一讓朕覺得心安的人。」
「是,紫翎遵命。」面對皇上,她實在沒有拒絕的權利。
德公公輕聲道︰「侯夫人,奴才已經命人在秋水閣安排妥當了,請侯夫人前去歇息吧。」
「多謝德公公。」跪安後,德公公送著她出來。
德公公對門外等候的人說︰「衛侯爺,皇上下旨請侯夫人暫留宮中,也請侯爺暫留京城,待這邊事情完了再回錦州。」
「臣遵旨。」衛肆並不感到意外。
兩人一起來到秋水閣,將宮人們留在外面,關了門,在內坐著。
總有些事壓在兩人心里,一直沒說出來,彼此似乎都在找合適的機會。
「一夜沒睡,不困嗎?」衛肆先開了口。
「有些累,但睡不著。」她望著他,彼此之間只隔著一張小炕桌,可心里隔著多遠呢?她知道他心里的結,正如衛廉所說,對外他可以自欺欺人,可在心里他仍是質疑仍會介懷。入宮時,她想了一路,索性把話全都說開︰「當我和錦之失蹤的時候,你想到的是什麼?」
衛肆有些意外她挑起的話頭,避而不談︰「事情已經過去了。」
「表面上是過去了,只怕會留在你心里,我不想像老太太一樣。」她迎上他的目光,口吻平靜的說道︰「不管你當時想的是什麼,都是人之常情,是我大意中局,險些令衛廉得逞。我只想告訴你,或許我和錦之關系近了些,但仍是叔嫂,不管外人如何猜測非議,我在乎的是你。」
「我?為什麼?」听到這兒,衛肆忍不住問,並非猜不到听不懂,正是因為猜到了听懂了,才更要問。
「因為我喜歡你。」盡管說的很平靜,可交握的雙手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大事都完了,我只想弄清楚你我之間的事。如今你不需要棋子了,我對你而言是什麼呢?」
衛肆柔和了目光,笑道︰「翎兒,你真不明白嗎?我何曾如此對待過其他女人?」
「我知道你待我不一樣,可沒有其她女人像我這樣,能幫你做餌,調查疑案,得皇上御賜金牌。我對你是有利的。我知道你對我有興趣,有喜歡,可我想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喜歡?又有多喜歡?我想要你認真的想一想,回答我。」她並非期望一個人一旦說了愛永世不變,只是希望此刻他一旦說出來,便是真真實實,半點兒不摻假。
衛肆實在沒料到她突然之間這麼坦白,淡淡的噙著笑,心中著實是在認真的回想。從她第一天入府,所有的言行舉止都在腦海中一一閃過。她的確能做餌,聰敏會查案,又得皇恩眷顧,正是她的這些與眾不同才使得他另眼相看。他欣賞她的膽識與氣魄,遇事的冷靜,偶爾的嬌媚溫柔,都看在眼里,留在心上,所有的一切糅合在一起,鑄造出了與其他女人截然不同的她。
他伸手將她拉至身前,含笑說道︰「若真要問是怎樣的喜歡,自然是男女間的喜歡。若要問有多喜歡,我說了不算,等你我都老了,閑下來時再談這個話,那時你自然就知道了。」
言外之意,不就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嗎,話雖平凡,可意思不凡。
分明是高興听到這些,卻覺得鼻尖微酸,又覺得此時掉眼淚太可笑。她反攥著他的手,問︰「若這些是真話,那你就該知道我想要的夫妻生活與別人不同,我希望一輩子一夫一妻,正如詩上說的︰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你是侯爺,確定能應諾我嗎?」
衛肆听的笑了,將她攬在懷里︰「我看也不難,我不是早這樣了嗎?該我來問你,我做的好不好?」
「好。」她抱住他,埋在他胸前狠狠的呼吸,只想將眼淚擋回去。相互表白心跡,是一種怎樣的幸福啊,她卻怕幸福像泡沫。
「哭了?」衛肆低聲笑著,輕輕摩挲她的臉,擁著她好久沒說話。
他明白了她突然勇敢的原因,定是昨夜衛廉的言語刺激了她,她怕重蹈覆轍,怕人死了還沒表明真實的心意,一輩子活在誤會與痛苦里,那一生豈不是很可悲。
當從老太太口中得知鈺恆的身份以及曾經的真情,他的震驚難以想象。他想起去世的老侯爺,盡管不知內情,可定是一輩子在猜忌痛苦,臨死還抑郁在心。當年老太太雖生了鈺恆,卻始終念著侯府,最終得老夫人相助逃回楊家,返回侯府,卻沒能與老侯爺坦誠相對,即便是陰陽兩隔了,提起當年,仍是心有幽怨。
多麼可怕,若不是她聰敏的在信中暗藏消息,若不是他僥幸讀了出來,誰知往後的結局呢?
許久,他發現她在懷里睡著了。畢竟一夜未合眼,這會兒心境平和了,她也該困了。
將她放到床上,返身出了門,招來門口的小太監留話︰「待會兒侯夫人醒了,告訴她,我有事先出宮。我仍是住在館驛,因公子病著,或許會在養家耽擱,若有事有話,只管打發人到那兒找我。」
她說大事都完了,如今才完了一半,若能趁熱打鐵一齊全辦了,那才是真的能安枕無憂。若所料不錯,皇上定然會宣旨召三王爺回京,從玉州至京城路途遙遠,他必須確保三王爺一路安全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