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來的時候,我咯咯地笑出聲來,莫子憂疑惑地看我,我指了指我和他身上零零落落粘著的干草葉,他不好意思地一笑。
拍掉身上的草葉,我看他頭發上還有幾片,往前走一步,靠近他,踮腳抬頭幫他拿了下來,等我退開一步看他的時候,他居然在發愣,我笑著提醒他,「你也幫我看看,我頭上還有麼?」
莫子憂這才回過神來,上前幫我摘掉了一片葉子,退開時他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紅暈。
這一夜的圓月像一張甜膩膩的金餅,連漫天飛地的月光也是清甜的,吹面而來的風夾雜著青草香花的氣息,路邊隨風搖曳的垂柳唱著輕快的曲子,一切都是那麼的美妙。
「我就送你到這兒了,前面不遠就是宮門,你自己進去吧。」
我看著莫子憂朦朧月光下略顯疲憊的臉,輕聲叮囑道︰「很晚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莫子憂含笑轉頭,我看他融在溶溶月色下的背影,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路上當心!」
他轉過頭,回復我一個淡暖如晨光的笑容,我的心一下子輕盈起來。
目送莫子憂離開後,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糟了,宇文邕,我怎麼把他給忘了,他不會還在護城河那里等我吧?!」
接著,我還意識到一個更糟的問題,我不知道去護城河的路,怎麼辦?要是宇文邕真在那里等我,我不回去找他,讓他一個人在那里呆那麼久,事後他肯定要發怒,到時我就慘了。
我叫住一個行人問路,「這位大哥,請問你認得去護城河的路麼?」
「認得倒是認得,只是」那人轉過臉來,朗聲一笑,「蕭姑娘去護城河做什麼?」
我看清他的臉,驚訝了,「楊公子?」
楊堅道︰「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蕭姑娘,從這里到護城河的路我很熟悉,我可以為你帶路。」
有人肯帶我去,我求之不得,「那就多謝楊公子了,陛下還在那里等我,我們快些過去。」
等我們趕到河邊時,放燈的人已經差不多散了。宇文邕寥落的身影徘徊在岸邊,一見到我,抓住我的肩膀,急道︰「你去哪兒了,這麼久都不回來?我還擔心你出了什麼事……」
宇文邕的話在視線轉到一旁的楊堅身上時戛然而止,停了一會兒,審視的目光不停地在我和楊堅之間打轉,「你怎麼跟他在一起?」
我在他質問的目光下冷靜道︰「我去買東西的時候,迷了路,不記得回來的路了。幸好踫到了楊公子,楊公子得知實情,便好心給我帶路。」
「迷路了,正好踫見,當真巧的很!」宇文邕放開我的肩膀,陰悒的目光似要在我和楊堅身上扎出個洞來,狠狠道,「何泉,回宮!」
宇文邕一口氣說完,大袖一甩,何泉趕緊小心地上去伺候。
「今夜麻煩楊公子了。」我客套地同楊堅道別。
「杵在那里作什麼?還不快跟上!」
宇文邕的怒喝聲傳來,我只好低頭跟上去。
馬車里,宇文邕冷冷地開口,「前幾日,楊堅母親重病,楊堅因此告假還家照顧母親,你這幾日也是頻繁出宮,而且一去要很久才回來,是在宮外遇到了什麼人,讓你舍不得回來麼?」
我隱約明白他為什麼態度不對了,道︰「微臣愚鈍,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你和楊堅……」宇文邕極力隱忍,止住了即將出口的話。
「陛下,臣在宮外沒有踫見什麼人,只是宮里不比外面自由,外邊沒那麼拘束,所以就多留了會兒。」
「臣每次出宮都有在司籍司記檔,也是經陛下允許的,並沒有任何不妥。」我淡淡的提醒他。
「朕是允許你出宮,但沒允許你在宮外與人私會!」宇文邕冷冷加重了語氣。
「臣沒有同楊堅私會,也沒有同任何人私會。臣出宮除了喜好自由,其實還走訪市井鄉間,暗查民情,為陛下分憂。」我不緊不慢地澄清自己。
「暗查民情,替朕分憂,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宇文邕冷哼。
「陛下若不信,明日可以隨微臣出宮,查個清楚。」
次日一大早,我就和宇文邕出宮,我帶宇文邕去街頭巷尾、一些貴族的私人田莊、紡織廠、采石場、鹽鐵廠查看那些任人買賣,被人驅使虐待,免費勞作的奴隸,讓他知道奴隸的悲慘生活。又帶他去城郊附近的民居,詢問農戶租稅賦稅情況,了解苛捐雜稅重壓下人民的生活。
這段日子我出宮也不是白混的,去益堅館的同時也有去附近的農家轉悠,詢問近年的收成,國家賦稅對他們影響如何,兼到各處調查奴隸的各方情況。莫子憂見多識廣,也會提供給我相關消息。
宇文邕顧不上懷疑我是否同人有私了,一臉的沉重,我開始進行心理攻勢,「陛下看到這些人的日子了麼?」
「這些年,陛下表面無所作為,可陛下一定在背後暗暗策劃如何奪回一切吧。陛下和宇文護,斗心機,斗城府,爾虞我詐,機關算盡,想來陛下心心念念奪回權位,奪回屬于你的一切,可陛下有沒有想過你的子民呢?你知道你的子民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有沒有想過要為你的子民做些什麼?」
宇文邕被我的話震動了,震驚又迷茫,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我語重心長道︰「陛下,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人之天下。為君之道,當為天下人謀福祉。因為你手中的權力,是天下千千萬萬的子民所賦予的。」
「臣希望,陛下不要在陰謀算計中,迷失自己,忘記了最基本的為君之道。」
整個下午,宇文邕在正武殿偏殿沉思了許久,靜靜的天光拉長了他的身影。風吹起殿外幾片零星的黃葉,沙沙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輕不重落在人的心里。天光那麼亮,那麼長,無聲流去。
「也許你說得對,朕這些年,心里充滿了仇恨,恨他害了大哥,恨他讓朕變成一個傀儡。朕每日都在偽裝,都在謀劃,都在算計,都在想著如何奪回一切……卻忘了朕的責任,是為民謀福祉,而不是一心只想著權謀利益。」
「謝謝你,青薔。」宇文邕第一次用那麼真摯透明的眼光看著我,「是你提醒了我,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朕一人之天下。朕不該一心沉溺于權術,也該為百姓做些事了。」
他能想通,我心頭輕松了不少,「陛下能這麼想,是周國百姓之福。」
「當下,賦役沉重,陛下理應輕徭薄賦,勸課農桑,致力生產。」我提出建議。
「奴隸問題一直是前朝幾代的痼瘤,奴隸增多,勞力越少,國家賦稅也必然減少;奴隸被虐打虐殺也說明了周國的律法制定並不完善,有待修善;長久下去,還會加劇下層人民同上層貴族之間的矛盾,引發事端。所以陛下,釋放奴隸為庶民一事勢在必行,如若不行,久之必成禍害。」
「你能有這樣的見地,不愧是左清的傳人。」宇文邕眼中有過一絲贊賞,隨即又有些猶豫道,「輕徭薄賦古來皆有,朝中大臣應不會有異議,只是釋放奴隸會觸動到一些貴族的利益,朕擔心這事恐怕不容易。」
「況且,朕突然關心民生之事,勢必會引起宇文護的懷疑。朕如今也只是個空架子,朝中大臣不是依附宇文護,就是在宇文護的積威不敢出聲,這些政舉,該如何實施呢?」
「我們可以借宇文護之手來達成這件事。」我的眉間蘊起一絲深意。
「如何借?」宇文邕一驚,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宇文護是權臣,但他不是禍害國家的亂臣。他一直致力于周國的治理發展,他也希望周國強大。他會結黨營私,排除異己,但大是大非他還是分得清楚的,對國家有利的政舉,他不會棄而不用。」拋開跟宇文護的恩怨,我理智地分析宇文護這個人。
宇文邕沉思,我提道︰「就由我同宇文護交涉,同他詳細說明,相信他不會不接受的。」
為了打消他的顧慮,我繼續道︰「若能說服宇文護,此事由他出面,到時陛下只需照常批復同意他的一切政措就好,他不會懷疑的。」
宇文邕最終同意了我的提議,這一日,我拜訪冢宰府。
「大冢宰請看。」
我向宇文護遞了自己的一篇文章,上面簡略說明了我見到的一些農戶生存近況和奴隸人數的泛濫增多,提出廢除苛捐雜稅和釋放奴隸的主張。重點在釋放奴隸上,指出奴隸大量存在的危害︰賦稅減少,影響國庫收入;濫賣濫殺奴隸,律法受到踐踏;加劇下層人民同上層貴族之間的矛盾。並指出釋放奴隸的三大益處︰增加賦稅,勞力增多,促進生產發展;法治改善,政治通明,百姓歸心;階層矛盾緩和,國家穩定安寧,鞏固政權。再以光武帝劉秀曾九次下令釋放奴隸進一步證明釋放奴隸乃大勢所趨,不可逆反。
我分析局勢,指明利弊得失,對于宇文護這樣一心想興造國家,企圖吞並齊陳兩國,有著強烈野心的人,不會不動心。
注釋︰
1標題出自宋代蘇軾《贈劉景文》「一年好景君須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