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你們衣食無憂,不愁吃穿,所以你們才會有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去爭權奪利,算計傷害。你們從來高高在上,使喚別人慣了,凡是你所需要的一定要達成。所以對你來說,為了達到目的,犧牲算計個把人根本不算什麼。你不會知道人命的可貴,他們的命對你來說不值一提。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的經歷造就了你現在的性格。你心里很苦,可是人怎麼能因為自己的痛苦就去傷害別人呢。你的痛苦並不是他們造成的,他們沒有理由要去承擔你的痛苦。」
風吹涼涼,柳絲的輕動像是風中的微嘆。兩個人坐在河岸上,青柳下並肩的身影,宇文邕許久不說話,我道︰「這些話,我只在今晚說,也只說這一次。公子若是不愛听,就忘了吧,當我沒有說過。」
說著就要站起身來,未料宇文邕很快將我拉坐下,月色下他的臉上鍍了一層柔光,「我從前所作所為,委實有些自私。雖然這些我听著不是很舒服,但是青薔,我很高興,你能對我說真心話。」
縱然你能把我的話听進去,可我知道,你還是不會變的。你還是會那麼冷漠無情,以自我為中心,為了自己的利益不擇手段傷害別人。因為這是所有富貴權位者的通病,習慣了高高在上,改不掉的。
我盯著水面,煙水波光之中我听到他的聲音,「宮里斗來斗去的,我也厭了,就陪我在這靜靜地坐一會兒吧。」
河面水蓮皎皎,明光流照。我的視線轉到一邊的河岸,驀地發現了人群中一抹青影,在熙攘的人影中疏疏地站著,望著河邊放燈的男女老少,明月燈光里,他的身影竟顯得如斯寂寥,像是被人遺忘了。
他是來看河燈的,不是放燈,沒有人陪他過中元麼?這麼熱鬧的日子,他竟然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他突然轉身往後走,我下意識地站起來,想要去追那抹孤寂的青影,耳邊是宇文邕的聲音,「你怎麼了?」
我心急解釋道︰「公子,我去買點東西,一會就回來。」
說著,眼看著他的身影就要隱在人群中,我急急忙忙地追了過去。
穿過一層層的人群,銀鍍的月光下我焦急地跑著。人來人往的街市上,好容易才找到那抹青影,轉眼又要湮沒在人潮如涌中。我著急之下不由得喊出口,「莫子憂!」
那抹深青的影子一頓,轉過來,穿透人群看過來,凝眸駐足。
我向他跑過去,只見他明眸流亮,笑容清透,道︰「蕭姑娘,有事麼?」
我沖他明亮一笑,「你忘了,前天你還說要請我吃飯的。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晚就很好,你覺得呢?」
見他笑而不語,我疑惑地仰頭,「你不會是要食言吧?」
「當然不是。」他故意買了個關子,悠長一笑,「我只是在想,該請你去哪里好呢。」
莫子憂帶我去的是一家面館,上桌的是一碗冒著淡淡熱氣的蔥絲雞蛋面,化開的雞蛋半是透白半是明黃,底下是起伏的細細的面條。乍看就像一輪澄月浮于碧空之中,周圍有卷卷的雲。
「這碗面雖然可能沒有你娘親做得那麼好,但這是我吃過的長安城中最好的一家面館,手藝很棒,希望你能吃得開心。」莫子憂坐在我的對面,笑容真摯,溫暖明淨。
他還記得,我生辰那天說過的話。眼眶驀地一熱,隔著朦朧的月色看著對面的人,我輕聲道︰「謝謝。」
也不知,朦朧的是月色,還是我的眼。
莫子憂微笑地提醒我,「快點吃吧,不然面要冷了。」
兩個人拾起筷子夾面,吸進嘴里發出的聲音,不經意間一對望,都不自覺地笑出聲來,然後又低頭吃面。
這晚吃的面,竟出奇的好吃。
心里是溢滿了的歡喜,好像要開出一朵花來,漫天的星光暖暖地灑在我身上。
吃碗面後,走在街市上,莫子憂提議,「天黑你一個女孩子獨自一人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我慢悠悠道︰「不急,時間還早呢。」
「宮里不是一到時間就關門嗎,戌時四刻了,落了鎖你就回不去了。」
我的腳步一頓,抬眸問他,聲音變低,「你知道我住宮里?」
「四公子的身份我是知道的,你被他帶走,除了宮里沒有別的選擇。能住在宮女的女眷不是妃嬪就是女官,或是宮女。妃嬪不能隨意出宮,女官和宮女倒是可以出宮采購宮中物品,宮女沒有那麼大的權力可以時常出宮。所以,你是女官?」
「你說對了,我是女官,還是御前三品女尚書。」 我的臉色有些黯了,卻還強自撐道,「你不用擔心,今日是中元節,宮中有特例,子時才會關門落鎖,還早得很呢。」
宮牆,仿佛無形之中把兩個人隔開了,我不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提到宮里的任何一個字眼,就像一道無形的鴻溝,莫名的叫我不舒服。
「叮鈴鈴,叮鈴鈴。」街邊小攤一串銅鈴的脆響吸引了我,那樣清悅歡快的鈴響,就像泠兒的笑聲。我一時興起買了一串,小小的青色銅鈴掛在手中,手一動,珠子敲擊著鈴壁,發出歡快的聲動。
莫子憂問我,「你喜歡這個?」
「不是。」我盯著小銅鈴輕快一笑,「這是我買給宮里的一個姐妹的。」
街上有人在嬉鬧追逐,跑來的時候撞到了我,突然啪啦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碎掉了。轉身一看,卻見一個男子,指著滿地的碎片,怒聲道︰「哪個不長眼的,撞碎了我的琉璃蓮燈,這可是我花了好大的價錢才買到的!」
我急忙道︰「抱歉,公子,我不是故意要撞壞你的燈,是方才有人撞了我一把,真的很抱歉。」
「別的我不管,你撞碎了我的琉璃燈是事實。事實在前,容不得你辯解!」男子依舊怒氣沖沖。
「要不這樣,這盞燈多少錢,我賠給你。」我同他商量道。
男子不依不饒道︰「這是我特地從如意坊訂做的,僅此一盞,花多少錢你也賠不起,這事不能了了。你!給本公子跪下!」
好一個盛氣凌人的公子,我終于抬頭正眼看過去,對面是兩個衣飾華貴的公子。一個著暗紅衣袍,一個著寶藍衣袍,後面還跟著十幾個僕役,陣仗不小。看到我的臉,那個剛才還怒目相對的暗紅衣袍公子臉上的凶惡之色漸漸消散,竟有一絲驚艷迷離之色。
旁邊的那個寶藍衣袍公子清了清嗓子,出聲道︰「叱羅兄,要一個姑娘當街跪下是不是有些過分了,這姑娘也不是故意的,你別這麼盯著人看,當心把人家姑娘給嚇壞了。」
暗紅衣袍公子正了正神色,眼里卻有了調笑之意,「馮兄說的有理,下跪就不用了,本公子方才也是一時氣急。不過姑娘你畢竟弄壞了我的蓮燈,總得補償我吧。」
我看著著他眼里有輕佻之意,語氣有些冷了下來,「那公子想要我怎麼補償你?」
「附近有家客棧不錯,我想請姑娘你去喝一杯。」男子說著就向我伸出手來。
「我們走,不用理會他們。」莫子憂突然冷冷出聲,拉住我的手就要走。
「站住,你可以走,但是她不能走。」
那男子竟然拉住了我的手,趁機亂模。我正要發怒,有人比我還快,莫子憂直接一腳,將他踢翻在地。
男子躺在地上痛呼,他的僕役見此就要沖上來,莫子憂抓緊我的手心,低喝道︰「走!」
說著拉著我的手就要跑,我急忙跟上他的步子。
「我們為什麼要跑啊,你武功不是很厲害麼,直接將他們打翻就好了。」我邊跑邊問道。
「那兩個人是大將軍叱羅協和軍司馬馮遷的兒子叱羅金和馮恕,他們仗著背後有父親和晉國公宇文護做靠山,經常在市井魚肉百姓,連京兆尹也拿他們無可奈何。如果我同他們糾纏下去,市井鬧事,到時官府一來,不但不能主持公道,還會查出我的底細,連累益堅館。我是沒有什麼,可是那些孩子怎麼辦?」
原來他是擔心到時那兩個人到益堅館找事,連累那些孩子。
手上的銅鈴鈴鈴作響,後面的那些人順著聲音過來追著不放。莫子憂一把奪過我的銅鈴,跑到七拐八彎的民巷,把銅鈴往左邊的巷口一丟。然後拉著我躲到一戶人家門口的草堆的下面,全身都用草堆蓋住了,屏住呼吸,一動也不動。
听著咚咚咚的腳步聲靠近,我的心緊張到了極點,一道聲音響起,「這里有個銅鈴。」
「他們一定往這邊跑了,追!」
腳步聲遠去,我和莫子憂掀開草堆出來,莫子憂警惕地往四周一探,然後拉著我的手就往另一個方向跑。
漫金的水月下,他在一端緊緊抓著我的手,我一點也不感覺到害怕,只覺得緊張又刺激,甚至還生出了絲絲縷縷的喜悅,唇邊不自覺漫出如春花明麗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