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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此事本分明

听孩子們說那位莫公子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回長安住一陣子,在這一段時間里和孩子們相處玩耍,接到雇主的任務之後,再趕去各地賺取供給益堅館花銷的錢銀。

我心想,等下回這位莫公子回來,我一定要好好見識一下這位奇人。

這陣子司計司和司膳司的司務,典計和典衣漸漸上手,兩司運作回歸正軌,我只須每日按例巡查一番即可。最繁忙的時候過去了,宇文邕又把我這個女尚書召回了身邊。

這日晨光曉色,風清雲開,宮柳煙波處,我終于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楊夫人獨孤伽羅。

青水湖上柳色青青,暖暖的晨光一寸寸拂過微浮的水波。綠柳青波里,一襲緋紅衣裙,明艷張揚,面容秀雅明朗,明眸光彩瑩澈,濃黑的眉中透著一股剛強的氣質,像是艷陽下燒出的一株火蓮,這樣好看。

我見到的不只是獨孤伽羅,還有宇文邕另一個很重要的女人。李貴妃李娥姿,年長宇文邕八歲的妃子。宇文邕不好,後宮中算得上得寵的,也就只有這位李貴妃了。

李貴妃不像青蔥少女那般嬌媚可人,但她自有一股成熟的風情,氣質溫柔可親,溫婉又不失堅毅,就像一朵解語花,溫柔一笑間如沐春風,見之忘愁。

事情是這樣的,獨孤伽羅進宮向李貴妃請安,兩個人一起到湖邊散步,正好踫上了同是到湖邊散心的我和宇文邕,然後帝妃之間自然是免不了一番溫存蜜語。

就在他們談話的空隙,獨孤伽羅說與我很是投緣,想要與我借一步說說知心話,將我拉到一處。獨孤伽羅向我伸出手,掌心一支透天青色的梨白玉簪如一弧細柳浮于水上。

「這是夫君幾日前與蕭大人在宮外偶遇,意外拾到的,料想是蕭大人的簪子。夫君本想盡快還給蕭大人,不想這幾日事務繁忙,竟給忘了。正好我今日要進宮向貴妃請安,便順手幫夫君拿了來。蕭大人看看,可是這一支?」獨孤伽羅笑若水澤盈盈,眉間卻不自覺帶出了一點冷意。

我含笑接過,「多謝夫人。」

心里卻在暗惱楊堅,明明撿到了我的簪子卻遲遲不歸還,分明是想借此事試探獨孤伽羅的態度,竟然這樣利用我,把我置于尷尬的境地。

獨孤伽羅紅衣輕揚,試探道︰「蕭大人與夫君關系很好?」

我說得如雲清淡,「我與楊公子並不熟,只是偶然在宮外遇見罷了。」

獨孤伽羅笑容明亮,道︰「是麼,夫君對蕭大人可是贊不絕口呢,他夸你心腸好,還在宮外救了個孩子。我今日一見,也覺得同你十分投緣。改日出宮,蕭大人可一定到府上看看,我一定同夫君好好招待你。」

我含糊地應下了,一回頭,宇文邕一雙如星般的眸子正冷冷瞧著我。

回正武殿的路上,花色紛紛,栽種的千日紅開得鮮妍生光,一顆顆花球飽滿如紫紅的大圓珠子。宇文邕很煩躁地扯了一朵,問我,「你什麼時候和楊堅扯上關系了?」

「下官與他沒有關系,只是偶然踫見,談了幾句而已。」

宇文邕盯緊我的眸子,「都談了什麼?」

我菱唇微咧,「談楊公子對其夫人如何痴心愛重,曾讓陛下傾心的夫人品性如何,是否有其過人之處,能讓陛下對她念念不忘。」

宇文邕的面容僵了僵,丟掉手中的千日紅,「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朕並沒有對她念念不忘。」

又想了想,警告我,「以後不許跟楊堅走得太近。」

宇文邕、楊堅、獨孤伽羅這三人,曾經的愛人,如今的夫妻,真的沒有一點芥蒂?

趁著午膳後休息的時間,我和泠兒一時興起摘了些芭蕉的葉子,撕成細細的綠條子,用來編花。兩個人在半高的假山上坐了下來,看著泠兒嫻熟地編成了一朵花,我也學著她的手法編起來,泠兒笑著問我,「姐姐沒有編過花嗎?」

水眸微凝,縴白的手指繼續編花,「小時候編過,可許多年過去了,早忘干淨了。」

泠兒明亮的眉眼有些淡了,幾不可聞地微嘆,「其實我原本也不會這個,還是小時候一位姐姐教我的。」

從假山上下去的時候,泠兒有些心不在焉,鞋尖踢到假山的凸起,身子就要歪倒。我忙伸手去拉她,誰料非但沒有拉起她,反而被她一起拖了下去。

雙雙跌倒在地上,痛死了。正勉力爬起來,身體登時落入一個寬厚的懷抱,一只手圈住我的上身,微扶住我,男子醇厚的氣息在我的耳後吹拂,「你怎麼樣了,疼不疼?」

听得是宇文邕的聲音,我慌忙站起來,腳踝卻一痛,控制不住傾倒在他懷里。宇文邕有些氣惱地一把講將我橫抱起來,我不安地想要擺月兌,卻被宇文邕一瞪,「別逞強,朕帶你看御醫。」

我一急之下只好把尖尖的指甲扎進他的手,宇文邕一個吃痛,不禁松了手,我趁隙跳出他的懷抱。

「你!」宇文邕氣惱地看著我。

在宇文邕盛怒之下,我顧不得腳痛,強自忍著跪下來,道︰「陛下恕罪,微臣並無大礙。微薄之身怎敢冒犯陛下,還望陛下見諒。」

宇文邕氣急道︰「你的腳……」

我截斷他的話,「臣的腳已經沒事了,多謝陛下關心。」

斜目間,我看見泠兒正從另一男子的懷里掙月兌向我走來,泠兒亦是忍痛問道︰「姐姐,我扶你起來。」

見宇文邕目光復雜地盯著我,我也有些後怕,道︰「微臣告退。」

我和泠兒兩個人相互攙扶走開,只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宇文邕眼前。走了一會,感覺腳好些了,便問泠兒,「方才那個扶著你的人是誰啊?」

泠兒不甚在意道︰「是齊國公。」

就是宇文邕的五弟宇文憲?我輕輕蹙眉,「你認識他,跟他很熟?」

泠兒搖頭道︰「我只是在宮里見過幾回。一回是我在鳳凰花樹下摘花,他當時就在樹上,還拿花來丟我。一回是我隨貴妃去太後宮里請安,恰巧他也去向太後請安,我趁著貴妃和太後閑話,拿了一本書來看,被他撞見了,他說他也要看看,然後他就拿走了我的書。還有一回,就是方才,我們摔在地上,他來扶我。就這幾回。」

原來是這樣,我看著泠兒為她被拿走的書一臉痛惜的樣子,輕聲提醒道︰「泠兒,這些王公子弟我們招惹不起,以後你得遠著他點,我不想你受到傷害。」

泠兒一听,開朗一笑,「放心吧,姐姐,我以後一定躲得他遠遠的。這世上,除了姐姐,誰我都不在意。」

看著泠兒笑容明亮無憂,應該不會對齊國公有什麼想法,我也就放心了。

泠兒問我,「姐姐,你腳好些了麼?」

我笑道︰「已經不疼了,你呢,還疼麼?」

泠兒朗朗若秋水一笑,「不疼了,姐姐,我們又不是嬌貴的主兒,誰沒有磕磕踫踫的時候,疼一陣就好了。哪里就要摟摟抱抱的,還要去看御醫,我看陛下是存心佔姐姐的便宜。」

我忙噤聲道︰「這話你可不能亂說,小心禍從口出。」

泠兒壓低聲音,偷偷笑道︰「放心吧,姐姐,這些話我只在你面前說,決計不會在別處亂嚼舌頭的。不過,姐姐立場堅定,堅決不跟陛下曖昧糾纏,這點我很歡喜。要是換了旁的人,只恨不得粘在陛上呢。」

我彎起唇角,笑意淡若晨曉,不喜歡的,我斷斷不會糾纏不清。

晚上宇文邕派何泉給我送來了治淤傷的藥,我沒放在心上,結果翌日就發現我的腳踝、膝蓋處都起了幾處淤青。泠兒擔心我,給我帶來了一瓶傷藥,竟同何泉送來的一模一樣。泠兒不可能有這麼名貴的藥,一問之下,泠兒只好吐露實情,道明這藥是她隨貴妃去含仁殿向太後請安時,齊國公塞給她的。

哪就那麼巧,偏泠兒隨貴妃向太後請安時,齊國公也在。擁有燦爛笑顏的泠兒很容易就能吸引住別人的目光,這丫頭不會是被齊國公瞧上眼了吧。看著泠兒活潑輕靈的眉眼,我一時有些擔憂起來。

這日天朗氣清,風晴明媚,我帶了些吃食出宮去益堅館探視靜好。靜好開開心心地吃東西,邊吃邊同我講她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新交的朋友、學堂的趣事、老師傳授的知識。她還高高興興的撿起一根樹枝,向我展示她新學的字。看著她用樹枝在地上寫的字,我溫柔地模模她的頭,夸贊她。得了我的肯定,靜好更加開心,得意之下隨意哼起了曲子。

今夕何夕,流年一夢,思親遠去,對花對月,對酒成愁,我心傷悲。

昨日離殤,終將過去,傷悲無益,何必傷悲,努力加餐,勿負年華。

人生苦短,且珍行,且珍行,努力加餐,勿負年華,勿負年華……

我愣住了。

怎麼會……知道這支曲子的,除了宇文邕之外,就只有我和那個人,她怎麼會唱?

難道……

注釋︰

1標題出自宋代張《水調歌頭雪月兩相映》「此事本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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