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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揮劍決浮雲

「皇兄自小待我親厚,做什麼都護著我,無論我闖了什麼禍,他都會為我擺平,我被父親責罰,他會和我一起受罰,每次都逼得父親不得不退步。他常說,兄弟一體,血濃于水,手足相連,不可分開,誰也不許拋棄誰,我們永遠是一輩子的好兄弟。」陳頊似乎陷入了對往事美好的懷念中,掙扎糾結道,「皇兄一直對我很好,從未有半分對不起我,甚至當初為了把我從周國救回來,不惜割讓黔中數州,只為了將我救出來!害死我娘親的,是大娘,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我卻把我的怨恨強加到他身上。這對他,是不是太殘忍了?」

我的聲音驟然冷了下,「是不是陛下對王爺說了什麼?」

「皇兄事事為我著想,為我好。他甚至說,太子庸懦,不堪大任,要立我為皇太弟,他只差把天下送到我面前了!可我是怎麼對他的,我在嫉妒他,怨恨他,傷害他,背地里暗插刀子,我簡直枉為人弟!」陳頊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責、悔恨、歉疚。

「王爺,你清醒點吧,他已經在懷疑你了,沒準他說要立你為皇太弟就是在試探你是否覬覦皇位。你以為他是真心想把皇位傳給你嗎,他只會把皇位傳給他心愛的兒子。他只不過在利用你,利用你們的兄弟情義,讓你心甘情願為他的兒子為牛為馬,守住這陳國的江山!」好個陳,居然以情義相誘,攪得陳頊心神大亂的,連奪位的計劃都要放棄了。

「我很清醒,分得清什麼是真情,什麼是假意。皇兄沒有騙我,是我一直在欺騙他,我對不住他!」

我又急又怒,「那王爺就打算放棄了麼?你的權力呢,你的野心呢,你的志向呢,都到哪去了?你忘了你這麼多年來所受的苦了麼,你忘了你這麼多年的委屈和隱忍了麼!」

「我沒忘!」陳頊的神志清醒了,但隨即又痛苦道,「但是對皇兄,我下不了手。」

我心里堵著一口氣,又悶又疼,「那我呢,你忘了他是怎麼對我的了?他一次次的利用我,羞辱我,折磨我,我失去了一個女人最為寶貴的清白。因為他,我一次次的在死亡線上掙扎;因為他,我失明了,成了一個瞎子,什麼也看不見了,我的一切都被他給毀了!我一直隱忍到現在,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報仇雪恥!可你現在居然跟我說,你心軟了,你想過我的感受麼!」

我自嘲冷笑,「也是,這只是我一個人的事,你怎麼會在乎我的痛苦,你怎麼會知道我是怎麼一步一步煎熬掙扎到現在的!」

我悲憤地拄著拐杖想走,陳頊卻一把從背後抱住了我,急急喘息道︰「我在乎,青薔,我怎麼可能不在乎你的感受,你的痛苦,你的委屈,我都知道。可是青薔,他畢竟是我血脈相連的兄長……」

听他這般猶豫不決,我憤怒地掙開他,傷心又失望,激烈道︰「放開我,陳頊,我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一個意志不堅、搖擺不定的懦夫,我看錯你了!既然你想當一個好弟弟,你就安安分分的去當陳一輩子的好弟弟罷,我不奉陪了!」

情緒激烈起伏之下,我拄著拐杖模索著步子逃開,卻听到陳頊隨之跟上來的聲音,「青薔!」

「別跟著我!」我一聲怒斥,冷冷道,「讓我一個人走!」

「青瀾,快跟上她,小心你的主子!」背後是陳頊吩咐青瀾的聲音。

我跌跌撞撞地跑開,心情極度地混亂,亦不知今夕何處,腳下一軟,無力垂地,輕軟如煙的裙紗綠柳絲絛般逶迤于地,孤獨無助如浪如波地卷上我的身體,所有的怨恨不甘,悲切委屈,全都凝成了眼角的一滴清淚。

如果要我一輩子呆在皇宮,看著陳坐擁江山,安樂地呆在那個皇位上直至終老,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我絕不能,決不能讓陳就這麼稱心如意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悶悶不樂的,不思飲食,終日郁郁寡歡,一連幾天皆是如此。陳看著心疼,拿著一本《笑林》講笑話逗我開心,又派了些樂伎來漪蘭殿彈琴歌唱,還喚了安成王世子和王妃進宮陪我說話解悶。如此,我還是愁眉不展,不見歡顏。

陳發愁,這時蔣裕來出主意了,「陛下,恕奴才說句不敬的話。娘娘自小在宮外生活,自由慣了。如今在宮里,規矩多,處處受拘束,眼楮又看不見,行動不便,難免心情郁抑。陛下不如帶娘娘出宮散散心,到了宮外,天然廣闊,氣象清新,心情好了,心結自然開解了,心境也開闊了。」

陳對我含笑道︰「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宮外瞧瞧麼,朕這回便圓了你的心願,高興麼?」

我眉角輕揚,「君子言而有信,陛下可不許反悔。」

「朕絕不反悔。」

我頓時心情開朗起來,道︰「那青薔可說好了,青薔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太聒噪了。我想去一個山林俱靜的地方,陛下可不許帶那麼多人跟隨,沒的擾了我賞景的興致,最好只有陛下和青薔兩個人。」

陳甚少見我這般嗔痴撒嬌,不覺歡顏,「好,朕都依你,只是出去一趟,可不許把心玩野了。」

我依偎到他懷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唇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輕輕道︰「青薔只要能出去看一回,便心滿意足了。」

陳沒有食言,他真的帶我出宮了,隨從也不多,只二十幾個人,蕭良貼身保護,余下的暗中跟隨。今日本該是蔣裕隨行的,但他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月復痛不止,估計是吃壞肚子了,蔣裕不能伴駕出行,只能派了個小內侍來跟隨。而我,沒有帶平日與我親近的青瀾,而是梨霏。

今日之事過于凶險,蔣裕自是不會來,而我,也不想把青瀾卷進這漩渦。

天光和暖,山巒寂靜,涼風輕輕吹打我兩鬢的發絲,密密地拂在臉上,我似乎可以看到,漠漠的原野,葳蕤的花木,郁郁的青草,陽光里透出一種稀稀疏疏的青青香草的氣息,柔柔地曬在我身上,我模索著折了路旁的一枝玉蘭花,幽香的氣息便盈滿了鼻翼,漫進我的心里。

道路兩旁密密稠稠的草木間忽的響起了沙沙搖晃的聲音,仿佛是物體躍地的聲響,耳邊只听見「當」的一聲,陳的將我護到一邊,長劍出鞘,貼身跟隨的小內侍慌張的一聲大喊︰「有刺客,快來保護陛下!」

緊接著就是混亂交加的腳步聲,兵刃叮當相擊的劇烈聲響,混戰中,我悄悄模出了袖子里的匕首,握緊,雪光一現,直直就往陳的心口刺去。

「陛下小心!」伴隨著梨霏的驚呼聲的還有一塊飛來的石子,打中了我的手,手一疼,劍鋒偏了,沒能刺中陳的要害,傷口也不深,只進了一寸而已。

眼見梨霏向我撲來,蕭良連忙將我拉扯開,護到一旁。

梨霏瞪大了眼楮望著我和蕭良,又望著從草木兩旁大批涌來的刺客,驚道︰「原來你們,竟是一伙的!」

陳更是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的眼楮,能看見了?」

我冷冷地勾起唇角,「托陛下請來的名醫,幾日前我的眼楮便好了,只是為了消除陛下的戒心,不得已繼續裝了幾天的瞎子。」

陳又驚又怒,盯著我半響說不出話來,「好……你很好。這一切是你早就安排好了的吧?」

沒錯,是我早計劃好的,既然陳頊動搖了,那他就靠不住了。而此時遭受重創的復梁會又已恢復元氣,那我何不與他們聯手,一起對付陳。我先暗中通過韓修華聯系復梁會,設下刺殺計劃,又疏通了蔣裕,叫他幫我說話,讓陳帶我出宮。事前在此設下埋伏,只等陳前來,再一舉擒殺!

梨霏用指責的目光控訴我,「娘娘,陛下待你不薄,你何以如此!」

「別叫我娘娘。」我厭惡地蹙了眉頭,「這教我惡心。娘娘這個名分在你們看來,也許是恩賜,是榮寵,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求都求不來的。可我壓根就不稀罕,它讓我恐懼,讓我厭惡,甚至是憎恨!」

「憎恨,你就這麼恨朕?」陳的眸光心痛又迷茫,苦澀道,「三年,這三年的日日夜夜相伴,你心里當真半點也無朕?」

「當然有!」我語聲如白浪擊石,切齒道,「我心里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取你的性命,把你加諸在我身上的傷害和痛苦千百倍的償還!」

「你,朕對你還不夠好麼,你居然想要朕死!」 陳傷口一痛,忍不住痛哼一聲,捂住傷口。

我不屑冷笑,「你那所謂的好,還是留給那些在後宮里盼著你施以雨露的女人吧。我不稀罕,你害死了我師父,今日我一定要叫你償命!」

陳的侍衛雖然武藝不俗,少而精,然寡不敵眾,哪里能敵得過有備而來的復梁會眾人。我眼見陳身邊的侍衛一個個倒下,越被發動,便不欲與他再廢話,揚眉吐氣道︰「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正在持劍與敵人周旋的陳听到此話,不禁怒吼一聲。下一瞬,長劍立即狠狠地貫穿了敵人的身體,鮮血噴涌。

陳回頭看了我一眼,眼中有狂熱的殺意,跳動的火焰之下隱隱有一種絕望和痛苦。他的臉痛苦得扭成了一團,「蕭青薔,你好狠,竟然弒夫,你不怕天打雷劈嗎!」

弒夫又如何,天打雷劈又如何,這世上便沒有我蕭青薔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若蒼天真的有眼,頭一道雷下來,就該先劈死陳這個混賬!

我欣賞地看著陳受傷打斗的狼狽模樣,心想著︰絕望麼,痛苦麼,難堪麼,可你的絕望和痛苦卻遠遠不及我的十分之一!曾經的我,便是這樣,一步步的被你逼到瀕臨死亡的深淵,無路可退!

我臉上閃過快意的微笑,痛快地欣賞陳狼狽的身姿,孤立無援的窘迫,只覺得吐出了長久以來一直壓抑在心中的一口濁氣。

然而,我的痛快並沒有持續多久,便听到山路下的一聲大吼,「陛下,臣等來救駕!」

我看著山下黑壓壓沖上來的羽林軍,領頭的正是許久未見的韓子高,我的眼前一黑,差點沒栽一跟頭。

注釋︰

1標題出自唐代李白的《古風秦王掃**》「揮劍決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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