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貴妃吸一吸鼻子,努力地壓抑情緒,「不過,無情無義的事,他做的也不止這一樁了!你可知當年陳並非先皇屬意的第一皇位人選,先皇中意的,是遠在周國被拘禁的陳國太子陳昌,也是先皇唯一在世的兒子。」
我點點頭,「此事我略有耳聞,據說是周國不願放人,先皇不得已才把皇位傳給陳。後來,周國得知此事,想引起陳國內亂,便放了陳太子回國,誰知行船途中,陳太子不幸溺水身亡。陳甚為傷感,封其為衡陽王。當時前去接船的,還是侯安都大人呢。」
孔貴妃嘲諷道︰「什麼傷感,他開心還來不及呢,什麼溺水傷亡,那不過是他的陰謀,用來糊弄人罷了!一山不容二虎,陳昌回來他陳勢必得讓位,陳豈會甘心放棄到手的皇位。舅父他是為了保存陳國基業,不讓周國的陰謀得逞,才忍痛將陳太子困于麻袋,扔進水中,做出太子溺水的假象的。舅父他也是為了陳國的基業啊!」
如此說來,是陳示意侯安都將陳昌殺害的。果然最是無情是皇家,兄弟、手足皆可相殘。
「舅父一生光明磊落,唯此一事,覺得萬分愧對先皇與太後,若不將此事道出,九泉之下亦無顏面對先帝。舅父雖魯莽,卻也知道陛下忌憚于他,遲早有一天陛下會容不下他。」孔貴妃一邊說,一邊將一塊絹帛輕輕放進我的掌心,「所以舅父生前便寫下了這一封血書,以備將來之需。只是沒想到,陛下,會對他下手這麼快。」
想來,那血書上寫的,便是陳昌真正的死因了,我幽深一笑,「貴妃姐姐想讓我做什麼?」
孔貴妃柔膩縴細的玉手覆在我的手上,輕柔的話語下暗藏機鋒,「我知道這東西在妹妹的手里一定能物盡其用的。這些年,妹妹在宮里,幾經風浪,屢遭暗算,卻還能走到今天。從陛下得知妹妹墮胎後卻還能對妹妹垂憐有加的時候,我就知道,妹妹不是一般人,妹妹一定會好生利用這東西,不會叫我失望的,對麼?」
我輕輕地收起絹帛,微笑,「當然。」
我去了慈訓宮一趟,將那方絹帛給太後看了一遍,太後看了之後,只蒼涼的嘆了一聲,「果然如此。」想來她早有此猜想。
「太後睿智,想來當年也猜得出太子之死另有隱情,只是太後不願意相信,或者說是不得不相信太子是死于意外。當時陳國初建,根基不穩,正需要有人出來主持大局,若太後為此事與陛下翻臉,只會陷陳國于不利之地。為了保住先帝辛苦打拼下來的江山,太後不得不扶持他。」我的語調銳亮如雪,循循誘導,「可如今陳國與周國一戰,已收復長江以南的領土,西南割據勢力已不足為患。外亂既除,內政已穩,太後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呢?您何必再忍氣吞聲,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殺害您兒子的凶手安坐于皇位之上呢?」
「昌兒,我的孩子!」太後沉痛的一聲低呼,隱有抽泣之意。
我繼續道︰「況且如今陳國的太子陳伯宗,性情溫和懦弱,只會吟詩弄詞,風花雪月。這樣的人,將來如何挑得起我陳國的基業?青薔有一法子,既能報太後殺子之仇,又能保陳國基業,太後可要听听?」
「你這丫頭,倒是不簡單,說的頭頭是道。」太後已然恢復神智,從悲痛中緩了過來,「你說說看,是什麼法子?」
我正色道︰「另立新君,扶持一個更有能力有遠見的可以壯大我陳國的親王即位。」
「如今非皇帝親生子又是親王的只有一位。」太後略微沉吟,恍然悟道,「你是說」
我鄭重地點點頭,「對,就是他,安成王陳頊。」
太後收下了那方絹帛,從慈訓宮出來,我滿意地勾唇一笑,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晚春的天漸漸的有些熱了,陽光微微的有些刺目,我能感覺得到,如水的陽光正漫過我的身體,流過我的指尖,每一絲每一縫。我攤開手掌,想抓住這指間跳躍的天光,留住掌心的那一絲暖意。
掌心一暖,一只帶著粗礪厚繭的手掌搭上我的手,我慌地想拿開,卻又被及時地握住。這宮里敢踫我手指頭的男人就陳一個,可我能感覺得到,這個人不是陳,手指的手感比陳粗糙,身上也沒有陳那種濃重龍涎香味,而且,他的氣息很熟悉。
正胡亂思索著,耳畔響起一個清涼如玉的聲音,「怎麼,將近一年不見,不記得我了?」
這聲音我既驚喜又意外,「王爺回來了!」
「是,我回來了。」暖如春光般的聲音。
感覺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轉,他猶豫又不安道︰「你的眼楮,真的不能復明麼?」
我的心情瞬間低落了下來,苦澀道︰「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吧。」
「不會的!」手上的力道加緊,急切又莫名夾著一絲心疼的聲音,「我一定會找到全城最好的醫者來給你治眼楮的,你的眼楮一定會好的。」
我的眼楮有點濕潤,剛想說聲道謝,耳邊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來自遠處兩個人的腳步聲,我急急睜開陳頊的手,喚青瀾來扶我。
「皇兄。」陳頊恭和有禮的聲音。
「頊弟回來了。」陳听不出喜怒的聲音,「朕都沒能見到頊弟,反倒讓青兒先見著了。」
陳頊不忙不迭地撇清嫌疑,「臣弟原是想先去向太後請安,再去見皇兄的,誰曾想華淑容剛從太後宮里請安出來,踫巧見著了。」
「你是怎麼服侍主子的,主子行動不便你居然不去幫扶,反倒讓王爺幫扶,笨手笨腳的會不會做事!」陳在訓斥青瀾。
我磊落一笑,「陛下莫怪她,是我想一個人走走,才不讓她幫扶的。誰知我眼楮看不見了,身子也不利落了,剛走幾步就要摔倒,幸而王爺好心,扶了我一把。」
我說的這樣磊落,叫他放心了。陳心疼地過來扶住我,關懷道︰「你眼楮不好,便不要一個人走動了,沒的傷了自己。你放心,朕一定會為你尋到全天下最好的醫者來治你的眼楮,不惜一切代價!」
我回以感激一笑,乖順地依附在他身上。
夜晚就寢時,我的頭倚在陳的肩上,以為這個夜晚會就這樣安靜的過去,誰知陳突然道︰「朕的頊弟,對你似乎很是關心,當初為了救你不惜擅闖後宮,據理力爭,寸步不讓,朕還從來沒看到過他對誰這樣呢。」
我心中略有不安,佯裝平靜一笑,「我與王妃世子交好,因著世子的關系,安成王自是對我頗有照顧,更重要的是,因為陛下。安成王關心青薔,只是希望青薔能夠替陛下分憂解難,不叫陛下為瑣事所煩擾。王爺還常常向青薔問起陛下,關懷陛下的起居,與其說安成王是關心青薔,還不如說安成王關心的是陛下呢。」
陳一笑,「是麼,朕還真看不出來,朕這個弟弟,這麼關心朕。」
「你與他有來往並無大礙,只是不要來往太過了,後宮與前朝干政,是最要不得的。」
似是無意說出來的話,卻叫我心頭一驚,面上卻還是含笑道︰「陛下說到哪里去了!」
陳沒再說話,我只靜靜地趴在他的肩頭,不敢再言其他,一個夜晚就這麼過去了。
又到了重嵐閣相見的夜晚,我揀了些緊要的事說與陳頊,重點在于告訴他我們與太後合作的計劃。
「蔣裕是跟著先皇過來的,他忠于陳,是看在先皇的面子上,太後是先皇的結發妻子,便是代表了先皇。蔣裕雖忠于陳,但他更忠于太後,太後站在了我們這一邊,蔣裕自然也就是我們的人。以後陳的一舉一動,就靠他盯著了。太後在朝中也有些勢力,他們都是忠于先皇和太後的,若你要登位,你們自是支持你的。」
「辛苦你了,替我多番籌謀至此。」陳頊的手輕輕撫上我的肩。
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移開,「你我之間是盟友,不必言謝。」
緊接著,想起陳那晚的話,我面色嚴肅了起來,「陛下似乎對你我的關系有所起疑,往後你我見面可要謹慎些,最好能不見就不要見了。」
見我如此正經嚴肅,陳頊應了下來。
自我失明以來,宮中御醫多次為我切脈診治,施以多種療法,多種藥方,仍是無功而返,所有御醫皆束手無策,垂頭嘆氣。陳也曾從民間找尋醫術高超的大夫來給我治療,多次治療,仍是毫無起色。漸漸的,我也厭倦了,麻痹了,對復明不抱任何的希望了。
這次陳又從民間尋來了一位大夫來為我醫治眼楮,反正我對治療已經麻木了,便由著這位大夫擺弄。他每日對我進行針灸,輔以藥石,外敷內服皆有。如此過了半個多月,拆開紗布,我還是什麼都看不見。陳又一次失望,卻還安慰我一定會為我找來醫術更精湛高超的大夫來為我治眼楮,信誓旦旦向我保證一定會讓我復明。
本以為上次見面之後,以後我和陳頊應該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見面了,誰知這日青瀾又傳話給我,說陳頊要見我。
「不是說如果能不見最好就不要見麼,王爺有何事便快說吧。」我匆匆而來,語氣有些不耐煩。
陳頊似乎絲毫不察我的不滿,沉寂許久,才緩緩開口︰「青薔,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這樣對皇兄,是不是太過分了。」
什麼,有一瞬間,我都懷疑我自己听錯了,「王爺怎麼會突然這麼說?」
注釋︰
1標題出自明代朱靜庵《長信秋詞》「長信深沉天路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