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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高台多悲風

冬夜寂涼,風聲瀝瀝,耳聞得窗外草木蕭蕭落葉簌簌,屋宇檐馬脆脆作響,連帶著殿內的幔帳翻飛如浪,燈影如水般急促地在紙上躍動。我合上書本,吩咐雲溪,「起風了,去把窗戶關了吧。」

這時卻見梨霏急促地進殿,道︰「娘娘,陛下已從寶林寺歸來,听說陛下在通往寶林寺的路上遇襲了。」

「啪」的一下,手中的書本掉落在地,正想開口,雲溪比我更甚,神色著急道︰「那陛下如何了,可有受傷?」

「有羽林軍保護,陛下安然無恙,只損傷了些侍衛。」

我無心去探究雲溪的異樣,想到一個人,幾乎要月兌口而出,「那師父」想到師父之事不能外泄,我又改口,「那你知道都有何人傷亡?」

梨霏如實答道︰「奴婢只听聞損失了些侍衛,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

不知為何,我的心口咚咚作響,總覺得有不祥的預感。

半夜,我在床榻上輾轉反側的睡不著,手里拿著一枚碧色勻潤的青玉扳指,仔細地端詳。

師父暗中將這枚扳指交付于我,到底有何用意?難道是與那天下地志圖有關?

怎麼會這麼巧,偏偏在陳帶師父上寶林寺的當口就遇襲了?師父現在是否平安無恙?

天色一亮,我便急匆匆地趕往怡和殿,去的時候正撞見侍衛統領蕭良正派人大肆搜殿,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我既驚訝又疑惑,直接便沖過去問,「蕭統領,師父呢?」

我這一問,蕭統領的聲音便有些低沉哀涼起來,「昨日遇襲途中,左清心疾突發,已不治而亡。」

「什麼?心疾?」我無比震驚,不可置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昨日好端端的一個人便沒了?

「左清一直有心疾在身,全靠丹藥吊命才撐到如今。可昨日,不知為何,他卻沒有帶上那保命的丹藥」

我努力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受這突如其來的事實,保持清醒地問道︰「那昨日襲擊你們的到底是何人?」

「屬下已經查清了,是周國隱藏在建康的細作,他們是沖著左清來的。可他們沒想到左清會突然心疾發作而亡,白忙了一場,還被羽林軍全數殲滅了。」

我听得心痛又茫然,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似乎看到了蕭良眼里隱藏著一絲莫名的悲痛。

我隱隱覺得,陳是知道什麼的,他帶師父上寶林寺絕不是偶然之想,而是有預謀的,這件事絕不僅僅是那麼簡單的。

可我很快被席卷而來的悲痛覆蓋了,再沒心思去想多余的事。我渾渾噩噩看著躺在床上面無血色渾身僵冷的師父,一開口便是喑啞的聲音,「師父,師父」

喚了許多聲都听不到回應,我顫抖地流著眼淚,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身子驀地一倒,失聲痛泣。

陳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突然地就抱住我,不像以往的強勢地佔有,倒像是一只受傷的需要安慰的小獸。

「青兒,左兄死了,朕沒想到他會死,朕沒想過要他死的。」陳的聲音里充滿了悲傷。

我狠狠地推開他,悲痛之下再也無心掩飾了,冷漠而憤怒,「你滾,滾!」

陳緊張又害怕地看著我,「青兒,你听朕說,左清的死是個意外,朕沒想過他會存了死志的」

「閉嘴!」我冷漠而尖刻,嘶聲力竭道,「是你害死了我師父,是你是你!你這個凶手,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給我滾,滾!」

我憤怒地哭喊,發了瘋地砸了手邊所有能砸的東西,仍是逼不退陳。最後他緊緊的抱住我,在我耳邊誘哄般喃語,「青兒,沒事了,沒事了。你還有朕,朕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

我渾身無力,心中泣血,只能趴在他懷里痛聲哭泣,不可抑制。

陳自寶林寺上香遇襲後,心情很不好,一回來便以「侍奉不周,對上不敬」的罪名杖斃了十幾個宮人。一時間六宮上下的宮人人心惶惶,生怕一個不小心觸犯天顏,丟了性命。

「娘娘,奴婢覺著,這件事恐怕沒那麼簡單。」

青瀾將這事報于我時,我正在菱花鏡前梳理我的一頭青絲,手中的木梳重重放下,清冷一笑,「當然沒那麼簡單,蘭瑤一事已讓陛下知道了這宮中藏有周國奸細,而且他們的目標正是左清。寶林寺進香一事是他早就計劃好的,故意放出風聲,讓人知道左清會隨行,引出那些藏在建康的周國奸細,在途中暗設埋伏,將那些細作一網打盡,同時借此查清有無人里外合應,一舉拔清宮中隱藏的細作。那些被他處置的宮人,多半就是細作了。」

我還沒有說出口的是,師父知道,陳讓他隨行,不過是一場有預謀的計劃,他便將計就計。他也知道,他就這麼死了,而那樣東西又下落不明,陳第一個懷疑的便是與他生前關系最為密切的我,所以他故意贈了我那幅畫,以此來作障眼法,迷惑陳,消除陳的懷疑,轉移他的注意力。這樣,我手中的那枚扳指就安全了。

那幅畫自是被陳拿走了,不過,他恐怕一輩子也沒法從那幅畫上弄出個所以然來。他萬想不到,這不過是師父臨終前的虛晃一招。

我不知道師父給我這枚扳指有何寓意,但一定與那樣東西有關。師父患有心疾,恐怕無法支撐到完成師門的遺命了,所以他將這麼重要的信物交付于我,想讓我替代他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

師父,你以死來解月兌了陳的束縛,那我呢,你怎麼把我一個人拋下了?

時光漸去,上元節就這麼在一年喜慶的氣氛中熱熱鬧鬧的度過了。據說元日這一天,周國還派使者送來禮物以表祝賀,至于情形如何,就不是我們這些後宮妃嬪可以得知的了。

天光寂寂,飛雪漱漱,雨雪綿綿不絕地下了好幾日,階前雲雪漠漠,雪光濯濯自格子窗投射進來,映得殿內青磚赤柱異常的明亮清澈,盈盈生光,連人亦仿佛置身于流離的晨光皎皎之中,朦朦朧朧的披上了一層柔光,婉約飄逸。

殿內極靜,炭爐內的炭塊燒得通亮如玉,「 啪」作響,熱氣如雲如霧絲絲縷縷地彌漫,烘得整個內殿暖意融融。我手持一卷書,靜靜地置于著書案前凝眸審讀,卻听雲溪傳報,說是蔣裕來了,我起身放了下書卷。

蔣裕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嚴肅,我的眼皮突地一跳,內心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陛下請娘娘到顯陽殿一趟。」

雖然內心不安,但我還是叫梨霏取來了傘,迎著風雪趕往顯陽殿。

走進顯陽殿正殿,卻見殿內各宮妃嬪都到齊了。帝後坐于主位上,面色都不怎麼好,尤其是陳,暮色沉沉,仿佛烏雲堆積下的風雨暗涌,隨時可能傾瀉狂倒下來。

內殿中,突兀的跪著一個人,正是汪貴嬪。我覺得奇怪,卻還是依例向帝後請安行禮。

皇後卻不看我,而是盯向汪貴嬪,面色冷肅,「污蔑宮嬪的罪名可不小,汪貴嬪可要慎言。」

汪貴嬪睨了我一眼,眉眼說不出的冷峭,語聲清脆如珠,「嬪妾方才所言句句屬實,華淑容自服墮胎藥流產,假意陷害嫁禍于嚴淑媛,嚴淑媛是被冤枉的,嬪妾懇請皇後娘娘為淑媛姐姐做主。」

「啪」的一聲,陳手中的茶盞重重擲向汪貴嬪,怒道︰「休得胡言!」

茶盞摔得破碎四散,水花飛濺到汪貴嬪的臉上,汪貴嬪顧不得擦掉臉上的水珠,急急道︰「陛下且听臣妾一言,臣妾所言是真是假到時自見分曉。臣妾相信,以陛下的英明聖裁,華淑容有無罪行,陛下自有公斷。」

這時座下的王充華菱唇一啟,清泠如水道︰「汪貴嬪向來磊落大方,若非茲事體大汪貴嬪何以如此?說不定當中有什麼誤會,陛下何不妨听一听。一來,可以查明真相;二來,也可以借此事,證明華淑容的清白啊!」

陳沒有說話,皇後卻被說動了,向汪貴嬪問道︰「既然你說華淑容陷害嫁禍宮嬪,可有憑證?」

「華淑容有無私服墮胎藥,自是只有她身邊親近的宮女內侍才清楚。」汪貴嬪往殿中的丹柱一望,「她身邊的雲溪便是人證。」

乍然听到雲溪的名字,我的手心不受控制地一抖,卻見丹柱後緩緩走出一個容色清麗的宮女,正是雲溪無疑。

陳知我和雲溪向來關系親密,面上疑色頓起,問︰「雲溪,你知道什麼便說與朕听,切不可有半句虛言。」

雲溪自進殿以來就一直低垂著眼簾,這時望向陳,水眸盈盈,「初時,娘娘听聞有孕的時候,心情很不好,她說她想要出宮,不想呆在這里。有一回,奴婢看見,娘娘私下里在擺弄一只鐲子,竟然從那鐲子上的鈴鐺掰下一枚藥丸。奴婢覺得奇怪,便趁娘娘午睡時取下她的鐲子,拿著那枚藥丸去向御醫討教,御醫說那是墮胎藥!」

雲溪語畢,陳頊驚疑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雲溪繼續道︰「奴婢心里慌張極了,很想將此事告知陛下,可是娘娘當時哭著哀求我將此事隱瞞,娘娘哭得實在可憐,奴婢不忍心……」

注釋︰

1標題出自兩漢曹植的《雜詩七首》「高台多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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