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槐樹，在這繁華的人世間，孤寂地立了百余年。
我不知道我是何時開始有了意識的，我只知道，這人間，過于冷漠。
我每天看著人來人往，心里頭著實歡喜，可，沒有一個人，願意陪我說說話，我實在是，孤單得很。
他們總是來了，最多在我腳上停留片刻，又走了，周而復始，循環往復。
我想追上他們，可是我動不了，我的根，扎在深深的地下，如同牢籠一般不讓我移動分毫。
我只能搖搖我的枝條，想讓他們多留片刻，可是最多只會換來一句「今日風真大」和愈發快速的離開。
真是令人沮喪呢。
後來啊，人間的陽春三月終于來了，我的枝條上，開出了一串串的小花兒，嬌小玲瓏，白甜香軟，我看著我好不容易結出來的花兒，心里頭驕傲又自豪。
可惜，花兒太香了，便是花兒的錯了。
先是來了一群群的蜂蝶，在我身邊嗡嗡地鬧著，雖然吵了些，可總算是緩解了我多年的孤寂，罷了，想要花蜜，就拿去吧。
可惜，好景不長，很快來了一大群人，他們看著我，嘖嘖稱贊︰
「這顆古槐樹，今年的花兒開得真俏皮啊。」
「是啊，俺大老遠就聞到香味了呢。」
缺了牙的老婆婆陰惻惻看著我，眼里閃著貪婪的光︰「拿來做槐花蜜，一定是極甜的。」
「摘回去戴在我婆娘衣襟上，她肯定喜歡！」听聲音是一個中年男人。
一個小孩連忙插嘴︰「女乃女乃女乃女乃，我要吃槐花飯，可香了哩！」
「好好，乖孫，女乃女乃給你做。」那個掉了兩顆門牙的老婆子，看著為首的老者︰「亭長，不如開始吧？」
那個精神矍鑠的老者揮揮手︰「伐樹，摘花！」
我心里一涼，我做錯了什麼，這群人要如此對我？樹若倒了，我也就只能化作一抹孤魂野鬼。要花，拿去好了，樹本無罪啊，為何要斷了我的生機？
「摘花便夠了，為何還要伐樹？」
清冷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不屑與嘲弄，我定楮一看，是一名執劍的少女，眉目俊秀，卻偏穿著男人的衣袍。
她的身後，還跟著一群土匪。
老者橫眉冷眼︰「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落草為寇的女捕快，怎麼，我們伐我們的樹，礙著你了？」
少女邪氣一笑，像足了一個痞氣的少年郎︰「從今日起，這塊地就是我們的了，我要在此建立福寨，這樹在福寨里，自然是我的。」
老人冷哼一聲，正欲反駁，少女突然朗聲大笑，只是那笑聲，多了許多威脅的意味︰
「我陳芙說是我的，就是我的，怎麼，你有意見？」
老者還未反應過來，一把劍便已經抵上了他的喉，涼涼的聲音從少女口中發出︰
「听著，樹亦有靈，它結花供你們食用，長葉為你們納涼，不是為了有朝一日讓你們親手劈了它，做人，莫做得忘了本。」
我站在一旁听著，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卻不自知。
站在我腳邊的凡人面面相覷，還以為是囤積在樹葉上的雨水滴落，或是哪只鳥兒的惡作劇，只有我意識到，原來那是我的淚。
老者無話可說，懊喪地準備帶人離開，原來，他原是打算，用我的枝干，給他添一副新家具。不料，卻突然被她叫住，她輕輕一躍，從我身上捋下許多槐花來，用衣襟包著，遞給了那個要吃槐花飯的孩子。
我心中一動，仿佛看到了她純潔的靈魂，溫暖，耀眼，讓人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不，是讓樹靈情不自禁想要靠近。
後來她果然在這里建立了福寨，和那群土匪一起，但我漸漸發現他們其實不像是一群土匪，更像是一群俠盜，劫富濟貧，幫扶百姓。
她給我的枝條上系了許許多多條紅綾子，風兒一吹，漂亮極了，從此以後，她喚我，紅綾。
可惡，我明明是男的。
夜晚的時候，我常常看見他們聚在我的腳下，升起一堆小小的篝火，談論柳州城發生的奇聞異事，比如哪家的孩子被山里的狼叼了去，哪家的姑娘被富商看中了，哪家的兩口子鬧了別扭打了起來，哪家的老人前幾天剛剛過世。
今日，他們談的是旱災。
她喝了許多酒，躲在我腳下，又開始了她的囈語。
她總是這樣！
又來了，每次一喝醉，她就開始念叨，我都能夠背下來了，總不過是那幾句︰
「紅綾，你知道嗎？我好想阿元。」
「紅綾你說，阿元他，你為什麼要走？」
「紅綾，你說阿元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嗎？」
只是今天，多了一句︰「紅綾，阿元終于要來了，我好高興。」
她柔軟的身體倚靠在我的腳上，是我在這漫漫寒夜里能感知的唯一溫暖。
唔，我終于可以看見那個天天掛在她嘴邊的人了，听說是個和尚？和尚有什麼好，听說所有的和尚，都無趣的很。
其實我只是怕，那和尚來了，她便再也不來找我說話了。
畢竟我知道，對于她而言，和尚很重要很重要。
有多重要呢，我答不上來，大概就像是，水對于魚那樣重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