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的玉龍江上,緩緩駛著一只帶艙竹排,一位頭戴流蘇斗笠的少女,靜立其上。
一襲血色羅裙依舊張揚無比,腰間一柄長劍風流瀟灑,只是一頭銀發,因過于矚目而被她用法術替換為三千青絲,而相貌,自是也做了些許改動,只有原相貌的五分妍麗,但即便如此,亦美如謫仙。
只因她的美,美在骨子里的那股清傲之氣。
煢惜借著江面映出影子,滿意地點點頭。這次應當是不會再遇見像神燁那樣自稱對她「一見鐘情」的人,要不再來個人像他那般沒日沒夜糾纏不休,她可再承受不起了。
等等,她為什麼要想他?似乎從上次婚宴開始,她便會時不時想起他,正當煢惜暗暗懊惱之際,一只蒼白枯瘦的手輕輕搭上了她的木排。
極輕微的震動,但煢惜幾乎是立刻覺察。清冷的喝聲傳出︰「誰?」
「姑娘,救我……」
是一個在江水里掙扎的女子,此刻的她,看起來尤為虛弱,雙眸失焦,嘴唇發白,皮膚也因為在水里泡的過久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
唯有那一身喜服,紅得熱烈而奔放,極為張揚。
煢惜未多想,便將人救了上來。
還未與她講話,女子便已經因為體力不支暈厥過去,煢惜嘆口氣,認命地把她拖進船艙內的榻上。
她守在榻邊,偷偷給她送了點生機,助她恢復體力。
隨後,便開始放心大膽地端詳起這個女子來,頭上珠翠一眼便可看出價格不菲,應該是在水里呆的時間太長,發髻早已濕透,那一頭的珠光寶氣便零零散散地掛在上面,摻著些江底的淤泥與水草,顯得狼狽又可憐。
看這架勢,不會是在水里頭泡了一宿吧?瞧著這繁復艷麗的喜袍,再不濟也應當是個世家公子家的正妻吧,為何新婚之夜會被人丟進江里?
正當煢惜暗自揣測之時,女子已經悠悠轉醒,一眼便看見了守在身邊的煢惜,虛弱地朝她笑了笑,正欲開口說話。
煢惜卻用眼神制止了她︰「你才醒不久,不宜說話,保存體力,前方有處渡口,我來撐船,你先在船艙內換身干淨衣服,待會兒我給你買些好消化的粥食。」
女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躲進船艙內挑了一件煢惜的衣服,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廣袖裙。
指尖剛撫上衣物,她便被它的材質所驚艷。縱使她也見識過不少珍奇布料,但也從未有一種衣料似這件衣服般柔滑無暇,輕薄飄逸。
此物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
女子偷偷瞟了一眼假裝撐船的煢惜,她不傻,自然看得出來煢惜根本沒有使力,然而平穩迅疾的木筏告訴她,木筏確確實實在疾速前行。
女子斂眉,看著自己換下的髒污喜服,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沖動,這女菩薩性格好,心腸也好,周身氣質卓然,實在不像壞人,說不定,向她坦言相告,她能用她的仙力救自己一次。
于是,她恭恭敬敬地跪下,虔誠道︰「女菩薩,您能不能幫幫小女,如果您能夠幫小女這一回,小女願意做牛做馬報答您。」
說完,重重叩首,身體緊繃,神情悲憤,大有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的架勢。
煢惜無言以對,她這是,又遭遇了一次道德綁架嗎?算了,凡人都這樣。反正閑來無事,湊個熱鬧也無妨。
煢惜神情寡淡︰「我的規矩,先講事,後做事。」
女子又恭恭敬敬磕了個頭,開口道︰「小女名為蘇子妍,是護國公蘇戰凱的嫡女,也是聖上指名要賜婚給二皇子的人,可是婚禮前一天,我父親戰死沙場,為國捐軀,二皇子知曉此事,竟然誣陷我婚前**,在大婚之夜將我扔進玉龍江,虧得我會些水性,又得女菩薩相救,否則此刻必定已葬身魚月復。」
煢惜……
這個二皇子,也太不是人了吧?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便是他的妻,護國公一到,便迫不及待將她一腳踹開?如此心智惡毒之人,實在是令人不齒。
果然,男人都是一個樣!神燁那個家伙,必然也是看中了她的利用價值,才會對她如此好,不過,他已經那麼強大了,還需要自己干什麼呢?等等,為什麼又想到他了?煢惜頗有些無可奈何,心下不忿,表情卻依舊雲淡風輕。
說話間,船只已經駛進碼頭,煢惜扔掉竹篙,將跪在船板上的蘇子妍扶起,淡淡開口︰「你莫要再叫我女菩薩,我不願過于引人注目,叫我煢惜便好。」
說罷二人一同前往一間客棧,本想要一處雅間,誰知客滿,只好選了個普通座位,上了些清淡酒菜。
隔壁桌的竊竊私語聲不斷傳來︰
「听說了嗎?護國公家的嫡女不貞呢!婚前**,被二皇子一怒之下扔進河里浸了豬籠。」
「可不是嘛!真是罪有應得,這樣放蕩的女人,若是娶回家了,那才是真的丟了皇室的臉呢。」
「天子腳下,謹言慎行啊,我們還是別說了。」
「怕什麼,那蘇小姐如此下作,也不知道護國公會不會氣的從地下爬出來。」
「……」
煢惜看著蘇子妍在輿論中越來越紅的眼楮,頗有些于心不忍,淺酌一杯桃花釀,看著蘇子妍沉默隱忍的眉眼,問︰「告訴我,你想要我怎麼幫你?」
蘇子妍聞言一喜,隨後眼里光芒黯淡︰「我只想知道,父親是怎麼死的,是真的戰死沙場,還是,被奸人所害……」
煢惜挑眉一笑,帶著些許試探的意味︰「僅僅如此麼?關于他,你不怨?」
回應她的,是蘇子妍低垂的眉眼和含淚的眼楮,她頗有些不安地咬著嘴唇︰「我,不知道……」
唔,如此看來,還是個有趣的人呢,那便看看接下來會不會有什麼有趣的事情發生吧。
煢惜握住了她微涼的手,淺淺一笑︰「萬事有我。」
剎那間,蘇子妍只覺得,這世間所有的光華,都集中在了她璀璨的眸光里,素不相識,她便待她如此好,蘇子妍喉頭一堵,眼淚終究還是不爭氣地落下來,發出一個低低的單音節︰「嗯,多謝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