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巧容看著散落一地的銀票倏地一愣,隨即便明白了過來,「呵……」她嘲諷地一笑,「原來王爺心里頭還念著這個賤人呢?可惜啊……」
她強忍著腿上傳來的陣陣痛楚,一手扶著桌子,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邊上的綾香見狀想要上去攙扶,卻被她一手給打開了。
心心念念,牽腸掛肚,朝思暮想,輾轉反側。擔心他住得好不好,擔心他吃得好不好,怕他受累,又怕他受傷……如此心神不寧地過了一個月,終于盼來了魂牽夢縈的人。可結果呢?他的心里頭從頭到尾念著的都是別的女人!
嫉妒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燒,憤恨的浪潮摧毀了理智的堤壩。
「不知王爺您對臣妾的這番安排可還滿意?」朱巧容望向南宮珩,咯咯地笑著,「王爺您放心,這宮里頭內侍們的手段可是厲害得很,定是伺候得她舒舒服服的,才送她上路的。」
南宮珩听著朱巧容一字一句地說著,臉色陰沉無比,宛如暴風雨來臨前夕的晦暗天空,黑雲壓城,令人喘不過氣來。
他的眼神陰鷙冷峻,周身散發著凜冽的寒意,就像是來自地獄的修羅,仿佛能吞噬世間的一切。
綾香在一旁早已被嚇得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朱巧容直視著南宮珩,心里卻絲毫沒有懼意,反而覺得十分的暢快。那是一種宣泄的暢快,一種報復的暢快,「她可是您心尖兒上的人吶,臣妾哪里敢虧待了她呢!自是用最好的東西去招待她。」
「只不過臣妾沒能親眼看到她被那閹人折騰的那一幕,哎呀,還真是可惜了。」她掩帕而笑,笑得花枝亂顫的,就像是發生了什麼天大的好事一般,那模樣瞧著委實有些瘋狂。她笑著,笑著,後來眼角竟不知不覺沁出了些許淚水來。
面對著朱巧容的癲狂之態,南宮珩卻只是冷冷的看著,始終無動于衷。
朱巧容的笑聲在靜謐的芙蓉閣內回蕩,一聲聲不絕于耳,顯得有些人,詭譎的氣息在空氣中來回涌動著。
閣內的奴婢們一個個地跪在地上,低頭伏身,連大氣都不敢出。
朱巧容兀自笑了一會兒,卻陡然間收住了笑聲。因為南宮珩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厭惡,深深地刺痛了她。
朱巧容心口窒疼,她瞪大著雙眼,萬般不解地望向南宮珩,「她只不過是一個卑賤低廉到塵埃里的下賤胚子,就算是給臣妾提鞋都不配!王爺您到底是看上她哪點了?難道您真的瞎了不成!」她愈說愈激動,說到後來,連整個身子都在不住地微微抖動。
芙蓉閣的奴婢們此刻心里都不禁懷疑朱巧容是真的瘋了,如若不然,她又怎敢如此大膽地直罵南宮珩瞎了眼?
南宮珩漠然地看著朱巧容在他面前出言不諱,就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不過,當他听到朱巧容說到「下賤胚子」幾個字的時候,眸色又深了幾分。
朱巧容存心說著這些難听的話語,目的就是想要激激南宮珩。打也好,罵也罷,總強過現在這樣。可誰知,無論她說些什麼,南宮珩卻始終不為所動。
她的眼中漸漸漫上了淚水,眼前,南宮珩的身影變得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實,仿佛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朱巧容動了動嘴角,她許是想痛哭,可結果卻漾起了一個自嘲的笑來。原來,當人悲慟到了一種地步之後,反而是哭不出來的。「沒想到王爺竟厭惡臣妾至此,就連打罵都不屑施與臣妾。」
若說之前,南宮珩的眼底還有怒意在翻騰,那麼此時此刻,他的眼中已是平靜一片,靜到沒有一絲波瀾,宛如冰冷堅硬的鏡面。
「派人看住這里,從今往後不準她再踏出芙蓉閣半步。」南宮珩冷聲吩咐道。
「沒關系,你不愛我也沒關系。」朱巧容幽幽地盯著南宮珩,愛意與恨意交織糾纏在一起,猶如狂風巨浪在她的心里橫沖直撞,「我得不到愛,你也得不到啊!因為你的心上人已經死了!那個賤人已經死了!被我弄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南宮珩聞言,挑了挑眉。他唇角微抬,勾起了一個冷酷的笑意,「本王何時跟你說過你的陰謀得逞了?」
朱巧容猛地怔住了。
「月兒她好好的,安然無恙。」南宮珩繼而說道。
「不……」朱巧容一邊搖著頭,一邊喃喃自語著,「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明明都安排的好好的,她怎麼可能沒事?」
方才,她見南宮珩臉色如此陰沉可怕地踏進芙蓉閣,自然以為寒月已經死了。可如今,卻從南宮珩口中得知了這麼個消息。她腦中「嗡」地一聲,只覺像炸開了一般。
「你一直在派人保護著那個賤人是不是?」朱巧容忽然之間明白了過來,「你如今提早回來,是不是也是為了她?」
「南宮珩!你可真有出息!為了個女人竟不務正業至此!你為了她是不是連皇位都可以不要了!」朱巧容大聲直呼著南宮珩的名諱,近乎于歇斯底里的模樣,已然失了身為大家閨秀應有的教養。
「是!」南宮珩薄唇輕啟,幾乎沒有考慮,就直接給出了答案。
他的神情看似平靜淡然,可語氣卻十分鄭重,「她是本王心中最為珍視之人,所以本王要給她全天下最好的東西。」
為了一個人,願意放棄整個天下。為了一個人,所以更要去爭天下。
南宮珩簡簡單單的兩句話帶給朱巧容的打擊卻實在是太大太大了,就好像有一道天雷劈下,毫不留情地擊潰了她最後的心防。
窗外的天光分明正好啊,可為何芙蓉閣內卻是黑暗一片呢?朱巧容緩緩伸出手去,輕輕觸了觸前方,空空如也。原來,是她的世界已經坍塌了。天地混沌,不復光明。
南宮珩走了,芙蓉閣的門又再次被鎖上了。
「珍視之人……呵呵,最為珍視之人……」朱巧容跌坐在地,壓抑許久的淚水終于奔騰決堤,「我的人給了他,我的心也給了他,可到頭來,卻原來是個笑話……」
「跟人搶夫君的賤女人就該死!阿娘她從來都是這麼跟我說的,所以爹爹才會是屬于阿娘一個人的啊!綾香……」朱巧容雙手緊緊抓著綾香的手臂,「綾香,我明明沒有錯,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告訴我為什麼……」
「小姐……」綾香瞧著朱巧容如此模樣也不禁淚水漣漣,「您沒錯,是老天爺錯了!」
「綾香……」朱巧容一下子撲到綾香身上
,像個孩子一樣,抱著她肆無忌憚地放聲大哭起來。
情事初生,是如桃花般的艷柔,女敕芽般的青蔥。而後來,卻變得深隱、漫長,最終陳舊、凋零、悄然沉沒。
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等待如不見邊際的汪洋,思念如暗涌激流。
每日枯守,連回憶都是冷淡的。無論放置怎樣的深重感情進去,握住的,都只是虛空。
縱使如此,她見到他,仍難抑心喜。可他眼中對另一個女人的溫柔愛意卻讓她煎熬,乃至發狂。
曾經天真爛漫的純真之心漸漸變得卑劣、陰狠。
嫉妒,叫她絕望淒惶。嫉妒,令她不見天日,直至墮入黑暗的深淵。
憧憬灼灼其華,現實枯敗不振,就像是窈窕的花枝種在了錯誤的季節里,注定開不了花。得到的是短暫,失去的是永恆。
恨嗎?那自然是恨的。只是,哪怕這恨意再怎麼強烈,也始終磨滅不了心中的愛意。因為那份愛,早已深入骨髓,刻骨銘心。
只可惜,她的愛太過凌厲,終究親手毀了二人之間最後的一絲情分。
今年的冬天似乎要比往年還要冷上幾分,天光日漸短促,一月中能見到太陽的日子就沒幾天。
如今,又連著陰了兩日,今兒個一早就飄起了稀稀疏疏的雪子來。
整個大地猶如一個冬眠的動物一般,安靜地蟄伏了下來,靜悄悄地等待著來年的復蘇。
宮里的主子們也都窩在了各自的殿里偃旗息鼓了,少了女人們的明槍暗箭,這日子倒也算是歲月靜好。可令人不解的是,總有些不安分的人,要反其道而行之。
「哎喲,我的天爺呀!這是什麼風,竟把裴小主您給吹來了?」江嬤嬤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言語之中極盡討好之意,「小主您身嬌體貴的,有什麼吩咐等進到屋里頭再跟奴婢說,外頭怪冷的。這要是凍壞了您的身子,到時皇上怪罪下來,奴婢可擔待不起喲!」
「嬤嬤真是說笑了,我不過是個小小的御女,哪里算得上什麼金貴,更遑論讓皇上費心呢?」裴錦攏了攏身上的狐裘,似是不以為意地說道。
「嗨!瞧您說的,現下這宮里頭誰人不曉得您是咱們皇上心尖兒上的人吶!」江嬤嬤諂笑著奉承道,「奴婢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卻也知道您身上的這件火狐裘衣價值千金!還有您這滿頭的珠翠,隨便挑一支,就抵得上平民百姓一大家子一整年的口糧呢!若說像您這樣的,還算不得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那奴婢還真是想不出來有誰擔得起了。」
裴錦對江嬤嬤的這一番吹捧很是受用,她咯咯地笑了起來,明艷如雪地中盛開的紅梅花。
她繼而朝著一旁的婢女秀珠使了個眼色,秀珠會意,隨即便取出隨身攜帶的精致荷包來,賞了幾顆金瓜子給到江嬤嬤。
「奴婢謝過裴小主賞賜。」江嬤嬤眉開眼笑地接過,心里直道裴錦出手大方,這受寵的嬪妃就是不一樣!
「哎?裴小主,您這是在找什麼呢?」江嬤嬤見裴錦朝著四處張望了一下,便立馬乖覺地問道。
裴錦收回了目光,「那個叫月兒的婢女現在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