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陰沉的天空,閃電撕扯著烏雲,烏雲又重新聚攏,烏雲變成黑傲傲的顏色時,銀絲一般都細雨從天空滑落,在烏雲的火光中閃爍著;它單調地哭泣著,好像在為什麼人傷心落淚
姬憐美躺在一張擔架床上,由四個人抬著,白玉承則由司徒澈攙扶著進了門。
一行人來不及撐傘便匆匆走過長長的游廊。白玉承伸出一只手去,用寬闊的衣袖擋住落在姬憐美傷口上的雨水,腿上的傷口漸漸滲出了紅色的血液,沾染在白靴上,又被雨水暈開,染成一片動人心魄的血色。
可他像是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目光一直停留在姬憐美微微伏動的胸腔上
前來迎接的眠付見二人皆傷痕累累,甚至還有一個不省人事的時候,大吃一驚︰「殿下,你和憐美小姐不是出去玩兒嗎?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了?難倒是遇上了吳越的追兵?」
「別問這些了,眠付,你有沒有辦法醫治她?我拜托你,一定要治好她。」白玉承捉住眠付瘦削的雙肩用力地搖晃著。
眠付見白玉承滿臉著急,便蹲下來仔細查看姬憐美的情況,眉頭緊鎖。
「殿下,她傷的太重了,並且傷口沒有及時得到處理,刀子和傷口處的肉已經長在了一起,此時貿然拔刀,只會流失更多的血,恐怕是回天乏術」
「我不管,無論用什麼辦法,一定要醫好她。」話音未落,白玉承忽而難過地咳嗽起來,一口鮮血染紅了白色的衣角。
「好吧,還有一個方法或許可以一試。」眠付扶起白玉承,只得妥協道,「我曾經從隱的醫書上看到過一個輸血之法,只要是血的類型相一致的人,便可以將自己的血輸入到對方體內,只是這樣,對輸血方會造成很大的影響。況且,書上所記載的儀器見所未見,我也沒有用這種方法治療的經驗,只能姑且一試了」
現代人想要還原古代人的秘術尚且困難重重,古人想要用有限的材料來試探未來科技更是難如登天。
可是為了姬憐美,白玉承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
眠付備好水盆,白布和止血散,將姬憐美和自己的手指劃破,將鮮血滴入準備好的清水中。
兩滴血液在澄澈的水中融合,又很快地散開了。
這種滴血認親的方法在現代也可以用來簡單判斷兩人是否為同一血型,若是兩滴血相融合,那就可以為傷者輸血。
「不行,我的血液不能和她融合,我不能替她輸血了。司徒澈,你過來試試。」眠付擦了擦額角的冷汗,看了一下姬憐美的神色。
她的嘴唇已經開始微微泛青,若再不及時輸血,神仙難救。
司徒澈將手遞給眠付,照著剛才的方法又做了一遍。
「還是不行」眠付的眉頭微微皺起,探了探姬憐美的鼻息。
越來越微弱了
「我來吧」白玉承支撐起虛弱的身子,將手腕遞到眠付面前。
眠付微微觀察了一下白玉承的臉色。他的眼眶已經有些泛紅,嘴唇蒼白,頭發凌亂不堪,看上去甚是憔悴。
他默默搖搖頭︰「不行,你現在氣血兩虛,能夠支撐著自己保持清醒狀態已是不易,若是再給姬憐美輸血,不僅不能救回她的命,就連你也會跟著她一起喪命。想想你的宏圖偉業,你的錦繡前程,想想大宋那麼多困苦的百姓,為了一個根本不愛你的女人,值得嗎?」
白玉承慘淡地笑著︰「我的前途?也不過三五載的光陰,而她,還有很長的時間為了她,滴血成圈又何妨,舍命相救又何妨?縱然玫瑰零落成泥碾作塵,我也甘願守候著這一世的心疼。」
「你當真想好了?」
「無需多想,快點吧。」
白玉承的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和真誠。眠付點點頭,對司徒澈說︰「這輸血之法,需要會些武功,或者體格強壯的人才能完成,一會兒你將自己的真氣輸送給殿下和姬憐美,不必過多,免得傷了他們的筋脈。」
司徒澈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一切準備就緒,眠付用刀子劃破白玉承的手指,深紅色的血液同碗中的那一滴相互聚散,分離,最終,融于一體。
「殿下,血液融合了,現在可以給她輸血了。」
眠付點了姬憐美的穴位,將她的衣裳褪下,深吸一口氣,將雙手覆在古銅色的刀柄上,咬咬牙,把刀從姬憐美的身體中迅速地拔了出來。
雖然按住了穴位,鮮血依舊湍急地從身體里迸裂一般地噴涌出來,灑在潔白的被子上宛如點點的梅花。
眠付連忙用浸了清酒的毛巾堵住傷口,又騰出一只手來,將兩人的手腕劃破,將兩道傷口重疊在一起,對司徒澈點點頭。
司徒澈運足內功,將那股氣韻打入了白玉承的後背。
白玉承只覺得體內的血液像凝聚了一般,源源不斷地向外流去,而姬憐美的創口卻像一只饑渴難耐的嘴,不斷地索取著溫熱的血液。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白玉承只覺得頭暈目眩,他咬了咬牙,硬是支撐著。
三分鐘過後白玉承已經看不清眼前的景物,頭疼的厲害,意識也已經模糊不清了,仿佛一個膨脹到極限的氣球。
五分鐘過去他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去支撐自己的身體了,整個人像是浸泡在水里一般,連痛感都有些減弱了。最後,他實在是耗盡了氣力,身子向左一歪,倒在司徒澈懷中昏死過去。
司徒澈見白玉承已是眼窩深陷,柔軟的嘴唇變成了青紫色,立刻停止了向白玉承體內輸送真氣,不禁對眠付吼道︰「快停下!殿下快死了!」
而眠付坐在原地,無動于衷。
「不能停!若是現在停下,他們兩個誰都活不成!既然殿下要我們救活姬憐美,我們就得全力以赴。別愣著,接著輸送真氣啊。」眠付一指按住白玉承的動脈管,試圖讓血液流的慢些。
司徒澈沒有辦法,只能用更加濃厚的真氣支持白玉承孱弱的經脈。
七分鐘後,姬憐美的臉色不再像方才那樣難看,漸漸有了血色,雙唇也逐漸恢復了往日的色澤。
白玉承的情況則截然相反,原本尚且還有一絲血氣的面龐已如泥土那般灰黃,活像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干尸。
眠付將白玉承的手腕包扎好,給姬憐美上了藥,又吩咐廚房多備些紅棗湯和枸杞,才如釋重負地長嘆一口氣。
整個過程的實施,不足半個時辰,卻像等待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眠付從隨身的藥箱中掏出一顆朱紅色的丹藥,喂到白玉承口中。
這個俊美飄逸的少年,唇上最後的血色已經褪盡,眼前漆黑得什麼都不再能夠看得見,濕透的白色衣衫如脆弱的白色花瓣輕輕飄蕩,生命一絲一絲地流淌,只有那只尚且滴著血的手,牢牢的捉著少女的手腕,始終不曾松開。
「終于好了,現在,他們需要休息。殿下受傷的事情萬不可讓任何人傳揚出去,所以,這段時間我會親自負責殿下的用藥。司徒澈,你多關注一下公子玉心的動向,我懷疑這件事同他月兌不了干系。」眠付一邊這樣說著,替一邊姬憐美蓋上被子,開始整理那藥箱和滴滿血的水盆。
「嗯」司徒澈眼神躲閃,煞有心事的模樣。
「眠付,」司徒澈忽而叫住眠付,幽幽地開口,「你究竟是在幫殿下,還是在害殿下。」
「你說我幫了他,那便是幫了,你說我害了他,那便是害了。」眠付微微一笑,整理好自己的東西便走出門去了。
他和司徒澈不一樣,司徒澈,是百分百听從白玉承的命令,一旦他身處險境,必然會以命相救的人。
司徒澈從未經歷過男女情愛,對于白玉承舍身救姬憐美這件事,他毫不理解。可眠付不同,他經歷過的感情創傷遠比司徒澈要多得多,雖然無關男女之情,他卻足矣能體驗到肝腸寸斷,心碎欲死是什麼滋味。
他眠付,是白玉承的至交,白玉承的果敢睿智,他都看在了眼中。除了在與他初識的時候,他為了溪婉而傷心難過,讓眠付以為,他也不過是一個少年。可到了後來,他覺得白玉承樣樣精通,做事不摻雜任何一絲感情,強大地完全不像一個十余歲的孩子。一個沒有七情六欲的人,又怎麼可能會有一個完整的人生?
現在,他見到了一個沖動,固執,有情有義,甚至失去理智的白玉承。若是為了白玉承的安全而放棄對姬憐美的救治,對白玉承而言,那將是一生的遺憾。
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所以,他選擇了成全。
傻過,愛過,才算活過吧
眠付微笑著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