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時歡揉著眉角,不想和她再糾纏下去︰「我說了我沒有便是沒有!你自個兒去問曄兒吧,我要回去換衣裳了。」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沒想到扭過身來, 就見沈知遠和沈雲琛不知何時走過來了,正好迎面相遇, 不過三丈遠。
顧時歡怔了怔, 都忘了給太子行禮,眼楮里只看到長身玉立的沈雲琛,有點兒想哭,想告訴他自己被冤枉了。
就在這一瞬,沈雲琛最先反應過來, 快步走上前, 將竹傘罩在顧時歡的頭上,同時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護得嚴實。
片刻之前,他與沈知遠來後院找顧時歡和沈承曄, 遠遠地便听到這邊似乎起了爭執, 但是雨幕太大,他听得不是很真切, 只听得什麼「恩惠」「出賽」「閨秀」之語。當時沈知遠只以為是府上的丫鬟們在爭吵,而他遠遠瞧著那模樣的人影,似乎就是顧時歡,于是與沈知遠仍舊往這邊來了。
便听到顧時初的厲聲質問,然後看到顧時歡的狼狽模樣。
她渾身濕透地站在那里,頭發被大雨打得凌亂,雨水滑過她尖巧精致的下巴,匯成一股水流往下淌去,不及他巴掌大的小臉上寫滿委屈,似乎下一刻就要對著他哭出來。
瓢潑的大雨將她的衣衫全部打濕,此刻緊貼在她身上,將她玲瓏的曲線勾勒無遺。他沒來由地一熱,隨後想起同行的還有沈知遠,腦子嗡然一響,立刻就上去將顧時歡整個人擁在了懷里,隔絕了他人的目光。
顧時初快步走到沈知遠身邊,她支吾著,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指責顧時歡推曄兒下水,其實只要找曄兒問過了,便知不是這麼回事,她作為母親,倒也不會為了陷害顧時歡而教唆自己的兒子說謊——
而且,一個皇子妃特意挑在皇孫過生辰的日子,帶著皇孫在太子府玩耍,在兩人獨處時將皇孫推下水……這不是明擺著將自己推上了凶手的位置麼。
正常人都不會這樣傻,所以說,她對顧時歡的指責根本不成立。更何況,看顧時歡濕漉漉的樣子,顯然是她將曄兒救上來了。
但是,她一見曄兒那副樣子便心焦,指責也就月兌口而出了,剛剛又為了阻止顧時歡說出當年的事而再度污蔑于她,導致現在她有些下不來台了。
好在沈雲琛先開了口,他將他的妻子緊緊鎖在懷里,扭頭對他們說道︰「皇嫂定是誤會了,嬌嬌絕不是這種人。現在嬌嬌淋了雨,恐染風寒,我必須先帶她回去看大夫。」
雖是溫和的語氣,但沈雲琛似乎也沒打算等他們同意,說完便一手打著傘,一手半抱著顧時歡往外走去︰「皇嫂這里可有干淨衣裳,先讓嬌嬌換上?」
顧時歡窩在他的懷里,用像貓一樣細的聲音道︰「我不穿她的,我們現在就回去。」
沈雲琛抿著唇沒有說話,他看了顧時歡一眼,她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干燥的地方,就這樣趕回去,肯定……
顧時歡又說︰「我要回家。」
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發現他總是拗不過她。
「好,回家。」
沈雲琛跟沈知遠和顧時初說了一聲,就帶著顧時歡出了府。顧時初心虛地不敢阻攔,沈知遠在心里前後一合計,便也差不多明白事情經過,他冷冷地瞥了顧時初,轉身去看沈承曄了。
今日他們是自己坐了馬車來的,齊安得了消息,早早便將馬車停在人少的側門,沈雲琛攬著顧時初,先將她送進了馬車。
「齊安,沒我的吩咐,不要打開車簾。」沈雲琛撂下這一句,然後將竹傘一扔,自己也俯身上了馬車。
這輛馬車很寬敞,里面鋪了柔軟的毯子,四處放了香包,淡淡的香氣縈繞在兩人的鼻尖。美中不足的是,里面沒有放置備用的衣服。
沈雲琛有些懊惱,昨日府里丫鬟們將所有備用的衣裳都拿去重新漿洗了,也沒料到會發生今天的情況,因此也沒個準備。
但是顧時歡一路穿著濕衣服回府肯定不行。
他思定,突然轉過身去,背對著顧時歡開始月兌衣服。
顧時歡本來半倚著,被他這一驚嚇,不由得坐直了。她的身體一直不大好,不但月.事的時候會疼,冷一點的時候,腳也總是冰涼冰涼的,所以淋了這麼一頓雨,她現在冷得瑟瑟發抖,渾身都難受著……
但是,她只想著熬一熬,回去就好,可沒想著這會子還來換沈雲琛的衣服。
顧時歡很清楚他不是登.徒.浪.子,沈雲琛卻是月兌了衣服才想起她會不會誤會,因而語氣都放低了︰「你先將濕衣服月兌下,好歹先換上……我的。」
他月兌了外衫和上身的衣服,足夠將對他來說嬌小柔弱的顧時歡裹得嚴實了。
他特意壓低了聲音,嗓子也沒來由地有些暗啞,本來是正直的話,反倒在這小小的、封閉的、只他們兩人的香車上醞成了幾絲曖昧的氣氛來。
顧時歡原本慘白的臉上浮出一層好看的氣色,看沈雲琛的樣子,便是她不要,他也不會穿回去了。
所以也不跟他客氣了,低低地「嗯」了一聲,便開始月兌身上的濕衣裳。
馬車內安靜下來,只剩下顧時歡月兌衣服、穿衣服的悉嗦之聲。
沈雲琛無意識地咽了咽津唾,紛亂的時候,腦子不暇他顧,現在無事可做了,腦子反而紛亂起來,沒來由地想起了剛才,他攬著顧時歡一路走過來……之前只想著不能讓她那樣子被別人看到,因此抱得緊緊的,恨不得將她揉進懷里,現在卻想起來,她被攬在懷里時,與自己緊緊相貼……
顧時歡于他來說,實在是個嬌小的小姑娘,瘦得好似只有二兩肉,特別是那腰肢,他上次便握了,真的一手便能握住。他滿以為她瘦得厲害,沒想到、沒想到該胖的地方,卻也是挺胖的……
「我好了。」
顧時歡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沈雲琛驀地清醒過來,他都在想什麼?他明明從前不會有這些旖思!
「我好了。」顧時歡見他對著門簾的方向遲遲沒有轉過來,以為他沒听到。
「我知道了。」他低聲應了一句,聲音听起來似乎更加暗啞了。
不會也染上風寒了?顧時歡有些擔心。
卻听到他又揚起聲音對外說話,這會兒聲音倒又正常了︰「齊安,派人先趕回去,讓廚房熬一些姜湯,煮幾鍋熱水,將張大夫先請過來候著,再給我拿一件衣衫。」
「是。」齊安在外面應了一聲,便吩咐同行的人先打馬回去。
顧時歡到底沒月兌完全部,下面的褲子還是濕的,只紅著臉將沈雲琛的,只是將沈雲琛的內衫和外衣穿上,現在整個人似乎被他擁在懷里,滿是奇怪的感覺。她見沈雲琛仍舊沒有轉過頭來,也不再說什麼,免得見了他的臉反倒尷尬。
很快回了六皇子府,沈雲琛吩咐齊安從側門直接入了府。
秋霜已經準備好一大桶熱水,廚房也還燒了幾桶備用的。
雖然換了衣衫,顧時歡的模樣還是挺狼狽,沈雲琛仍舊半擁著她一直到浴堂,親手交給了秋霜,才轉身出去。
他並沒有走遠,反倒仍是候在那里。
一會兒,玉盤端著熱騰騰的姜湯過來了。
「她還在沐浴,你先下去吧。」沈雲琛從玉盤手里拿過姜湯,準備等顧時歡出來再喝。等了好一會兒,熱氣都快消散了,人還沒出來。
他便端著姜湯進去了。
才推開門,便覺莽撞了,他本可以等顧時歡出來,讓廚房再熱熱的,怎麼就進來了?
浴堂掛了珠簾,珠簾後面還有屏風,屏風後面才是沐浴的熱池。這里四處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蒸騰著繚繞如雲霧一般的熱氣,一切如在雲里煙里。
沈雲琛並不想真的去冒犯顧時歡,他轉身準備出去。
「誰?!」顧時歡早已听到聲響,揚聲喊了一句。
秋霜笑道︰「還能是誰?肯定是姑爺。」
顧時歡其實也猜到了,這會兒能明目張膽地走進浴堂里的人,除了他還能有誰?可是他為何走進來?他……
顧時歡郁悶地往水里面沉了沉,若他真的要進來,她也不可能當著秋霜的面趕他出去……
秋霜早當他們是真正的夫妻了,因此放下手中的活兒,繞過屏風,掀起珠簾,笑問︰「姑爺怎麼不進去?」
沈雲琛干咳了一聲,將姜湯給秋霜︰「我是來送姜湯的,你讓嬌嬌趁熱喝了吧。」說著便往外走了,背影略顯幾分狼狽。
秋霜低笑,她雖然還沒嫁人,但是看到這新婚夫妻比她還害羞,倒覺得好笑起來。
顧時歡紅著小臉喝了姜湯,洗淨身子,才終于從熱氣騰騰的浴堂里出來。
她穿了一件女敕綠色綢衫,上頭綴著片片雲紋,剛剛洗過的長發披在肩上,濃黑得如同上等的墨,一根流蘇簪簪住少縷頭發,形成一個輕快的小發包,手上沒有戴別的東西,全然都是凝脂般的肌膚。腳上穿了一雙白色的緞面繡鞋,上面有一顆耀目的珍珠作為點綴。剛剛沐浴過的她,蒼白的臉色被嬌艷的紅所取代,活月兌月兌一株清水芙蓉。
沈雲琛怔了片刻,才道︰「我們先去見見張大夫。」
「嗯。」顧時歡點點頭,小步輕快地朝他走了過去,像一只展開的蝶。
*****
顧時歡確實感染風寒了,之前泡在熱水里,只是短暫地祛除了面上的寒氣,真正的寒氣已經入了體。
張大夫給她開了幾副藥,晚間的時候先吃過一副。
這會兒還沒顯出癥狀來,顧時歡渾身還是洗浴過後的舒坦,便倚著床沿,對沈雲琛說︰「今天我真的沒有推曄兒下水,是曄兒自己看魚的時候掉下去了,我一發現便趕緊跳下去將他撈了上來。顧時初冤枉我。」
「嗯,我知道。」沈雲琛點點頭,他很相信嬌嬌的為人。
說起下水救人,他便想起了往事︰「你還記得麼,你救過我。」
顧時歡扶額笑︰「當然記得,沒這一次相救之恩,我今日便是林武的夫人了。」
沈雲琛也勾了勾嘴角,心里浮起一絲慶幸︰「當初我也是個旱鴨子,你也是這樣將我從水里救了出來。與今日的情形有些相似。」
「哪里相似了。」顧時歡不快地怒了努嘴,「七年前我救上你的時候,你拿麒麟玉佩謝我,還承諾我以後遇了麻煩可以找你相助。現如今我救了曄兒,反倒被顧時初好一通誤會。」
見她仍舊悶悶不樂,沈雲琛絞盡腦汁地想逗她開心,便說︰「說得也是,說起來,倒還有一點不同。曄兒到底是個小女圭女圭,你不用費勁兒便將他抱上來了。當初的我已經十四了,身形已經初初高大了,而你才九歲,還是個小蘿卜。沒想到我這個大男人卻不爭氣地掉下了水,還在水里撲騰撲騰不得要領,最後還是你跳下去救我,我才得以月兌險。」
想起那日的情景,顧時歡也樂起來︰「你那麼重,我才救不上來,也只是托著你不讓你沉下去,一直等到旁人來了,才將你救上岸。」
沈雲琛道︰「那也是因為你的緣故,我才能等來人。」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天色便漸漸黑了。入夜之後,顧時歡便發起了燒,臉上燙得厲害,身子也軟綿綿的。
沈雲琛一早便知道風寒發燒在晚上更顯癥狀,因此一直注意著,這會兒見她燒起來,忙派人將在家待命的張大夫請了過來。
張大夫給顧時歡換了方子,還叮囑秋霜晚上時刻用冷水沾濕帕子,給顧時歡貼額頭上降溫。
秋霜應了一聲,便想請沈雲琛去別的房間里休息,她來照顧小姐。
沈雲琛搖搖頭︰「你歇去吧,我來。」
秋霜連連擺手︰「姑爺,沒有讓您勞累的道理。」
沈雲琛看著睡得略不安穩的顧時歡︰「她是我的妻子,照顧妻子怎能叫勞累?這叫天經地義。」
秋霜不再堅持,隨著眾人一道下去了。
沈雲琛端來涼水,開始親力親為地照顧顧時歡。
但是,她像是被噩夢纏身一樣,總是輕微地翻騰。
「冷、冷……」她無意識地發出喃喃自語。
沈雲琛便趕緊拿來兩床被子給她蓋上。
但是燒起來大約就是這樣,分明身上捂出了汗,骨子里卻還是冷的。因此便是加了兩床被子,顧時歡還是在喊冷。而浸了冷水的帕子換過一次又一次,她的額頭還是滾燙。
不行,捂太多層被子只會讓她越來越燒。
沈雲琛略一思索,便去掉了一床被子,引得顧時歡又在喊「冷」。
他褪去自己的鞋子和外衫,也沉入錦被里,將顧時歡抱在懷里取暖。
人體的溫度與棉被的溫度是完全不一樣的,顧時歡得了熱源,便下意識地纏了過來,整個人縮進他懷里,讓自己更暖和一些。
沈雲琛就這樣抱著她,間或伸長了手,將帕子換洗一次,再給她貼上。
到了下半夜,顧時歡突然雙腿亂蹬,雙手也胡亂揮舞起來,身體抖得如同篩子,喉嚨里瀉出低低的嗚咽聲。她似乎做了一個很難受的夢。
不忍心她一個人在夢里浮沉,沈雲琛輕輕搖她︰「嬌嬌、嬌嬌……怎麼了?」
顧時歡猛地驚醒,睜開了眼楮,眼眶都是紅紅的,氤氳著淚意。她睡得有些懵,又做了夢,此時還不太清醒,因此也沒注意她窩在男人的懷里,只是胸口依舊難受著。
「做了噩夢?」他低沉著聲音問她。
顧時歡扁了扁嘴,此刻的她最無防備,因此一五一十說道︰「我夢到了小時候的一樁小事。」
「什麼事?」沈雲琛循循善誘。
顧時歡低了聲音說︰「很小的時候我和大姐一塊兒玩,不小心將大姐撞倒了,使她手上破了個小口子。這本是一件小事,我與小妹也時有玩鬧,也彼此弄傷過,從來沒被責罰過。但那一次因傷了大姐,我便被罰跪書堂不許吃飯。那是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知道自己與大姐的不同。」
沈雲琛突然喉嚨一梗,說不出話來。
顧時歡便又在他胸膛繼續說,呼出的熱氣和他的胸膛纏繞在一起︰「我突然在想,若是在顧家,我被大姐這般指責,肯定是要挨板子的。」
沈雲琛驀地緊了緊她的身體︰「可你現在是在六皇子府。你現在已不是顧三小姐,他們罰不到你。」他看著她的頭頂,一字一句地承諾︰「我再不讓任何人罰你。」
「嗯……」顧時歡還沒有徹底清醒,因此听了這話,也沒別的反應,只是禁不住打了個呵欠,一時困意襲來,又想閉眼楮了。
沈雲琛朝她溫柔地笑笑︰「睡吧。」
顧時歡便再度睡去,這次夢里很悠然,盡是藍天白雲和鳥語花香。
*****
第二天一大早,顧時歡的燒已經退下去了。
沈雲琛反復探她額頭探了好幾次,確定她真的已經退燒了,便叮囑秋霜按時給她喂藥。他則要趕去上朝了,之後還要去一趟太子府,連午膳也不必等他了。
他帶了一些貴重的東西,下朝後隨沈知遠一起去太子府。
沈知遠道︰「昨兒問了曄兒,誤會已經解開,倒是內子誤會了弟媳,該我這個做哥哥的向你賠罪才是。」
「誤會既然解開,那自然再好不過。嬌嬌心地善良,向來疼愛曄兒,是決計不會傷害曄兒的。」沈雲琛復又搖頭道,「但是說起賠罪,還是該我替內子賠罪,內子沒看好曄兒,讓曄兒落水受驚了。曄兒現在可好?」
沈知遠微嘆一聲︰「不過略發起燒來,小孩子皆是如此,受點驚就發病。」
沈雲琛道︰「那臣弟更該去瞧一瞧曄兒了。」
兩人一同上了馬車,車上也不過閑敘一些普通的政事,一個是恭謹溫良的好兄長,一個是溫文有禮的好臣弟,似乎手足之情甚篤,幾乎讓人忘了,他們六年未見,而年少時也各有各的玩伴,從未有過太過交集。
太子府里,顧時初從早上一直守在沈承曄的床前,沈承曄病懨懨的,沒了平日的匪氣。
他落水被救起後,很快就被嬤嬤帶去換衣服吃藥了,因此燒得並不厲害,不過到底還是小女圭女圭的身體,所以一直到白天,仍舊低低燒著。
沈雲琛看過曄兒,便向顧時初賠禮道歉。
顧時初毫不臉紅地受著本不該有的賠罪,雖然顧時歡將曄兒撈上來了,說到底還是她沒看住孩子,因此也該是她的錯。
此時,沈知遠的隨從匆匆而來,低聲道︰「太子爺。」
沈知遠看了沈雲琛一眼,踱步出去,走到廊檐下,听隨從附在他耳邊,私語一番。
他臉色驟然變了,轉身回屋時卻已斂了神色,對沈雲琛笑道︰「這會兒,我正有要事要離府一趟,馬上便回來。」
沈雲琛便趕緊請辭。
沈知遠拍著他的肩︰「多年未曾好好敘敘,昨日曄兒的宴會又出了變故,這次你必須留下來吃午膳,否則便是不給我這個哥哥面子!」
沈雲琛眸子一深,看來沈知遠現下有不能讓他回去的事。
「初兒,你派人好生招待老六,吩咐後廚準備開膳,我片刻後便回。」還不等沈雲琛回答,沈知遠便先給他定下了,然後跟著僕從匆匆離去。
此刻,只有他與顧時初在沈承曄的屋子里,為了避嫌,沈雲琛便跟著退出了屋子。
片刻之後,顧時初也出了屋子,笑道︰「方才哄曄兒睡去了,招待不周,往六弟見諒。請往廳堂去略坐一坐。」
沈雲琛看著她的臉,若是不刻意去想,是無法將她與當年的小姑娘聯系起來的。但是他在心里一翻開當初的記憶,想到這個人便是當年笑盈盈闖入他眼眸,給他灰澀的內心撒上暖陽的人……他就無法抑制地涌出別樣的情緒。
他自知這情緒無用,只會傷人害己,因此垂下眸子,先走在前頭。
兩人來到廳堂里,顧時初讓人奉了熱茶,自己也端了一杯,輕輕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昨兒我錯怪喜喜了,望六弟替我轉達她,讓她莫怪。」
「嗯。」沈雲琛點頭。
顧時初忍不住又道︰「只是她也不該。亭子邊多危險,卻讓曄兒獨自在那里玩,自己倒省事了,偷懶不去照看他,明知道他只是一個小娃兒!這次也就罷了,倘或下次……我也是念在姐妹情分,才讓這事過了,若是追究起來……」她慢悠悠再喝了一口茶,卻沒有再說下去。
「若是追究起來,皇嫂想如何?」沈雲琛追問道。
沈雲琛理解顧時初作為一個母親的擔憂,也知道顧時歡那一刻沒看好沈承曄,確實算疏忽了。因此,在顧時歡救下曄兒還被冤枉的情況下,他也跑來賠禮了,這並非迫于太子的威嚴,不過就是顧念這一份母親的心罷了。
但是顧時初嘴里說著顧念姐妹情分,話里的意思卻很不好听,至少沒听出任何情分來,只讓人覺得虛偽。
又想起顧時歡因顧時初受的種種委屈,沈雲琛心里倒是勾起火來。
連帶著看顧時初,怎麼也浮不出當年那個小姑娘的影子來。
大抵……人總是要變的,只是沒想到會變得如此徹底。
他本來以為顧時初長大後,該是、該是……顧時歡這樣的。
有一顆明亮的心,和一雙總是微笑的眼楮。
沈雲琛眼前突然浮現起顧時歡的笑顏,一時心頭像被一雙柔夷猛地捏住,而這雙捏住他心尖的手也是她的——顧時歡。
他心里因此被捏得七零八落,有些話不經思考便月兌口而出了︰「皇嫂,我很感激你當年在秋獵上對我說的話,也許你已不記得了,但是那時候我便覺得,你應當是個很是包容的女子——現在也應當是。」
顧時初心頭一跳,秋獵?她可沒在任何一年的秋獵上跟他說過什麼話,只除了第一年的秋獵——顧時歡代替她去的那一年。
難道……沈雲琛將顧時歡認作了她?
顧時歡略低了頭,好隱藏自己的表情,特意放慢了聲音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徐徐道︰「記得,怎麼不記得。」
沈雲琛突然渾身一松,那雙捏他心尖的手松開了,轉而輕柔地撫著他。埋在心里多年的東西一旦說出口,似乎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就好像顧時初,現下在他心里,好像也不再是了不得的人。
沈雲琛嘴角便微微勾起,心境都敞明了許多︰「雲琛一直很顧念當年的情誼,因此也格外敬重皇嫂。不過,現在作為嬌嬌的夫君,我有幾句話想與皇嫂說。」
顧時初腦子里猜想著他們當年說了什麼,嘴里道︰「你說。」
沈雲琛道︰「皇嫂與嬌嬌皆是鐘靈毓秀的女子,而又有幸今生成為姐妹,應當是心心相印的。倘或嬌嬌不懂事得罪了皇嫂,我代嬌嬌道歉,只希望皇嫂與嬌嬌能解開心結,日後和睦相處。」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明里說嬌嬌不好,實則……
顧時初擠出一個溫婉的笑來︰「哪里有什麼心結,六弟誤會了。」
沈雲琛眸子一沉,便不再多言。
*****
顧時歡睡了很久才徐徐醒來。
雖是睡夠了,身體反倒更勞累,她打著呵欠從被窩里鑽出來,秋霜見她醒了,連忙拿了外衫,扶她起來披上。
「幾時了?」
秋霜道︰「不早了,該起來吃午膳了。」
「阿琛……六殿下呢?」
秋霜見她強行改口,一陣竊笑︰「姑爺下朝後還要去一趟太子府,叮囑小姐不必等他吃午膳呢。」
「哦。」是得去看一下曄兒。
「小姐要起了嗎?我讓廚房去準備午膳。先端點粥來墊墊肚子?」
「嗯。」顧時歡懶洋洋地準備起來。
玉盤走進來說︰「夫人,莊家小姐來探望您了,現在見不見?」
從前府里人都叫她「皇子妃殿下」,又繁瑣又難听,便讓他們都改成夫人了,果真順耳好多……只是,這莊家小姐是誰?
顧時歡想不起來︰「哪個莊小姐?」
玉盤回道︰「楚伯說,是殿下的表妹,掌故莊家的莊瑕小姐。莊少爺與莊小姐听聞夫人抱恙,因此代表莊家前來探望,莊少爺不便進來,因此在廳堂喝茶。莊小姐則說要來見見您,楚伯便讓玉盤來稟報,夫人現在是否合適見外人?」
她這麼一說,顧時歡便想起來了,那日去莊府,莊家小姐約著友人去上香了,因此沒見過。
她都說代表莊家了,若是不見一見,豈不是又拂了那個小心眼的姨母面子?
「見,自然見。不過我眼下正準備梳洗,若是莊小姐不介意,且讓她等一等。」
「沒關系,都是女子,還是姑嫂,哪里用得著這麼見外。」一個腦袋從玉盤身後竄出來,「瑕兒見過表嫂。」
顧時歡眼角抽了抽,她這也太不見外了吧。
不過,這樣不拘小節的女子,顧時歡其實還是挺喜歡的。她自己也是顧著皇子妃的身份,有時候怕給沈雲琛丟臉,因此才會注意著一些禮節,不然她也覺得,兩個女子相見,也不必打扮得那麼正式。
她抬眼看過去,莊瑕跟莊添有幾分相像,年紀還小,看上去和顧時心差不多,小臉微尖,眼楮明亮,是個挺漂亮的姑娘。
顧時歡心里又添了一絲好感,笑道︰「既然你不嫌棄,我也不跟你客氣。今天剛退了燒,現在還有些不痛快,招待不周,莊表妹多擔待。」
莊瑕努著嘴過來,毫不客氣地打量了她一番︰「都說顧家三小姐花容月貌,果真是不假的。」
誰都喜歡別人夸自己,顧時歡微微翹起唇角,心道這小姑娘嘴巴真甜。
可是莊瑕的下一句話,就讓她恨不得將心里的評價咽回去。
莊瑕說︰「我沒想到表哥會娶你這樣。我還以為表哥娶的應當是一個英姿颯爽的女子。」
這種評價的語氣讓顧時歡莫名不大爽快,而且她一個小姑子,哪里來的資格評價她與沈雲琛般配不般配。
不過,顧時歡沒有沉臉,只道︰「你發了一夜的燒還能英姿颯爽麼。」
顯然莊瑕也是嬌生慣養的女子,很少被人當眾嗆回去,因此說法便更沒分寸︰「那也不應當是你這樣的,一看就吃不了苦。」
顧時歡奇了︰「我為何要吃苦啊?我嫁給你表哥,就是來享福的。男人娶妻的目的如果不是讓她享福,而是讓她吃苦,那還不如一個人過呢,禍害人家姑娘做什麼。」
莊瑕又被堵回去,便露出了委屈的神色︰「表嫂你似乎……不太喜歡我?」
顧時歡默然,心道你說的話能讓人喜歡麼,而且分明是你不喜歡在先。不過,她想了想,也許她就是個不太聰明又被太嬌慣的姑娘,心地應當不壞的,因此緩了臉色︰「你是阿琛的表妹,便也是我的表妹,我怎麼會不喜歡呢?」
莊瑕听到「阿琛」兩個字,臉色一沉,隨即又笑道︰「表嫂,你和表哥之前好像沒有交情啊,怎麼表哥一回京便說要娶你呢?」
顧時歡再傻也覺得這姑娘心思不單純了,她也笑起來︰「你看,現在不就有了麼。」
莊瑕又吃了一癟,接不來她的話,只好左顧右盼道︰「這會兒表哥不應該下朝了麼,怎地還不回來?」
顧時歡懶得跟她解釋,便道︰「不知道,也許去哪混去了吧。」
莊瑕便大驚失色︰「哎呀,表嫂你也不管管表哥。」
顧時歡這是看明白了,這小姑娘是來挑撥他們夫妻關系來了吧,于是略直起身子,語重心長地跟她說︰「莊表妹,你年紀輕,表嫂教給你一個道理,你以後用得著——男人嘛,管得住的,不必你管,管不住的,你也不必再管,只、管、踹。」
莊瑕听得一愣一愣的,眸子里閃著異常的光︰「那表哥……」
「你表哥啊……」顧時歡故意拉長了聲音,慢悠悠一直不說。
可巧沈雲琛此時便回來了,隔著廊子便听到顧時歡的聲音,就知道她已經醒了,也不知吃飯了沒有,就走進來問︰「嬌嬌,午膳吃了嗎?」
「表哥!」莊瑕看到他,甚是驚喜。
沈雲琛一進府便往後院趕,楚伯正好去廚房了,都來不及跟他稟告,他听到這一聲表哥,才看到屋子里的另一個人。
「瑕表妹。」沈雲琛看著她點點頭。上次他自個兒去姨母家已經見過她,因此也沒了什麼初見的驚喜。
他仍舊轉過頭去問顧時歡用膳了沒有。
顧時歡說︰「沒有,正和瑕表妹聊天呢。」她也跟他一起叫「瑕表妹」,比莊表妹可親近多了。顧時歡不知為何有些不爽,便鼓了鼓腮幫子。
沈雲琛看得好笑︰「聊什麼呢。」
顧時歡眼珠子轉了轉,笑道︰「我們在聊,你是不必管的,還是不必再管的。」
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的,饒是沈雲琛也蹙起眉頭思索了一番,然後啟唇道︰「不必管。」
顧時歡不由得挑眉笑了笑。
莊瑕見他們兩個旁若無人地聊天,自己則被冷落,因此臉色有些差,插嘴道︰「表哥,我爹娘听聞表嫂昨日淋了雨,心中擔憂不已,但是今日走不開,特意讓我與哥哥來探望表嫂。」
「有心了,替我謝過姨父姨母。」沈雲琛頷首道。
顧時歡卻撇了撇嘴,不想來不來便是,何必扯什麼走不開的幌子,她也不稀罕別人來看,自個兒還清淨些。
莊瑕想了想,又提起話頭︰「表……」
沈雲琛恰好俯身探了探顧時歡的額頭,與她說話︰「現在起來用膳?」
莊瑕臉色更難看了。
顧時歡也不喜歡外人在這里,又看莊瑕實在想和她「表哥」多說兩句話,也懶得在中間當大惡人,便道︰「你帶瑕表妹去外面坐坐,秋霜伺候我梳洗就行了。」
將莊瑕晾在這里也確實不妥,沈雲琛點點頭道︰「我已經吃過,你不必等我,梳洗了就去吃飯,多吃一點。」
顧時歡點點頭,目送沈雲琛和莊瑕出去。
圍觀了好一陣兒的秋霜這才笑道︰「小姐,你應對莊小姐的那幾句話實在太妙了,莊小姐臉都氣紅了。」
顧時歡哼了一聲︰「她對我不善,我不能吃虧呀。」
「說得是。」秋霜笑眯眯地來給顧時歡穿衣服,又有些擔憂,「這莊小姐……小姐啊,你要知道,按著親上加親的傳統,很多表哥表妹結成一對兒的,我看這莊小姐……」她一時找不出什麼合適的詞來形容。只是看莊瑕對沈雲琛的樣子,她總擔心顧時歡會吃虧。
顧時歡笑道︰「你想什麼呢,我已經是正妃了,莊瑕要進來也只能是側的。她是掌故家的千金,不必委屈自己。」雖然她看莊瑕那掩蓋不住的樣子……心里也總有點微妙的不爽快。
秋霜道︰「那可不一定,掌故家能找得再好,也好不到皇子,給皇子當側妃,也算高嫁。」
「好了好了,半點風沒有的事,你就別擔心了。」顧時歡打斷了她。
等她吃完飯了,正在後院里散步的時候,沈雲琛才過來,說莊家兄妹都走了。
顧時歡盯著他︰「你總該告訴我,你姨母家的事兒了吧。」
「嗯。」沈雲琛本也不打算瞞她,正趁著現在跟她說了也好。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顧時歡身側,與她並肩偕行︰「我外祖父家世算不上多好……」
此時,齊安急匆匆趕來,打斷了此刻的安寧︰「殿下,皇上召您進宮。」
沈雲琛面色微沉,大約是與今天太子避而不讓他知道的事情有關。
他無奈一笑︰「看來這事還得以後再說。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