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氣質和言語,掩藏著這個人多年來讀過的書和見過的事。
伊之幽的聰慧,沒有辜負她曾經歷過的一切。
只是柳行知難以想象,眼前的小姑娘到底是在怎麼樣的環境里長大,才學會了試探人心和察言觀色。而且,還用的如此熟練,連他都被騙過了。
他在這一刻放下了身上的架子,苦笑,「那你還猜出了什麼?」
伊之幽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畫像上,「看到故人。」
柳行知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最後笑容僵住了。
「有許多事能瞞外人,卻瞞不了自己。」伊之幽聲音淡淡地,「瞞不了自己,所以筆下就會顯露出來。」
她轉身盯著柳行知,「柳大人這些年過的想必很辛苦吧!」
柳行知對唐柔的痴情,若是從前她斷然不能理解。十多年都忘不掉,且記憶越來越深。
現在,她卻是很明白這種感覺的。
「辛苦?這能算什麼辛苦。」柳行知知道自己再說下去,伊之幽會知道的更多,卻依舊忍不住開口,「小姑娘,太聰慧並不是什麼好事。」
尤其是女人,還是蠢一點更好。
他這句話沒有半點諷刺的意思。
唐柔昔日就是太聰明了,比誰都看的明白,更是能知道結果,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
伊之幽會不會是下一個唐柔,他不知道。
伊之幽听出了柳行知話里的意思,道謝,「多謝柳大人,可我方才說了,我並不是什麼聰明人,只是比其他人更執著而已。」
說完她便轉身從屋內退了出去。
她看著院內的蘭草,緩緩地嘆了一口氣。
此時的伊之幽已經確定了一件事情,唐柔和唐耀的確有聯系。
那副畫像上的容貌是取自唐柔,而恰好唐耀和畫像上的女子有那麼幾分相似。
伊之幽想若是唐耀知道了這些事情會如何?他這些年來一直想要的親情,其實除了唐老爺子給的外,便是來自覃氏的。至于吉氏?吉氏對他只有虐待二字,哪里談的上親情。
唐耀或許也覺察到什麼,可依舊願意掩耳盜鈴,故作不知。
她不知該說唐耀可憐,還是該說唐耀愚蠢。
伊之幽在屋外站了不過片刻,祁嬰便從山上走了下來。
他不知從哪里找來了一個背簍,而簍子里裝滿從山上采下來的草藥。
祁嬰有些意外伊之幽在屋外等著他,立即走上前去問,「柳大人生氣了?」
柳行知生氣了,所以伊之幽才會被趕出來。
「應該……是生氣了吧!」伊之幽想了想才回答。
她方才說的那番話,柳行知肯定明白是什麼意思。
一個聰明又自信的人,若是被人知曉了他的心思,怕是怎麼也得生氣。
或許還會惱羞成怒。
祁嬰皺眉想要進屋去看看柳行知,可剛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他琢磨了一會,才轉身對伊之幽說,「你不該對大人無禮。」
說完他便領路帶著伊之幽下山。
出于自身的涵養,祁嬰並沒有對伊之幽說出什麼重話,只是他急忙離開的腳步透露出,他對伊之幽十分的不滿。
他覺得伊之幽不識抬舉,對柳行知肯定說了什麼冒犯的話語,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伊之幽即使看出了祁嬰的想法,卻也故作不知的去了東大寺的大殿上香,然後又在寺內走走,還親自去了小廚房選了齋菜。
來東大寺的時候,唐耀特意拿了二十兩銀子給她,說是讓她多嘗嘗東大寺的齋菜,也希望她親手為自己點一盞長明燈。
在大楚只有親人能為親人點長明燈,而唐耀說這些話的時候,也在暗示她。
伊之幽故作不知的應下了,可做不做這件事情在于她。
在她的眼里,即使幫唐耀在東大寺點了長明燈又如何?難道因為一盞燈,她就得嫁給唐耀嗎?
太過于荒唐。
或許是因為伊之幽這一日過的隨意,到了夜里的時候祁嬰又來了一次,這次祁嬰只是遠遠的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真的是吃的好沒任何負擔後,氣的轉身上了山。
夜幕已經降臨,而祁嬰終究是擔心柳行知,要親自去看看。
伊之幽倒是沒有被突然出現的祁嬰影響心情,她用著擺放在自己身前的齋菜,開始琢磨起白日里的事情。
她想她得理一理這些瑣碎的信息,然後從里面猜出真相。
可惜她還未來得及吃上幾口齋菜,便听見了敲門聲。
伊之幽以為是迎客僧,便沒有抬頭說,「進來。」
屋門從外被推開,少年熟悉的聲音傳了進來,「看來妹妹今兒興致不錯啊!」
伊之幽握著筷子的手抖了抖,她抬起頭來便看見燕影山站在自己的身前,唇畔似生花般的露出笑容。
不知為何,她居然想起了妖孽二字。
這個人一出現,她本來剛剛整理出來的頭緒,便在片刻間變的零散。
人糊涂了,說話也不利索。
她有些驚訝地問,「你怎麼來了?」
「我若不來,某些缺心眼的小丫頭就要真給別人點長明燈了。」燕影山笑了一聲,便找了個離她近的地方坐下,「我擔心的一路追趕而來,可這小丫頭倒好,吃的好也能睡的好,還有心情去賞楓林。」
伊之幽放下筷子,笑著說,「你就這樣擔心我給別人點長明燈?俗話說,宰相肚里能撐船,我家左相的心何時變的這麼小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圓圈。
燕影山听了這話卻樂了。
他喜歡她說話的語氣和笑容。
她說,我家左相。
燭火光下,她和前世一樣穿著淺綠色的衣衫,發髻用簡單的簪花束起。
在他的記憶里,伊之幽不是個喜歡打扮的人,或許是因為出身將門之家的緣故,她更喜歡舞刀弄槍。哪怕是後來入宮後,她的穿著依舊簡約,並不似其他嬪妃一樣,恨不得把所有的好東西都展示在身上。
之前的伊之幽都穿著書童的衣衫,絲毫不知打扮。
現在的她擦了粉,還涂了口脂。
雖然是隨意糊弄了下,可卻依舊讓他挪不開眼。
在他的眼里,伊之幽無論怎麼樣都是好看的。
可他也很明白,她現在這番打扮,是給他看的。
「我的心向來就不大。」燕影山認真的看著她,聲音溫柔似水,「所以一直只能容的下一個胡作非為的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