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輔郡依舊寒意深深。
「韻姜,去取三娘的斗篷來……」飯畢,趙恂踱步過來,站在門前笑吟吟指揮。
蘇桐起身迎了兩步,詫異道︰「屋里又不冷,作什麼穿斗篷?」
兩人今兒一大早就從汴京出發了,路上沒敢耽擱,正好趕在天黑前到輔郡。為了不招人眼,蘇桐拒絕歇宿驛站,而是在城里熱鬧地方尋了個客棧住下。
她的要求,趙恂自然無有不應的。
「輔郡雖不如汴京繁華,倒也有一二可看的地方。你難得來一次,不想去看看這里的夜景嗎?」
恰好韻姜已捧著斗篷出來,忙服侍蘇桐穿上,亦是勸道︰「三娘從前一直可惜沒機會出門,不能閱盡大好河山。這次實在難得,又不急于趕路,不正可以邊走邊瞧嗎?」
她行事大方,語聲清脆,倒把蘇桐反駁的話都給堵了回去。
「我看分明是你自己想玩,卻一應推在我身上。」蘇桐半是惱怒得瞪了她一眼。
趙恂知她面皮薄,強忍著笑道︰「走吧,左右時辰還早,四處轉一圈就當消消食。」
兩人並肩而行,只帶了柏家兄弟在後頭相隨。
這附近原是輔郡最繁華的地段,又不到宵禁的時候,街上叫賣的、趕路的不一而足。街道兩旁酒樓店鋪林立,各個燈燭輝煌,照得路上也亮堂堂的。
蘇桐極少在夜里出門,看著又新鮮又有趣,興致頗濃。
緋色的燈光襯著她淺杏色繡墨綠小花的斗篷,竟有種流光溢彩的錯覺。更兼身姿娉婷,容色如玉,引得不少路人頻頻回顧。
趙恂的目光幾乎定在了她身上。
「你別老是盯著我看……」蘇桐察覺,慢慢紅了臉,跺著腳低低嗔道。她就知道不該跟他出來,最是個沒規矩胡作非為的人。
「好,」想不到他居然從善如流,只是後面這句話噎得蘇桐半晌反應不過來。
「我等一下再看你總可以了吧?」
他說著,又轉過頭來,用那種灼人的目光幾能把她看化了。
蘇桐徹底放棄與他的溝通,安心看起了夜景。夜色掩蓋了許多骯髒,萬事萬物顯得比白日多了一份溫柔旖旎的風情來。
趙恂與她商議起接下來的行程安排︰「你可想登嵩山?
若是想去,咱們明兒朝密縣走,後日晚間歇在嵩山腳下,接著就能上山了。若是不願去,咱們就沿著滎陽、鞏縣走。」
嵩山是中原地區幾大名山之一,蘇桐當然心向往之,不過她猶豫了一瞬。
「以我的體力,怕是上不了山。」她柳眉微顰,略帶遺憾。
趙恂停住腳,一臉正色道︰「這有何難,我背你上去可好?」這樣明顯含著調笑的話經他認真道來,反而不好罵他了。
「你……」蘇桐又是好笑又是生氣,啐道,「你當你多了不得,自己傷還沒好全呢,就在我跟前逞能。」
她已經漸漸習慣這人的不著調了,懶得多計較,免得氣壞自己。
夜風吹拂起趙恂披風的下擺,獵獵有聲。
休養了一段日子,他白了些許,眉目清秀俊逸,雙眸情深切切︰「只要你願意,我背你一輩子也使得……何況,我從前不是沒有背過你。」
兩人來到了河邊,這里行人稀少,甚是清淨。
蘇桐不敢與他對視,暗暗想象著年少時他大約真的背過她。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再論這些,終歸不大合適。
然而,她也沒惱他不知尊重。
「念念……」趙恂大著膽子,執起她縴縴玉腕,語氣滿懷柔情,「我再不會離開你。管他外面是怎生世道呢,我只想守著你,看著你,絕不放你離開!」
上一世,最終沒能與她相守,今生如果再次錯過,他不保證自己能不發瘋。
其實,後來年紀漸長,即使明知自己不該那樣做,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魔,他已經瘋魔了。
剎那間,蘇桐近乎迷醉淪陷。
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他殷切炙熱的眼神,低沉磁性的嗓音,滾燙的手心……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熟悉。
她的心開始哆嗦顫抖,一種不該屬于她的感情噴薄而出,令她分不清似真似幻。她很想對他點頭,很想靠在他懷里汲取他身上特有的味道,可是,謝 病臥塌上的寥落身影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她猛地清醒過來。
手腕傳來他的溫度,她用力一抽,卻被他輕輕一帶,整個人跌在他懷里。
「別動,念念。」他的呼吸落在她脖頸處,麻麻的,癢癢的。
她便如落水之人,軟成一團,借著他的力量才勉強站穩。他的氣息很是好聞,如春日青草般鮮女敕,她並不討厭。
趙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在她耳畔呢喃︰「念念,不要再想離開我,我不會允許。沒有你,這漫長的人生又有何意義呢,日出日落,寂寞如雪。」
蘇桐無疑是震驚的,她明白趙恂心里有她,但不知他會把她看那麼重。
隨後,她開始疑惑。
為什麼?年少時的情誼真的對他那麼重要嗎,重要到佔據他生命的大半部分?
他們才相處了短短兩年吧,她只是個小小女童,究竟對他做了什麼,使得他如此待她。還是人生真的這麼奇特,不過一回首,就是全部……
柏盛遠遠落在後頭,往嘴里不停塞著吃食,看到這不及咽下去就張大了嘴,瞪圓了眼。
「郎君真是……厲害!」柏茂亦是注意到了,冷不丁感慨。
才把吃食咽下,柏盛就急道︰「三娘居然沒甩郎君一巴掌,實在太令我吃驚了。」
柏茂好氣得在他頭上拍了一下,笑罵道︰「難道你指望郎君被打,還是說你等著看郎君挨打?郎君對三娘那麼好,她再不領情,那才是眼瞎呢。」
男子的身形比女子高了大半個頭,一英武一窈窕,尤其賞心悅目。
柏盛一邊欣賞一邊高興起來︰「離咱們回秦州的日子不遠了……唉,三娘嫁過人,你說將軍與夫人能允她進門嗎?」
他又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蠢!郎君樂意,他們能怎麼著。」柏茂對自家郎君簡直崇拜到了骨子里,相信這世上沒他搞不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