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大江與北狄的議和終于結束,史稱潞州和議。
大江向北狄稱臣,割讓忻州一地,其後每年向北狄納貢三十萬兩白銀,絹四十萬匹,約定在忻州交割。並在邊境設榷場,開互市。
幾十萬銀兩對大江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贊同議和的官員個個皆以為喜。
反對議和的英國公、蘇銘等人卻是心中發涼。
忻州地方雖小,卻是並州的重要屏障,一旦割讓給北狄,將來北狄出兵中原更容易許多。而且不論大小,總歸是先人拼盡血汗得來的國土,一寸都丟不得啊!
可惜,能作此想的無權干涉議和。
三月下旬,北狄果然退兵,汴京城重又恢復了歌舞升平。
蘇銘一則心灰意冷,二則身體每況愈下,便上書辭官,太後不準。
幾日後,再辭,終于準了。
趙恂得以光明正大回京,被封為鎮西軍副將,擇日歸秦州。英國公和吳將軍有意留他在京郊大營听候差遣,被吏部以西戎不安分為由駁回。
天氣漸漸暖和,草木復蘇。
這日早飯後,蘇桐攙著父親在自家園子里散步︰「……到了下個月,父親的身子想必已大好了,又遇上春暖花開,正適宜行路。
女兒自打那年離京,有十年不曾回鄉了,著實惦記得緊。」
其實因失憶,她對原籍沒什麼印象了。不過從前時常听祖母念叨故土的人事,對家鄉還是有極深的感情的。
加上發生了趙恂的事,她越發希望能回錢塘,試著找回當年的記憶。
角落的幾株桃花開得正艷,晨風拂過,輕薄的粉色花瓣依依飄零,幾許風流幾許灑月兌。附近的數叢翠竹,底下正鑽出女敕女敕的筍尖,叫人心生歡喜。
到處是欣欣向榮之象,蘇銘看著,頗有些向往致仕後的生活。
平日可以去書院教書,閑了煮酒烹茶,蒔花弄草,勝似閑雲野鶴……其他的事,他人微言輕,管不過來,罷了罷了。
父女二人計較已定,開始陸續把京里的產業略作料理,再慢慢收拾行李,擇了四月初二這日啟程回南。
隨後幾日,偶有蘇銘關系較好的知交前來拜訪。
蘇桐這邊,先去與蘇二娘辭行,又去王家看了五娘一回,剩下就是掛念徐六娘。
奈何六娘是先皇遺留下來的人,後來晉為太妃,這輩子是不能出宮的了。而且現在新帝繼位,她的身份不尷不尬,不便傳蘇桐入宮相會。
不想,這日晚間,延州突然來人,竟是蘇桐的二舅舅使人送信來。
一封是給蘇父的,一封則是給蘇桐的,邀她去延州散心,並道她三舅舅近日恰好游歷經過那里,實屬難得。
看到三舅舅幾個字,蘇桐不免動心。
她忘了幼時人事,可那年大婚之時,三舅舅特地從嶺南趕到京城。
短短幾日的相處,她甚是喜歡三舅舅為人,可惜沒機會與他多多交流。
只是,如果她去延州,父親就變成一人歸家了,她委實放心不下。思來想去,還是放棄去延州的打算,正欲提筆給二舅舅回信婉拒,卻是陸媼來道蘇父請她過去。
書房里,燈燭搖曳。
蘇桐進屋,詫異得發現趙恂居然也在,不由奇道︰「這麼晚了,你來做甚?」
如今父親辭官,他自然不是因朝政上的事深夜來訪,那只能是私事了。天色這麼晚,他能有什麼要緊事不成?
「正好路過,來討杯茶吃。」趙恂放下茶盞,沖她揚眉一笑。
淺藍色直裰,白玉冠束發,神情放松隨和,頗有些少年書生的儒雅氣度。蘇桐暗暗好笑,怪道父親喜他,原來這麼能裝。
她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趙恂似看懂了她的意思,斜瞟了她一眼,面上露出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蘇父只當沒看見他倆之間的眉眼官司,笑對蘇桐道︰「你舅舅要接你去暫住,我本沒意見,就是不放心路上你一女子帶著家人行路。
方才與四郎提起,他也準備過幾日啟程回秦州,因不著急,願意先送你去延州……為父以為甚好,你倆議個日子,一同出發吧。」
崔家是蘇桐母舅家,打小疼她疼得緊,三五不時接去住的,眼下遣人來接,他不好推拒。
延州雖處邊疆一帶,但才與北狄議和,想來能有幾年安穩日子可過,並不妨事。而西戎離延州不近,難得劫掠到那里,算下來,延州算得上邊疆最安全的地方了。
他不是那等一味苛責子女的父親,何況蘇桐到底嫁過一次人,作為父親,他也不好多干涉她行動。
唯一擔心路上安全,現有趙恂一路相伴,再無不妥的了。
他私心把趙恂當做最合適的女婿人選,又怕蘇桐執著于前事不肯替自己考慮。一下子有這麼個機會能讓他二人相互熟悉,簡直毫不猶豫就同意了。
蘇桐吃驚,怔了半晌才道︰「這樣不大好吧……」
「你不必操心為父,那麼多下人跟著呢,到了錢塘更有你母妹照應。」蘇銘知她心思計較。
「去延州再回秦州,要繞不少的路,趙將軍有任在身,焉能因我耽擱正事?」蘇桐感覺這樣怪怪的,非親非故,同行千余里路……
她有點不解,父親素來是個審慎的人,如何答應這樣的提議。
好不容易有這樣的機會朝夕相處,趙恂勢必得促成此行,聞言忙道︰「因我受傷,朝廷並不催我盡快上任,時間充裕得很,就當去延州游賞一番罷了。」
蘇桐還欲推月兌,卻听父親勸道︰「你三舅舅無兒無女,從小把你當親生女兒待。這些年,他四處游歷,尋常想見他一面都不容易,他既在延州,又特特來信要接你去,安能推拒?
四郎又不是外人,他送你去正好解了為父之憂,你無需推辭。」
這是一錘定音了。
蘇桐無法,只得點頭應是。
趙恂嘴角的笑意越綻越大,饒他定力好,亦是控制不住。他十分感念蘇父相助之情,真心實意道︰「這次出門,我帶的人多,回頭遣兩個過來,令他們護送您回錢塘……」
蘇父想了想,笑道好。
蘇桐又是一陣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