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涼夜終于收回手來，一只手扶住門框顯然也不夠穩住他的身體了，他雙手扒著門框，嘴唇抿得發白，努力撐著自己的狀態。
眼前已經是一陣陣發黑，但他強忍著。
不能倒下，起碼不能在易水寒和這些青霜殿的人面前倒下，他不再是當年那個沒心沒肺的燭龍宮少主了，他是宮主，關系到師門的顏面。
就算咬碎一口牙，也要撐住。
雖然渾身都特別難受，但仿佛有什麼心結，終于解開了。
姬涼夜想了想，應該是怨恨，他現在心里沒有怨恨了，仇已經報了，已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
此刻其實他連周圍的聲音都听不清了，他能听到自己艱難呼吸的聲音，不穩的心跳聲，仿佛就連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流動的聲音都能听到似的。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被模糊了，听不清楚，好像……也看不清楚。
但卻在此時此刻，一道清越的聲音，在周遭這些被涼夜的感官模糊了的背景音里，那麼明晰，直入心靈。
「易水寒，因為有青霜殿，才免除我兒時流離失所，但你多年教導多年利用，原本我就是不欠你什麼的。從今往後，我與青霜殿徹底兩清了。」
江雅儒的聲音很平靜，但臂膀很有力，手掌很溫暖，一把就扶住了已經快要站不穩的姬涼夜。
知道雅儒來了，姬涼夜放松了自己，倚靠在他懷里，終于露出了脆弱的模樣。
江雅儒將他摟了起來，並未再多看青霜殿任何人一眼，只聲音很低的在他耳邊說道，「縱著你胡來，眼下仇也報了，該乖乖去休息了吧？」
姬涼夜沒說話，一雙眼眸里目光有些渙散，一語不發地乖乖點了點頭。
江雅儒就遙遙看向座上的君卿若，「師父，其他的就拜托您和臨淵大人了。」
「趕緊把人帶走！」君卿若擺了擺手，看著涼夜這般死撐的樣子，她簡直頭疼。
更讓她頭疼的是剛才謝昭天回護易水寒的態度，當時涼夜說的話讓君卿若不得不深思，謝昭天，究竟站哪邊？
青霜殿的長老們似乎還想對江雅儒說什麼，但江雅儒卻並不打算與青霜殿再有什麼交集，抱著人就從正殿離開了。
燭龍殿里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易水寒忽然喉嚨里抽出絕望的氣音，時不時驚擾著沉默。
「我不會饒了你們的……」易水寒像是忽然平靜了下來，一雙眼里沒有任何情緒，一潭死水。
一個什麼都沒有了的人。
沒有了尊貴的身份，沒有了自傲的修為，什麼都沒有了的人。
君卿若垂眸看了易水寒片刻，然後就轉眸看向青霜殿長老們，很顯然，已經沒有把他再當成什麼菜了。
冤有頭債有主。易水寒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基本上等于她父王和詠杰被齊玉恆下毒的事情，還有皇都被凶靈入侵的事情。
都得到了償還。
與青霜殿曠日持久的抗衡，也似乎終于告一段落。
君卿若深吸了一口氣，逐漸平復了下來，她坐回椅子里，淡定地看向李榮賢長老。
「你先前說做人做事留一線，這一線，留下了。」
君卿若朝著苟延殘喘的易水寒抬了抬下巴，平靜對李榮賢說道，「青霜殿的內門弟子你們可以帶走，元老會想要的所謂該要的東西，我也會讓你們一並帶去。」
「多謝邪醫大人。」李榮賢道謝一聲，聲音里不由自主多了幾分嘆息。
他們想保住的是青霜殿，易水寒變成這個樣子，雖然並不是他們想看到的，但于他們而言，也不是能管的範圍了。
易水寒那護短的老子易錄將來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也不在他們管轄的範圍了，這次青霜殿本就已經元氣大傷。
早已經沒了與燭龍宮叫板的資格。
君卿若讓人將青霜殿的長老團安置了，卻始終記得易水寒被抬出去時，那雙刻著深重仇恨的眼楮。
「別想了。」
人走之後，殿里安靜了下來，臨淵伸手過去，指尖輕輕踫了踫她的臉，「把易水寒從殿主位置上扳下來也好，殺了易水寒也好，還是廢了易水寒的修為和根骨也好。其實都是一樣的。」
君卿若點點頭，「我知道。」
無論是什麼經過，結果都一樣是成仇。
只不過想到先前他們提到了晉舟，當年出手禁制她母親的那五人中的一人。也是君卿若和元老會打交道這麼幾年來，第一次听到長老殿的事情。
所以她才難免深思了一下。
顯然這深思的模樣，讓臨淵擔心了。
「不管怎麼樣，這事兒算是暫時結了……」君卿若想到涼夜和雅儒兩人以後終于沒有任何枷鎖，心里還是松快的。
臨淵攬著她站起身來，這才朝著依舊還在殿里沒有離去的謝昭天看了過去。
君卿若也忍不住看了過去，皺眉道，「謝昭天，你是什麼情況？怎麼會和青霜殿的人一起出現？你之前不是被你爹抓走了麼？」
謝昭天抿著唇，一雙眸子里依舊晦暗不明，看起來變得硬朗的氣質，著實使得他整個人看上去都與以前的溫潤如玉不同了。
他輕輕抿唇片刻，站起身來，臉上露出了幾分溫和的笑意，這時候看起來，倒是和以前那圓滑溫潤的謝昭天差別不大了。
謝昭天說道，「這些容後再說，我先和你們去看看涼夜吧，他情況很不好的樣子，這麼久沒見了。」
君卿若知道謝昭天和姬涼夜自幼就認識，而且真要說起來，在涼夜和雅儒還沒糾扯不清的時候。
他們這四位公子里，江雅儒和蒼詠炎是兩根木頭，反倒是謝昭天和姬涼夜的交情更好些。
于是就一起去了宮主殿，一股淺淺的血腥味彌散在殿里。
姬涼夜在床上靠坐著，面白如紙，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虛弱，正在乖乖的一勺一勺喝江雅儒喂到唇邊來的湯藥。
姬涼夜臉上的表情……並不高興。
甚至有些糾結，君卿若只一看到他臉上那糾結的表情，甚至能夠想得到他是在糾結什麼。
藥很苦，不好喝。這樣一勺勺的喝簡直是折磨。
但江雅儒一勺勺的喂，他又想讓雅儒能喂久點兒，于是就有了這樣的表情。
君卿若幾乎猜透了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