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做夢都沒想過江雅儒會違背師門命令的人，還有姬涼夜。
時間往回撥一撥。
江雅儒為姬涼夜擋下了臨淵的靈力威壓之後，和他一起從月牙城郊的蘭家別院離開。
他們的任務，不管成功還是失敗，總之都是已經結束了。
夜色下，一身寬大深紫色衣袍的妖艷男人，與一個英氣的蒙眼男子，走在城郊外。
夜風習習，吹動了姬涼夜的衣袍，吹散他的發，一張妖艷的面容，在月光的映襯下，更顯得魅惑無雙。
「真沒想到，天晉竟是隱藏了個尊級強者。」姬涼夜隨口說了句，他的聲線溫柔，無論是說什麼話，听起來總歸是難讓人覺得討厭。
姬涼夜其實有些頭疼，這次回去他得告訴師父修離，新對手已經出現了，很強，比南宮瑾要勁兒多了。
江雅儒聞言不語，他素來沉默寡言，姬涼夜對此也不覺得有多稀奇了。
「瞎子，你哪兒去？」姬涼夜問道。
江雅儒的聲音是一板一眼的，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回師門請罪領罰，和你不順路，就此別過。」
有時候，是真想撕開瞎子這一層淡漠的面具，看看他心里是不是真的也這樣波瀾不驚沒有情緒。
姬涼夜陡然就對這話里的內容有了興趣。
「領罰？」男人妖艷的面容上，長眉一挑，更顯得妖異。
瞎子蒙眼的黑布下，眉頭輕輕擰了一下，似是已經听出了這妖姬話語里的興致盎然。
「姬涼夜，你這是什麼惡趣味。」
「怎麼能叫惡趣味，我好歹是燭龍宮少主，說不定還能給你求求情呢。」
姬涼夜眉梢輕挑，笑意里有著戲謔和狡黠，分明，是幸災樂禍的。
他的性子，和他義父姬無傷，還有師父修離尊主的那種隨性不羈，是相差無幾的。
任何事情但凡有興趣了，便很難打消念頭。
眼下，姬涼夜就是想看看，瞎子這張面癱臉，在面對刑堂懲罰的時候，臉色表情，會不會有所松動。
「犯錯受罰天經地義，不需要你求情。」瞎子依舊面無表情，聲音里沒有什麼起伏。
「真的？」姬涼夜紅唇一彎，笑得更幸災樂禍了，「那，我就去看看熱鬧好了。」
瞎子不是個巧舌如簧能言善辯的，既是說不通，也就懶得再費口舌。
一路上，就任由這妖姬盯著一張幸災樂禍的臉在一旁如影隨形著。
抵達了師門，青霜殿。
或許，這就是命。姬涼夜做夢也沒有想過，就因為自己的幸災樂禍，一時沖動，跟著瞎子來了師門一趟，打算看個熱鬧。
結果自己的一輩子，就栽在了這瞎子手里。
姬涼夜長這麼大，也沒受過罰。
他義父是燭龍宮主姬無傷，因為姬無傷鐘愛的是個男人，所以沒有子嗣，一直以來，義父和亞父就把姬涼夜視若己出。
他天資又好，自然更是備受疼愛，從小到大，他都沒有受過罰。
雖是抱著幸災樂禍的念頭前來，但，還是在看到瞎子口述事情始末之後，殿主易水寒一巴掌抽在瞎子臉上，冷聲說道「逆徒！自己滾去刑堂領罰！八十一記隕靈鞭棍！」的時候，忍不住長眉輕擰。
姬涼夜沉聲道，「殿主，他到底是你的弟子，罰得重了點吧？」
易水寒看著他，笑道，「少宮主，本門的規矩森嚴，和燭龍宮不同，是斷然不會縱容門人任性胡鬧的。少宮主前來做客，我是歡迎的，但如何處罰門人，是我自己的事情。」
語畢易水寒就冷冷掃向江雅儒，面上笑容頓失，「還不去？等為師請你麼？」
瞎子一語不發站起身來，行了個禮，就告退。
姬涼夜心里說不上是個什麼滋味兒，分明是幸災樂禍過來看熱鬧的，卻是半點幸災樂禍的心思都沒有了。
刑堂里，陰森森的。
執刑人面無表情，手中拎著刑器，不知沾染過多少受刑門人的鮮血，在執刑人的眼里，受刑的人都是一樣的，不管瞎子是殿主的得意門徒，來到刑堂，那便是一視同仁。
「除去衣衫飾物，跪下。」執刑人的聲音硬邦邦的。
江雅儒一語不發，解開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白皙的皮膚，肌肉線條勻稱優美。
但美中不足的是，背後有好些淡色的疤痕，顯然這不是第一次受罰，背上的疤痕都是以往受罰的痕跡。
他在門規前跪下，然後緩緩抬手，摘掉了蒙眼的黑布。
常年不見天日的雙眸，竟是有著這般光彩，因為不適應光線，江雅儒眸子輕輕眯著，刑堂的燭火在他微眯的眼眸里搖晃。
滿眼仿若都是細碎的星光。
「啪！」一聲，執刑人已經毫不猶豫的下手。
一瞬間，江雅儒白皙的背後，就是一道紫紅得近乎發黑的傷痕。
隕靈鞭棍作為青霜殿刑堂的刑器，自然是獨有門道，初時為棍，打到人身上之後變成鞭，一點力道都卸不了，每一下都是扎扎實實的。就算蘊起靈力，也無法抵御隕靈鞭棍的傷害，反倒會徒增痛苦。
生皮生肉的扛下八十一記，若是修為不夠的門人，怕是一條命就交待在這里了。
縱使江雅儒這樣的人，也免不了元氣大傷。
前十記下去，還只是瘀傷，然後就見了血。
抽到最後，皮開肉綻，幾乎都要能見骨了，白皙的後背，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但從始至終，江雅儒一聲不吭，身形甚至都沒有什麼挪移，就不偏不移的生生受了這刑。
就連眼神，仿佛都沒怎麼變化過。
姬涼夜緊擰著眉頭，盯著瞎子的眼楮。
姬涼夜七歲隨義父前來青霜殿拜訪的時候，就見過瞎子了，那時候就認識了，但，那時候瞎子就已經自縛雙目。
所以姬涼夜從未看過瞎子的眼楮。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瞎子的眼楮，誰也想不到，這樣冷硬的一板一眼的，像是永遠能夠面無表情的瞎子，竟是有著一雙笑眼，就算不笑的時候，看上去眼楮也是彎彎的。
姬涼夜做夢也想不到，就這雙眼楮，讓他一眼就淪陷了一輩子。
八十一次結束的時候，瞎子似有十幾秒的停頓，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像是沒事人一樣，動作從容不迫的穿好了衣服，銀白色的衣衫後背處，一瞬間被猩紅浸透。
他將黑布重新縛上雙目，轉身，一步步從刑堂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