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獨的跪在刑台上,干澀紅腫的眼楮最終看見人群中走出來的龔,面色凝重的上前與小梅一同扶起了杜若桐。
她抬頭看了看潘景元,此刻惡少悲痛的臉讓她心有不忍。「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她強作冷靜的問他。
「帶她走,別讓她看見。」他垂下頭,一大顆眼淚滴在刑台上。
「嗯。」龔和小梅扶著已經哭到虛月兌的杜若桐往人群處走,人們迅速為她們讓開一條道路。
「我想陪他,我不走。」杜若桐忽然停下腳步,賴在原地。
只得好言相勸︰「別這樣,你在場只會讓他更痛苦。再說,記住他現在的樣子不好嗎?」
听她這麼一說,杜若桐回過頭,望了望刑台上正看著她的潘景元,他哭透了的臉忽然破冰而笑,露出有些無賴的惡少式笑容。
杜若桐也傻傻一笑。
只有龔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她知道這是惡少想給杜若桐留下的最後一面。
剛走出人群,身後的人們迅速又攏回在一起。又走了幾步,听得背後隱約傳來的一句︰「時辰到,行刑吧!」
三個姑娘頓時楞在原地,再也無法邁出一步。
「這……這……這是要劫法場的節奏嗎?」龔心中驚懼的嘀咕著。
果然,「倏」的一聲,羽箭從他手中飛馳而出,她還沒來得及回頭看那羽箭的去向,轉頭間就听見杜若桐的尖叫,接著是「啷」一聲巨響……
若桐的驚叫聲讓龔心中一涼,莫非惡少已經死了?忐忑的睜開眼楮。卻見潘景元依舊跪在刑台上,儈子手手中的屠刀卻已經不知去向。
潘竹青的馬沖過人群殺至刑台之下,吼聲震徹雲霄︰「聖旨到!開封府尹速速接旨!」他跳下馬,舉起聖旨卷軸便匆匆走上刑台。
開封府尹接過聖旨一看,當眾宣布︰「潘景元謀殺官員之案別有隱情!迅速押回開封府大牢,延期再審!」
華燈初上,紫氣東來最大的包廂里坐著潘譽宴請的貴賓們。趙家人差不多到齊了,加上杜若桐和潘竹青。而潘景元尚在獄中,未能到場。
「醋壇子,這次真是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我現在已經守寡了。我敬你一杯!」杜若桐斟滿了酒起身答謝站在對面的趙長垣。
「我身上有傷,上了藥,只能以茶代酒了,祝你和二少爺百年好合。」
龔回想起白天刑場那一幕,還覺得心有余悸︰「好險吶,再遲一步就完蛋了。相公,跟我們說說怎麼回事唄。」
趙長垣皺眉沉思了一陣,有些尷尬的說︰「可能當時有些緊張,我記得不是太清楚。爹,要不還是您說吧。」
趙雄一提到白天金鑾殿內的經過,倒是來了精神︰「嗯,我倒是看的仔細,听得清楚。事情是這麼回事……」他放下酒杯,思緒開始倒退。
趙雄處理完樞密院的公務,今日一早便帶著與西夏簽訂的暫時停戰協議入宮覲見皇帝時,看見了依舊杵在大殿外求見的群臣。其中,也有他兒子趙長垣。
趙雄被童公公領著,未動聲色的走進大殿,皇帝此刻正在接見魏霆躍和楊國棟等一班武官,商討剛剛收回的幽州城防御事宜。
此次幽州城之戰,听上去簡單,實際上曹瑞和兩位楊將軍一路從瀛州打到莫州,再攻克了瓦橋關,人困馬乏後才見著真正的幽州城,其中過程不可謂不艱辛,但卻像一把利刃將大遼引以為豪的幽雲十六州開膛剖月復攔腰切斷。目前曹瑞和楊盡忠駐軍幽州,畏的就是遼國殺個回馬槍。雖然敵方目前尚未有所動作,但也不得不做好隨時迎戰的準備。趙長垣稱之為「虎口奪食的遺癥」,連上三道奏折提議趕緊趁勢拿下防御羸弱的涿州,以解幽州包夾之困,也好迅速在當地設置較具規模的軍事據點,用以抵抗遼軍反撲。
可皇帝經歷了宮廷叛變,所有精力和注意力都關注在國內的安全防御上,大量抽調禁軍用以重新組織御林軍,邊關守將人事調動頻繁……總之,就是沒把趙小白臉的建議放在心上好好考慮考慮。在皇帝心目中,趙長垣的確是一位擁有萬夫不當之勇的將才,但他經驗尚淺,雖然大大小小打過不少仗,但多數都是平亂剿匪,或是與西夏軍的擦槍走火,真正和遼軍交鋒的次數,也就那麼一次。趙長垣已經盡到責任,便也不再強求。
皇帝與眾將討論了半天,見趙雄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忍不住好奇的問他︰「趙愛卿,有何事讓你如此開懷?」
趙雄這才驚覺自己開小差開得離譜,竟不知不覺的咧嘴傻笑了半天。趕忙上前向皇帝賠不是︰「微臣該死,請皇上恕罪。」
皇帝毫不在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誒,趙愛卿何出此言?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你何罪之有?對了,有什麼高興的事情,不妨拿來與大家分享分享。」
趙雄面露難色︰「呃……皇上,只是微臣家里的一些瑣事,不值得在朝堂上一提。」
他這麼一說,皇帝更來了精神︰「正好,朕這些天煩悶的很,就想听听有趣的瑣事。」
「回皇上,是微臣的犬子……將為人父了。」趙雄的眉梢不由自主的染上喜色。
皇帝也眼前一亮︰「哦?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哈哈哈哈!朕也替你們一家人高興啊!」
「謝皇上!」
楊國棟也向趙雄投來恭喜的目光。
皇帝不經意間挑了挑眉毛︰「對了,我听說他這些天都在殿外站著求見朕?」
趙雄收斂喜色,面露不安的說︰「回皇上,犬子……確實還在殿外。」
「童公公,宣他進來。哦,等等……讓外面那些人,全都進來吧。」皇帝說這話時,眼楮看著茶碗,心里卻和趙雄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遵旨!」童公公應身而退,沒過多久,便帶進來十幾個等候多天,面色或灰或黃的臣子。最後一個走進大殿的,便是那器宇軒昂,皮膚白的足以照亮整個大殿的趙小將軍了。
皇帝難掩欣賞之情,對他說話時,向前傾著身子︰「趙長垣,听說你要當爹了?」
他伏地相答︰「回皇上的話,微臣也是兩天前剛得知。」
皇帝饒有興致的問︰「那你不好好呆在洛陽陪媳婦兒,杵在朕的殿外罰站做什麼?」
「微臣斗膽,求皇上赦免潘景元死罪。」說完,重重叩頭。
大殿內一片死寂,趙雄不動聲色,楊國棟被他驚得一頭冷汗。魏霆躍則眯著眼楮,面色慍怒。
皇帝將身子靠回椅背,垂著眉眼瞅著跪在地上的趙長垣,最後冷冷的問︰「你爹可告訴過你,朕下過旨意,誰替潘景元求情,一律問罪?」
趙長垣抬起頭毫不猶豫的回答︰「回皇上,微臣知道。」
「那你膽子還真不小,就不怕朕治你的罪?」皇帝說話間,將手指骨捏的咯吱亂響。
「微臣自知唐突,甘願領罰,可是微臣依然懇求皇上饒他不死!」趙長垣的嗓子干淨利落的響徹大殿。除了魏霆躍和皇帝,在座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連童公公都藏不住憂慮之色。
魏霆躍從眾臣當中走出一步,瞪著虎眼直勾勾望著趙長垣︰「皇上,這趙長垣口口聲聲替那惡賊求情,臣看他分明就是那惡賊的同黨!」
趙長垣抬頭迎上他挑釁的目光,口氣強硬的頂回去︰「魏將軍此言實在可笑!趙某若真是潘景元的同黨,避嫌尚且不及,還會傻到公然替他求情嗎?」
魏霆躍沒想到一向悶不吭聲的小白臉居然敢當眾頂撞他,不免有些吃驚︰「你這分明是在狡辯!耍花腔!」
這句話引來趙長垣更加強烈的反擊︰「您分明是在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魏霆躍從未受過這樣的氣,吹胡子瞪眼就想沖上去踹他一腳︰「你再說一次試試!」剛要抬腳,便被楊國棟和趙雄一把揪下來。
童公公在皇帝身旁,也看的一肚子火,這魏霆躍未免也太囂張太沒素質了,當著皇帝的面竟敢如此放肆。還企圖拿髒腳踹他的男神!恨不得沖下去扇他兩耳光子。
「夠了!你們二人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在朕的大殿上罵街,成何體統?」皇帝終于冷聲發話,「趙長垣,既然你說甘願領罰,那朕就成全你,先打你二十板子,你再來與朕說話,你可還願意?」
趙長垣片刻都沒考慮︰「臣願領罰!」
皇帝點點頭︰「來人吶!」
「奴才在!」
「把趙長垣拉下去杖責二十,打完了再給朕送回來!」說完,皇帝拿起茶碗,擋住自己的臉,以免自己露出任何不忍的神色。
「遵命!」侍衛領旨後,便一左一右來到趙長垣身邊想將他架起來。
他卻起身抖了抖官袍,神色如趙的說了句︰「我自己會走。」說完,在侍衛的陪同下,闊步走出大殿。
趙雄心里在滴血,雖然早有心里準備,但眼看著自己的骨肉受酷刑,難免心疼不已。
童公公和楊國棟也不由的皺起眉頭,百爪撓心。
「你們誰還想替潘景元求情的,只要像他一樣,主動上前領罰,朕就給你們機會說幾句。」皇帝這句話一說完,殿內所有人都摒氣不語了。
趙雄若親眼見到趙長垣咬著布巾,被月兌下褲子掀起衣袍趴在長凳上那一幕,從此不會再舍得對兒子家法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