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碎碎的雪霰子灑落了一地,紅牆琉璃瓦上,像是抹上了一層薄薄糖霜,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嘗一。
紅牆白雪,在色彩濃艷的沖擊下,漫天飛雪甚是美麗。
夜幕降臨,迎著燈籠,依稀可見飛霜如雲。夕雲靠著牆站著,感嘆,「好美的雪。」
珍珠走過來,道,「今日爺在府里,也不用咱們兩個陪著主子。早些休息吧!」
夕雲點頭。這幾日里因為沈嶙反復的病情,易朝華只得與太醫商議,想法子,所以有幾晚住在驛館里。
而李長安,這幾日卻是做著一個又一個的噩夢。所以兩人一直守在李長安身邊。
李長安蹙緊眉頭。
她又夢著那一片白霧茫茫,青煙江渚。她身著一件紅衣,站在煙霧蒙蒙里。
江面起了霧,周圍盡是一片白色,她看不到遠方,只看得到一面旗子豎在河岸邊,旗子上依稀有幾個字,她仔細的看卻看不到。踮起腳,好像是看見「紅杏」兩個字。
她想從煙霧里走出去,一個人在煙霧里走了很久很久,那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白蒙蒙的什麼也看不出清。她啞著嗓子叫了幾聲卻沒有人。
易朝華在哪里?四哥又在哪里?夕雲呢?珍珠呢?
李長安坐下來,不知所措的看著眼前,忽然听見「撲通」一聲,她好像掉進了湖水里,無邊的冷水浸滿了全身,周圍的煙霧瞬間散去。
那有遠方連綿不斷的青山,那有灰色天穹下的茫茫沙漠,和那匹系在樹上的老馬。她在水里掙扎幾下,嗆了幾口水,便沉進深深的湖水里。
「薛玉!玉兒!」
她好像听見有人在岸邊喊著,也好像听見那匹老馬無限的在無力的嘶吼。可是她只能眼睜睜的听著看著,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薛玉!薛玉!玉兒!」
李長安仔細的听清楚,那是易朝華的聲音,他喊的是他的玉兒,而不是她。
她想要張口說話,冷冷的河水漩渦將她一把包住,那個漩渦纏住她,可她清晰的听見,是她愛的那個人在喊著薛玉。
李長安慌亂的從夢里醒來,冷汗不斷的往下淌。易朝華呼吸平穩,睡的很熟。
她坐起身來,渾身卻不住的顫抖。
她接連不斷了做了好多次這個夢。只有這一次,她真的听到了那個呼聲,那聲痛哭絕望哀鳴的玉兒。
是玉兒,是薛玉!
李長安抱著被子,埋頭坐在床上,她的心里跳的很快。
易朝華也醒了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眉心一斂,溫聲問起,「可是做噩夢了。」
李長安回過頭,看著他焦急迫切的眸,看著他俊朗的臉,她的牙齒不住的顫抖著問,「誰是薛玉?」
這麼一瞬間,她有種釋然的感覺。在知道薛玉這個人這麼久,她終于說出于口。她本以為自己和易朝華經歷了這麼多,所有的磨難也該是過去了,可是薛玉這個名字梗在她的喉嚨里,像一根刺,時時用疼痛告訴她,她得到的並不是她的幸福。而是別人的。
易朝華沒有想到她突然問起這個,明顯的身子一抖。他漆黑的眸子看著李長安,難道她記起來了,記起了那些個前塵往事。因為易朝華知道,綠蕪在檀香里做了手腳,雖然被他及早的發現了,可是李長安還是記得了嗎。
易朝華緊握拳心,心里頭知道這一天總該是要到來的,他是向老天爺賒來的幸福,這幸福就像流煙,會灰飛煙滅的。
李長安又重復了一遍,「薛玉是誰?」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個黑夜里像是釘子一般釘進他的骨頭里。
易朝華睜大一雙眼,臉色掩飾不住的驚慌之色,自她離開他後,他從來沒有有過這樣的驚慌之色。
李長安站起身來,點了一盞燈,燈罩上的芙蓉花開的盛極。那團微微明火的燈光照在她的臉色,她的臉上有酸楚有無奈有痛苦有不解,最後一雙水靈靈的美眸落在他的臉上,問他,「你很愛薛玉吧!」
李長安說出口,覺得自己問了一個三歲稚子都知道的事情,他若是不愛她,怎麼會把她最愛的蓮花香料藏在花瓶里。他若是不愛她,怎麼會把吾妻皎皎的字條埋在桂樹下。他分明是把那個女人藏在,埋在了心底。
那麼她李長安究竟算什麼?薛玉的替身嗎?他和她的好又算什麼?李長安沒有想到,自己沒有因為身份栽在政治上,而是栽在了這樣可笑的事情里。
外頭下著涼涼的雪花,她身著一件白色單衣站在那里,用不緊不慢的目光看著他。易朝華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伸手系著領口的帶子。
李長安握住他的手,她的眼神堅定,易朝華只是笑了笑,「又做了噩夢了?睡吧!」
李長安卻捏緊了他的手,聲音堅定,「告訴我!」
易朝華沒有動,只是收回手,低聲,「我不知道。」
可他這句話說的心虛極了。
李長安看著他推了門走出去,外頭的雪下的越來越大,他推開門風雪就飄了進來,落在門前。
李長安看著他的背影,沖著那個背影喊道,「易朝華!」
她似乎還沒有發現臉頰上已經是濕漉漉的一片,霜雪粘在睫毛上,冰冰涼涼。她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從她的屋子里離開的男人。
那個男人沒有解釋,沒有回答,只是默不作聲的離開了她。
她曾經想過很多,她萬萬沒有想到在他面前提起薛玉會是這麼模樣。還是他知道,自己已經不甘在做薛玉的替身了。
李長安靠著門框,她覺得心里一陣一陣的絞痛。她張開嘴,無助的喊道,「易朝華!」
「易朝華!」
她哭了,她意識到她哭了。她更意識到她自己已經一發不可收拾的愛上了他。
她睜大眼楮,看著飛雪落滿了他的肩頭,看著他沒有回頭,消失在夜幕之外。
她喊的聲音嘶啞了,他卻也不曾回過頭來,她多想念,除夕那晚站在紅梅樹下,那個屬于他的溫暖擁抱。那個懷抱那樣的暖,那些誓言那樣的美,只可惜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