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李長安已經懷有身孕,易朝華沒有準她喝酒,而是倒了一杯酸甜的梅汁。果汁盛在碧綠的翡翠杯里,十分好看。
江景明站起身來朝著李長安走過來,也不過是幾個月時日,卻是滄海桑田,世事難歸。她看著他冷峻的眉眼,而他亦是看著她。千言萬語都揉在一個眼神里,像是石頭落在河里,咚的一聲落地卻再無聲音。
江景明向她敬了一杯酒,「娘娘可好?」如今稱郡主,公主,還是娘娘,無論是哪一個身份都顯得陌生。
李長安極了控制自己的聲音,試圖顯得平靜些,「一切都好。」
她心中是有慶幸的,幸的是潼州城里的那一場大火,他還好端端的站在她的面前。她說過,她寧可犧牲一切,只要二哥放他一命。他好好活著就也是了,李長安嘴角不自覺的劃出一抹笑,這笑意要映在他的眼楮里。像是天上的星星那樣亮,又像是天上的星星那樣遠。
李長安坐在椅子上,她再沒有精力去應對這些個事,目光呆滯,輕聲道,「我身子不適,先下去了。」
易朝華點點頭。
夕雲扶了她的手,李長安的手不住的抖起來。夕雲輕聲問,「娘娘怎麼了?」
李長安從喉頭低聲道,「我又見著他了。」
「他?」夕雲不明白,卻又恍然大悟,「江公子。方才那可是江公子?」
李長安目中盈盈帶淚,「他還活著,卻不知道梳雨怎麼了?」梳雨和夕雲自小陪著她長大,但梳雨聰明活潑,與李長安更是無話不談,更為親近幾分。
夕雲心里有個結論,潼州大火後,這麼久都沒能找到梳雨,怕是早就不在人世了。
李長安坐在紅漆月亭里,她伸手撥弄吊著的幾株綠蘿,不一會兒,太醫過來了,「王爺讓臣來給娘娘把脈。」
自從懷了這個孩子,易朝華格外的仔細,生怕他們第一個孩子有了什麼好歹,如今定是見她剛才稱身子不適,才特意遣了太醫來。他的細致小心確實也讓她感動。
她伸出手,太醫把過脈,胎像平穩,便安心向易朝華回復。
李長安卻覺得心里很不是個滋味。李長安長長的嘆口氣,站起身來,她有些恍惚。就像成婚那日,所有人都說她和易朝華是天造地設,是龍鳳呈祥。老天爺既然安排了所謂的命中注定,又何苦讓她邂逅一場梅花雪色。
李長安在月亭里坐了一會兒,想來宴會也該是散了,便準備等了易朝華回府。她走近路至水岸邊,芸香閣原本就建在水岸之邊,夏風清裊,倒是個極好的地方。
她站了一會兒,見著遠處一只小舟向這邊而來,她不由得好奇,此刻夜深人靜,又是何人來了。便看了許久。小舟在旁靠岸,走出一位頭戴斗笠的女子,白紗縹緲,看不到臉,看著身影,卻讓人生出幾分熟悉之意。
她穿一件雪白的紗衣,輕移蓮步。此時正散了宴,江景明朝這邊走過來。那女子撩開斗篷前的薄紗,露出一張小臉。輕柔的喚道,「相公。」
那女子背對著李長安,李長安听見這聲相公目光便全落在這女子的身上。江景明拉了她的手與李長安擦身而過。
擦身之間,李長安抬起頭,顯然有些站不穩。那張臉,她實在是太熟悉了。方才喚江景明那聲相公的,不是旁人,而是她的丫鬟梳雨。
夕雲趕忙上去扶了她一把。李長安眼中模糊,「是她嗎?」
夕雲點點頭,「是梳雨。」
「呵」李長安不由自主的笑出聲來,梳雨成了江景明的妻?她是做了一個多麼荒誕的夢?
易朝華和興平王隨後從芸香殿里走出來。易朝華笑著同興平王道,「今日夜深了,明日再到府上拜會。」
興平王一笑,「好。」
易朝華見李長安在此處等他,便快步走了過去。走過去,卻發現她一副失神的模樣,以為是今日意外見著江景明的緣故。許多話憋在心里,沒有了說出口,只是道,「明日一早,我便與你去見你六姐去。」
李長安點點頭。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李長安已經沒有個睡意,便起身來。昨日易朝華有政事處理,忙到深夜,便在書房里睡下。
李長安推開窗子,前幾日為了迎接六姐入京,特意讓人買了些雀鳥回來,一早上的,鳥雀啼叫,撲扇著翅膀,熱鬧極了。
她把房中昨日的一盤米糕,灑在窗子外,那些鳥兒,蜂擁而至的過來啄食。許是因此驚動了守夜的宮女。
那宮女連忙過來道,「可是雀鳥擾了娘娘休息?」
李長安搖頭,「不干雀鳥的事!讓珍珠過來!」
珍珠曾經在皇後身邊當過差,做事利落。昨日夜里她便吩咐珍珠去查了一件事,不知是什麼結果。
珍珠小跑著過來,見著李長安,道,「娘娘昨日讓奴婢查的,已經查清楚了。江公子只是納了幾位小妾,並沒有娶正妻。」
李長安自嘲的嘆口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在意。其實他娶妻也好,納妾也罷,都與自己無關了。只是他為什麼會和梳雨在一起,梳雨又為什麼在潼州的大火之後連個平安也不肯報個自己?
于是她心里很有些不痛快,如今她與江景明已經各自嫁娶,還是不要勾起這情絲千萬種的好。李長安讓珍珠退下去,一個人待在屋子里,她從箱子里取了那枚繡著紅梅的荷包出來,紅色的穗子因是新換過,發亮而順直。繡線膈的手有些疼,她閉上眼楮。梳雨第一次見到江景明,因該是她讓梳雨去東門口的梅樹上給他掛這枚荷包。
也許是,這世上任何一個女人都難以抗拒,像他這樣俊逸出塵,若仙般的男子。無論如何,她都應該親耳听梳雨解釋一番。
她不想用惡意去揣測這個和她一起長大的女孩,雖然她知道事情發展變化莫測,可她還是想給梳雨一個機會,一個肯告訴她究竟發生什麼的機會。
李長安坐在梳妝台前,拿著銀梳子,慢慢梳下來,她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那雙眼楮,快要自己也看不清楚。原來,她已經因他的到來,方寸大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