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朝華在城樓上徘徊。
冬日里，萬物凋零，城樓上盡是些枯枝肆意生長。反而因此顯得視野開闊。任由著北風呼嘯，吹在他的臉上，吹動他大氅上的貂毛，易朝華的表情卻一動不動的陰沉。像極了這時候的天氣，烏黑的雲朵壓在頭頂，隨時似有大雨傾瀉。
老太監跟在身後，「殿下，您若是再徘徊個幾趟，齊國可真以為您別有居心了。」
「這可不是燕國。」老太監原是燕帝身邊的人，因易朝華出使齊國而特意派了他跟著。
易朝華有些心煩，「徐公公，您可別念叨了。」
徐公公雖是皇帝派來的，卻也是看著易朝華長大的。徐公公嘆口氣，「豫王是皇後的寵兒，這麼多次，殿下也該受了不少教訓。」
徐公公暗自搖頭道，「皇後娘娘不會許您去揭開這個秘密。」
易朝華看著深邃暗沉的天色，忽然開口，「就像兩年前是嗎？」
他的手握緊城牆，似自言自語，「大皇子是皇後娘娘的至寶，是命定的儲君。出不了差錯。」
「便只有我易朝華能夠步步錯下去。包括犧牲母後眼中我的那些小情小愛。」說完便一掌錘向城樓。
徐公公意欲開月兌幾分，「殿下有兩年不曾見過皇後了吧？皇後甚是想念。」
月前，他回京受封，冊封之後，皇後親自準備了家宴，而他易朝華已經策馬離開燕京。如此一番率性而為，惹得皇帝又是一場大怒。好在是作為使臣被派來了齊國。
徐公公看著易朝華一路小跑，從樓梯上下去，跟在身後，「殿下！」
雖然眾人想瞞著他，易朝華還是得到了這個消息，便是大哥今日要離開齊國，所以他便在必經之路的城門口等著他。
豫王看著他等著他，並沒有顯得十分驚訝，而是興致闌珊，「父皇既然派了你來做這個侍臣，為兄便回去了。」
「皇兄留步。」易朝華喚停。
易朝華將一串鮮紅的瑪瑙手串遞給他，便問，「敢問皇兄，皇嫂可是來了京城？」
豫王沒有將話說明白，只是點了點頭。王妃定是听聞豫王心中有了求娶江淮郡主之意，才匆匆趕來。于是又問，「皇兄可記得一位齊女，林氏。」
「何人？」豫王疑惑。
易朝華只是闡述事實，「林氏在寺院里為皇兄產下一子。」
豫王有些吃驚，似乎是想起些什麼。
「她不肯直言身份，說是皇兄幕僚的妻子，可我仔細想了又想。皇兄的幕僚都在燕國，而那林氏頭上戴著的卻是皇兄府上的東珠。」
「我便仔細查看了寺院，直到找到因林氏掙扎皇嫂手上滑落的瑪瑙手串才確信了幾分。」
豫王斥停了他，「不過是女人間爭風吃醋，你到底要說什麼？」
易朝華開門見山的出了個主意，「皇嫂既然沒有子嗣，不如抱了這個孩子回去，當作自己孩子。我想皇兄也不忍看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那個林氏分明是大哥的外室，而那個孩子便是他的佷兒，只是林氏不敢，不敢輕易提起大哥的身份。他不後悔揭開了什麼，只是有些後悔將林氏卷入這個漩渦之中。
豫王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策馬從官道上離去。
易朝華看著一路的桐樹，自言自語，「她又要多恨我一分。」
……
李長安送了蟈蟈兒入宮，宮女卻稟告道，「皇上還在國子監。」
不過在院里小坐一會，太後便派了人來請。
金蟾蜍緊緊的瓖嵌在香爐壁上，薄薄的香煙裊裊升起，散發著淡淡的花香，盡管是在百花凋零的冬日里，卻能感受到春日之暖。
李長安邁步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回廊上，忽然停下來。
太後疑問道，「怎的宮中有了這樣的野貓？」
宮女稟告，「這貓是陛下乳母帶來的。」
太後怒道，「皇上正是跟著你們才變得這般不學無術！」
她的目光瞟在乳母身上，語氣卻是厭棄無比，「拉下去，杖斃。」
李懷憲溫和的道，「太後今日動這樣大的肝火。」
太後微微抬起下巴，冷聲問，「不過是個奴才，長禧王是要求情嗎？」
李懷憲道，「娘娘處置宮人，臣不敢求情。」
此時已經有宮人撩了門簾，「郡主到了。」
太後已經從剛才的凶狠而轉為溫柔，揚起嘴角笑起來，「長安可有段時日不曾入宮了。」
李長安並沒有看太後，目光卻是落在那只叫栗子的小貓身上。太後現在這般追究這貓兒的事，怕追究是當日誤闖撞見她與長禧王那段見不得光的事。這只貓兒是劉殊的，難道太後以為是劉殊誤將那件事撞見，所以已經將劉殊軟禁起來？所以她今日才見不到劉殊。
二哥開口道，「小妹可是走神了。太後問你話呢？」
李長安緩過神色來，看向鳳椅上端坐著的太後，「問太後的安。」
太後伸手，「眼瞧著就要到臘八節了。長安你幫著哀家打理，今年的宮宴可得熱鬧些了。」
李長安道了一聲是。
太後又道，「趕緊讓你四哥也進京來。」
李長安又道了一聲，「是。」
太後伸手指了指，「你挑幾個宮女，幫襯幫襯。日後總該要學著處理宮中大小事務。」
一排宮女站在她的面前，李長安順著台階走下去，她挨著走過去，那女子穿著尋常的粉色宮女服，只是微微低著頭。低眉斂目之間掩蓋不住容色傾城。
李長安看著宮女打扮的周沐容，笑問，「你叫什麼名字？」
周沐容神色不慌，只是抬起頭，「奴婢桃兒。」
不等長安發問，太後便問道，「何日進宮的，怎這般面生？」
二哥已經率先一步，幫著解圍道，「宮中無數宮女，娘娘哪里記得住。臣還有件要事要稟告。事關魏國。」
太後鳳眸一眯，指了貼身宮女，「香穗，你陪著郡主！」
李長安擇了幾位宮女，自然是將周沐容留在身邊。雖然她並不知道周沐容要做什麼。
見著太後將宮宴這般的大事也交給了郡主，宮女太監不由得更加上心，人人都知道，江淮郡主就是未來的皇後，就是未來這齊宮的主人。
香穗命人開始排演歌舞，琵琶聲起，古琴和鳴。舞女皆是穿了輕薄的紗衣，舞姿曼妙而妖嬈，像是春日里的楊柳。李長安靠在墊子上，微微眯起眼楮，眾人皆是賣力表演，她也不評價好，也不評價不好。好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