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時分,月兒高高掛起,灑下一層淡淡的光芒。琴師坐在廊檐下撫琴,琴聲悠揚,迎面而來,像是水風,吹的這紗簾飄起。
李玉錦同著長安站在湘妃竹邊閑聊,宮女來來往往,手中端著銀,錫火鍋各一。
李玉錦笑道,「宮中的羊肉,鹿肉都是不錯的。不過要說這些東西還是燕國的好。」
「所以燕國大皇子特帶了當地牛羊來?」李長安問。
李玉錦點頭,「燕國處于北地,草原廣闊,水草肥美,自然養育牛羊。」
話音未落,便見宮女端著一盤一盤新鮮的牛羊肉。又有燒鹿肉一盤,烤羊腿一盤。
三巡過後,此時樂師正撫起一首晚風,那琴師手指靈巧的跳動在琴弦上,便交織出美麗的音符,琴聲溫柔,和著迎面而來的風,吹的人如痴如醉。喝過三兩杯酒,李長安臉頰有些泛紅,她看向白衣琴師,琴師低頭專注的撫琴。那些光影輪廓好似重疊在了一起,她睜大雙眸緊緊盯著琴師。她扶著欄桿慢慢往前走,走到琴師面前,才笑著問,「你今日為何不撫綠衣了?」
那琴師抬起頭,怯怯問,「郡主可是要換首曲子?」
他的聲音十分嘶啞,抬起頭,是一張十分年輕而清秀的臉龐,可是那張臉終究不是。
李長安恍惚的扶住柱子,「不是,不是。」?她沒了半分興致,一下子從醉酒中醒了過來,聲音很低,錯亂間,「我認錯人了」
從湘妃竹中間的夾道里走出一人,拱手道,「郡主。」
李長安並不知曉這個男人的身份,只是回了一個禮。
他看著李長安眼眶微紅,看向那琴師,「大膽琴師,你可知罪!」
琴師連忙跪下,「豫王恕罪。」
李長安這才注意到這個人的衣著打扮,他穿一件冰藍絲綢的錦袍,雪白玉帶滾邊,擺下繡了團團祥雲,他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輕輕解開帶子,披在她的身上。
李長安連連拒絕了,推開他的狐裘,抬起頭看著那一張同易朝華有著五六分相似的臉。心中大約知曉幾分。
豫王微笑道,「上次郡主到達我燕國境內,本想與郡主一見,可惜郡主沒給面子。」
李長安臉上只是帶著笑,「那麼今日豫王殿下再給我一個面子,饒了這琴師。」
李玉錦看見這邊動靜,已經幾步走了過來。
李玉錦拉了她的手,「小妹,怎麼了?」
李長安隨口敷衍,「這琴師的琴藝,倒是讓我想起六姐的琴聲了。」
她解下手上的碧玉鐲子,遞給那琴師,笑了笑,「我原本是要賞的,怎知豫王要治罪了。」
豫王擺擺手,「罷了將你送給郡主就是了。」
李玉錦同她走到席間,竊竊私語,「這琴師是豫王從燕國帶來的,今日得命來演奏,陰差陽錯送給你了。」
夜間的涼風已吹得她那幾分酒意散去,李玉錦問,「你方才當真是想起你六姐了,我記得你兒時也不喜歡彈琴。」
李長安抬起下巴,掩蓋的笑道,「三姐不必什麼事情都要戳破吧?」
李玉錦不再多說,聲音卻很低,一字一句卻很重,「小妹啊,不管過往經歷過什麼,有怎樣的好,在這皇宮里都要一一忘個干淨,也不可表露出什麼來。」
她初來乍到,因是喝了一杯酒,又被那琴聲所感,才險些失了分寸,若不是三姐過來,怕要給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了。
李玉錦握緊她的手,越來越緊,聲音很低,十分急促道,「未來的皇後娘娘!多少雙眼楮都盯著。」
今日從入了宣德門開始,便無人再喚一聲九姑娘,都是恭恭敬敬的喚著郡主。她不再是江州城里,那個無憂無慮的九姑娘了。
歌舞之後,已是夜深闌靜,散了宴席,太後命人安置李長安住處。李玉錦原想小妹入府,太後卻將她安置在了沁園行宮之中。沁園行宮是個好去處,冬暖夏涼,華美異常,是先帝所造。
夕雲替她卸下繁重的發飾,道,「原以為太後會留姑娘在宮里,沒想到安置在行宮別院里。」
李長安滿不在乎,「在宮外頭多自在。」起初她只想著自己的自由自在,卻沒有考慮背後的原因。
夕雲端了熱水來,李長安正接了熱怕子。忽然听見窗外一聲響。
李長安問,「什麼聲音?」
夕雲趕忙推開門,見琴師面上流露出婉惜之色,竟是琴弦斷了。
琴師看見李長安,連連嘆息「郡主是喜歡綠衣這首曲子嗎?只是這是一首太過于悲傷的曲子。在下可能沒有這般的功力。」
李長安一笑,「我不喜歡什麼悲傷的曲子,也不喜歡琴聲。豫王既然將你給了我,你就走吧!」
琴師連忙跪下來,「可是我什麼做的不好。」
李長安連忙道,「不是,不是。」她拿了些銀子給他,「在這宮里處處都受限制,你出宮回家不好嗎?」
琴師十分固執,「豫王殿下既然將我給了你,我這一生都是要跟著郡主的。」
李長安嘆息,「可我是要入宮的」
「你叫什麼名字?」李長安問。
琴師答道,「溫景。」
月亮高掛,李長安站在樹下,問,「都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你不想念你的家鄉嗎?」
溫景只是答道,「我家人都死了,我沒有家。」
李長安原本只是想打消他想跟著自己入宮的念頭,讓他回家。沒有想到竟然提起別人的傷心事,一連十分的後悔起來。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喃喃道,「夜色不早,你早些歇息。」
等那琴師退下了,她獨自站在庭中,看向這沁園中的夜色,冬日的夜可真是靜,皇家的苑可真是靜。靜的她只听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夕雲遞了手爐來,她輕輕咳嗽了幾聲,「姑娘可是受風了?」
她扶著她回去,李長安只覺得臉愈發的發燙了。
夕雲拿了幾個熱帕子來,又給爐子里加了些許炭,屋里才暖和許多。
她覺得口干舌燥,倒了杯清茶,卻是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