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同于他大哥,倘若他真在戰場和雩風相見,他是不會念在血緣親情軟下心腸的。
洛凡安幾乎現在就能夠預見到未來,兩兄弟在戰場上兵戎相見的時刻,那場景,是得有多麼地血腥多麼地讓人難以接受。
洛凡安也終于能夠明白了,為什麼這個消息,會落到了自己去告訴雲霽。
兄弟相見的喜事,不是應當第一時間和兄弟分享的麼?怎麼會忍到現在,連雲容都沉住性子沒有說話。
那只有一個可能了雲羿雲容兩兄妹太了解太了解雲霽的性格了。他們知道讓雲霽知道了這件事後悔發生怎樣的後果。所以他們選擇隱瞞,選擇晚些讓他知道。
可這個計劃,卻被她給打破了
洛凡安突然感覺心中有些難堪,又有些尷尬。雲羿若是知道了她把這件事告訴了雲霽,說不定又要指責一會兒呢
自己還是太沉不住氣,有了些什麼事就都往外頭兜,就不會想想,這樣的事,難道雲羿和雲容不會想在她前頭?需要自己沖在前頭去報銷麼?
雲霽見她一直低著頭,突然覺得有些有趣兒了,他雙手抱在胸前嘆道「大小姐怎麼了?是否覺得,我這麼做,不近人情?」
洛凡安看了他一眼,她不能回答,她不能用自己主觀的判斷強加在雲霽身上,畢竟,他沒有和雩風相處過,不知道他的人品和性情。
「我沒有,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不能說你什麼」洛凡安垂下眼簾嘆了口氣「只是,你是為了保護你大哥和小妹,但你可曾想過,你若真與他兵刃相向,阿羿會怎麼想?容兒會怎麼想?你們若有一天反目,被加在當中最為難的,不是他們麼?」
雲霽一滯,眼神中飄過一絲猶豫,隨即眨了眨眼楮,像是要掩飾這層尷尬,但在掙扎了幾次之後,還是敗下陣來。
「你說,那個人,我可能也見過」雲霽用手模了模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捂著額頭道「皇甫尚華前些日子來昊明侯府的時候,我沒留多久,但他身邊似乎的確是跟了一個年輕人的」
雲霽眯起眼楮,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是他吧就是他吧!那個雩風?」
他一下子抬起頭,眼神交錯著幾分復雜「那個雩風?」
洛凡安點頭應道「不錯你們兄弟之間,果然是有些感應的」
雲霽苦笑道「說感應都是假的,只不過,他的樣子,尤其是他的那雙眼楮,和我們的母親還當真是像啊!我初次見到他的時候,也有些吃驚,覺得這人明明從未見過,怎的給人的感覺如此的熟悉!後來,我在夜里想了許多終究是想到了,他的眼楮!」
雲霽踱了兩步,晃著腦袋「都說男孩長得像娘親,我們兄弟三人的樣貌都和娘親有那麼幾分相似!大哥的輪廓最像母親,我的鼻梁嘴角最像,而眼楮,卻是他最為相似啊」
洛凡安不說話,她感覺此時此刻,她不該破壞雲霽對于已故的母親的思念和緬懷。
「當真是天意弄人啊」雲霽盤膝坐下,左右看了看「我從前以為,皇甫尚華只是為達目的誓不罷休而已,卻不想,他不僅僅如此,還卑鄙無恥到這等程度!為了防止日後反噬,竟將兄弟活活拆散,各自養大後用于日後互相殘殺!」
洛凡安搖頭道「我覺得,剛開始,他是並沒有這樣的想法的雲雩也同我說過,一開始,皇甫家只是將他當做尋常的暗人一樣訓練,但後來有一次,皇甫尚華看到了他之後,才將他選作高階侍衛,陪伴在左右,給予高職位,讓他能夠在國公府呼風喚雨。而皇甫尚華重用他的時候,阿羿已然在漠華可以獨當一面了想來也是,皇甫尚華怎會在一開始就知道,他所殘殺的雲家後人,有一天會成為漠華的攝政王,在整個漠華面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定是他一時疏忽,而後才動的這樣的心思」
雲霽扯了扯嘴角「我不管他是在什麼時間動的這個念頭,叫我兄弟三人分別十八年,叫我兄弟相認後還要自相殘殺,叫我雲氏滿門蒙冤被屠,叫我父母早早仙游,這一切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皇甫尚華!」
洛凡安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額頭上泌出了許多汗珠,被火堆一烤,更加灼熱,逐漸聚成了大顆大顆的汗珠滴了下來。
洛凡安避開目光「你你若是想哭,哭出來便是」
雲霽在听得這話之後略微一震,聲音已然哽咽,但形容卻一絲不便「誰說我要哭?」
洛凡安一笑,他們兄弟二人,果然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都喜歡逞強啊
若是以前,洛凡安會毫不猶豫地戳穿他,然後拍著他的背脊,好生哄一番。但今日,洛凡安卻一下子轉性了,她只是別過了臉去,眼神定在自己修長的手指上,喃喃道「你當然不會哭了我只是說說罷了你可比你大哥,要堅強的多」
許久許久,沒有回應雲霽的呼吸聲在靜謐的牢房中顯得有些粗重。在噗嗤噗嗤的兩下抽動鼻子的響聲過後,他的聲音听上去平靜了許多。
「我比大哥堅強?不,我才沒有大哥堅強若是三年前的那些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一定會瘋,會崩潰,會嚇得逃跑,但那時候的大哥,卻將一切都做得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果然洛凡安的頭痛了起來。
她此時此刻最害怕被提到的,便是三年前的那件事。雖說,現在自己有足夠的理由,足夠的借口去解釋當年的過錯也許不是出自于自己的本意,也許只是一場陰謀的開始但她卻不能這麼沒有臉皮地直白地說出來
「當時,所有人都在問為什麼,所有人都在想,為什麼你會不將堂堂昊明侯放在眼里,卻對一個馬奴的兒子情有獨鐘。這事情成了所有的茶余笑料,但我那時候卻只在乎大哥是否傷心我以為大哥會崩潰,但我卻沒有想到,他不但沒有崩潰,還將事情處理得比從前更加好!」
雲霽的嘴角一彎,看著洛凡安笑道「知道麼?你當時剛跑的時候,阿容可是恨透了你!小妹一向護著大哥,不容許任何人質疑大哥。但是我大小姐,你信不信,我竟沒有一刻恨過你!」
這句話顯然出乎了洛凡安的意料,她一直都以為,雲霽會非常在乎這件事,沒想到,自己竟想錯了
「你你不恨我?」
「的確,因為,正是你,讓我看到了一個如此強大的大哥」雲霽輕笑一聲繼續說道「我從未見過大哥如此努力,如此拼命,剛開始的那些日子,他幾乎是卯足了所有的勁兒去處理六王之亂留下的殘余事情,並一力支撐起了整個漠華!我非常奇怪,他如何能夠做到?若是我,只要能闖破情關,就已然是非常了不起的舉動了」
洛凡安的眼神黯了下去,她似乎知道了雲霽接下去要說的是什麼
「大哥那時候忙里忙外,在外忙碌漠華的事務,回到府中還要哄著龍心和阿容,對我也十分關照。但晚上,夜深人靜,待他哄睡了龍心之後,大哥卻會提一壺酒,到我的房里來你曉得他為什麼這麼拼?為什麼這麼努力?這一半,是他知道你並沒有死,他想讓你出來後看看,你的江山被他一力支撐得,有多麼完美!另一半啊大哥他曾在醉酒後告訴我,他沒有辦法不努力,因為一旦時間空閑了下來,他便會想到你想到自己是如何被羞辱被拋下的所以,他才不得不使自己整天沉浸在忙碌之中,拔不出身來。身體力行,這樣下來,一天之後,等回到房中,他便可以累得倒頭就睡,再也想不到你了」
洛凡安的鼻子突然酸了起來,視線有些模糊「我知道我錯了」
「我沒說你錯了吶」雲霽笑了「大哥曾經對我說,人若是不逼自己一把,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夠取得多麼大的成就!這句話,我後來時常會想起洛凡安,我也該謝謝你,若不是你,大哥支持不起漠華,而我也支撐不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