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凡安抬眼看著雲霽,火苗在他的臉上鍍上了一層金色,使得他突出的輪廓與雲羿比較起來,顯得柔和了一些。
雲霽,似乎也不像是當年她所認識的那個慵懶的少年了,他的心思有多大,考慮事情有多縝密,洛凡安無法估計。
好像身邊的一切人,都變得不像自己所掌握的那樣了大家都為了適應生存環境而做著不得不做的改變。
就連她
洛凡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自嘲地一笑。
是啊,她有何資格去評判他人,就連自己也是這樣啊
不過,雲家的人看起來,似乎都比常人多一個心眼。雲羿如此,雲容如此,雲雩如此,現在,雲霽也不甘示弱了
想到雩風,洛凡安的心口顫動了一下,陣陣內疚不安隱隱地潛伏在那頭發作。
她不由地心虛地看了眼雲霽。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心虛,為什麼要羞于啟齒,為什麼心中會閃過害怕的情緒。
她只知道,在定了定心神之後,她還是嘆了口氣,對雲霽道「有一件事情,不知阿羿有沒有告訴你」
雲霽挑眉笑道「什麼事?關于你情蠱的事,還是關于國主大人身上的杖頭蠱?」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洛凡安心里不禁苦笑,這雲家的人,還真是慣會裝傻,平日里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心里卻比誰都精怪!
不過這一次,可是要讓他失策了呢。
「不是。」
「哦?那是什麼事情,說來听听」
雲霽將雙手抱在胸前,依舊是那副慵懶無比且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還記不記得,你還有個弟弟」
洛凡安其實非常後悔,這事情,本來是不由她這個外人來說的。
就好像雲羿所說,那是雲家人心頭的一塊已經愈合得差不多的傷疤。若是再次被揭開,一定是一副鮮血淋灕的慘狀!
雲容倒也罷了,當年她還不知曉事情,可雲霽呢?
他只比雲羿小兩歲,當年也一定是懂事了,什麼都記得。
洛凡安自己都覺得,自己這麼做,實在太過殘忍!
但情勢不由她不說!
現如今,陳霞關外,由雩風守著,雲霽若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傷了自己的親兄弟,那該如何是好!
果然,她的話音剛落,雲霽的手便一下子扶住了自己的腦袋。他似乎強行想要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血脈親情,如何能夠割舍?如何能夠當做雲淡風輕,飄然而過?「大小姐為何如此問呢?」
雲霽捂著腦袋,他額前垂著的散發被他這個動作撩起了幾絲,雜亂地擱在一旁。顯得有些頹廢,而就是這個動作,讓洛凡安能夠通過空氣也能感知到他心中的痛苦。
這里沒有幻光蠱,沒有迷煙,有的只是發自他本身肺腑的感情。那是最為傷人的毒藥
陳年的傷口被撕裂,可想而知有多痛
「我」洛凡安的眸子不敢看他,只是定在自己的腳尖上頭,手指不停地交錯擺放著「若是你的那位兄弟,還活著,你會如何?」
雲霽輕笑一聲「大小姐你所指為何呢?」他的嗓子有些哽咽「我三弟和四弟的尸體都是我親眼看著下葬的,難不成,還會有假?」
「不錯!那就是假的!」洛凡安緩緩開口苦笑「你的四弟的確死了沒錯但是你的三弟雲雩,他還活著!而且,你應當也見過他了!」
「大小姐莫要同我說笑難不成大小姐去了一趟苗疆,竟變得如此幽默,連已故之人的玩笑都不放過麼?」
洛凡安感知到了他語氣中的怒意,撫著胸口繼續道「雲霽,你看,我會和你開這般的玩笑麼?我真的沒有騙你!你的三弟當年被掉了包。當年的那具尸體不是你的弟弟,而真正的雲雩,卻是被皇甫家給帶了回去,訓練成了殺手!」
雲霽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冷靜,冷靜地有些可怕!洛凡安甚至想過,若是自己踫到這樣的事情,一定會急得發瘋!一定會郁悶得發瘋!
即便堅強如同雲羿,在面對如此被命運戲弄的親情時,也難以保持冷靜和自己一貫的處事之風
然而他的這個弟弟雲霽,此時此刻卻一言不發地坐在這里,好似一切都與他沒有太大的關聯
洛凡安看了他很久很久,等了他很久很久,但他始終沒有說什麼話。但正當洛凡安再也控制不住,準備出聲安慰時,雲霽卻開口了
「是麼」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說了這麼一句無關痛癢的話語。
洛凡安一下子被弄糊涂了。
在她這個位置,借著火光,分明可以看到他額角的青筋正在突突跳動,這幾乎出賣了他看似平靜的外表。
但他卻還是保持著自己的坐姿,心平氣和地面對著這一切。
「是的,雲霽,你相信我!若是不信,你可以去問容兒!她也是知道的」
「好了!」雲霽打斷她,用手掠開額發低聲道「我相信了,也知道了」
「你你難道不吃驚麼?或者,你難道不想見見他,或者問問他是誰麼?」
雲霽突然笑出聲來,這個舉動讓平日里這個風度翩翩的貴公子顯得有些詭異,緊接著,他的眸子慢慢地移了過來,覷著洛凡安,歪著腦袋,露出一個看似俏皮的笑容「有必要麼?」
有必要麼?
洛凡安心中將這句話念了不下十次。
在她心中預演的劇本本不是這樣的,在她心中,雲霽該是比他大哥更加激動,且應當是痛哭流涕,感慨萬千的,然而他卻沒有非但沒有,且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非常微弱。
「你你難道」
「大小姐!」雲霽像是一眼就看穿了洛凡安的心事,搶了她的話頭繼續說道「你是想問我,是不是顧念兄弟之情,是不是後邊要放他一馬,是不是要去見見他,是不是要做一些補償?」
他每說一句話,洛凡安的心便往下沉一刻。
雲霽看著她,撇了撇嘴角「我的三弟,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經死了,無論這是不是事實,我都已經接受了。倘若他今天是個普通人突然冒出來,要認我這個二哥,我必當好好對他,補償他所有的一切!但是!」
雲霽那雙漂亮的眼楮一下子瞪大,讓原本儒雅的外表平添了幾分戾氣,逼得洛凡安後退了兩步。
「但是!他現在若是國公府的人!若是,他想借著自己的身世對大哥不利!我絕不會坐視不理!必要時刻,大義滅親,也是應當的!」
洛凡安長大嘴巴,她的思維顯然不允許她一下子接受雲霽的這個想法。
「我說過我唯一不能接受的便是傷害我身邊的人!在我心里,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便是大哥和阿容!倘若有人傷害他們,動他們分毫!我絕不會姑息!」
洛凡安猛地搖頭道「不!不!你理解錯了!雲雩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皇甫家逼的,而他現在,也沒有傷害阿羿的意思!」
「沒有?」雲霽挑眉笑道「大小姐,我以前在外頭游歷的時候,曾跟著當地的獵戶去捕捉狼人。你曉得狼人是什麼東西麼?便是被人類遺棄後被狼群養大的孩子!雖然他本身是人,但若是被狼養大了,他的心性,他的舉動,他的所有的思維心態,都是狼的!你說,我又怎會相信一個被皇甫家養大的狼崽子?退一萬步來講,即便他真是我的兄弟。當年我雲氏遇害,為何唯獨他一人平安地活了下來?他當年已開始記事,為何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被仇人帶走?這麼多年來,他曾有這麼多得機會!為什麼不來認我們?我知道,你能知道這件事,大哥一定也知道了,以大哥的心性,一定是非常激動,想將他帶回來的。大哥重親情,我也重親情。可大哥重的,是對所有的兄弟姐妹的親情。而我,重的卻只是對大哥和小妹的親情!」
洛凡安很想去解釋,替雩風解釋,但話到嘴邊,一切似乎都變得蒼白起來。
倘若告訴雲霽,雩風是為了逃避真相而選擇忘記,那恐怕在雲霽心里,他便變得更加不可原諒。
洛凡安千算萬算,都無法估計到,雲羿能夠選擇寬恕,選擇接納,是出于他為長兄的責任和對親情的牽絆。
但雲霽無法接納,卻也是出于對長兄的保護與對親情的另一種理解。
兩者,都沒有錯。
兩者,都可以理解。
可是
洛凡安看著雲霽,她覺得自己已經無須詢問自己所想的那個問題了因為雲霽回答得已然是那樣的干脆直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