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雩風突然開口喚道。
沒走多遠的雲羿駐足在那邊,氣氛變得僵硬起來。
雲羿不禁想起他兄弟二人多年後頭一次見面,是在昊明侯府。
那時,雩風還跟在皇甫尚華身後,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
兩人對峙時,劍拔弩張。
而此時,雖不像那次那樣地對立,卻也談不上兄弟相見了。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空氣中凝固的不安定因素,正羅織成一張大網,慢慢地罩住他,試圖收緊網口
「怎麼?」
雲羿沒有回頭,也沒有繼續挪動步子,只是停在門框外邊。
兩人一人在內,一人在外。
雖只隔了短短的十幾步,卻好似距離了千山萬水般。
「真的不能把她讓給我麼?」雩風的雙手緊緊地握拳,努力讓自己把話說出來。
他沒有說「她」的名字,也沒有刻意地解釋「她」到底是誰。
因為他二人再明白不過,兩兄弟間唯一牽扯的人只有一個。
「我說過她不是物品,不能隨意地讓來讓去。你若看重她,也絕不會說出這話來」
雲羿淡淡地說道。
「可是你已經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沒有她,你也能過得很開心!現在,整個漠華都是你的,你幾乎擁有了一切!而我卻一無所有。就連我自己的性命,都被握在別人手里」雩風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指了指自己,繼續說道「明明是親兄弟,為何會有這麼大的差異!我在國公府的時候早就听說,你為了雲霽,亦是傾盡了所有。我和他,都是你的親弟弟,為何你不能讓我一回?」
雲羿冷靜地听他將話說完。期間他真的很想反駁,很想打斷,很想解釋。然而他卻還是耐著性子,挺著自己的良好修養听完了
「阿雩第一,你把我想得太高了。你說你在國公府生活了很久,什麼都知道。那你想必也知道皇甫尚華已經把我逼到了什麼樣的程度!你以為我掌控著漠華,實際上是漠華牽制著我」他轉過身子,回頭踱了幾步,走回房間,面對著雩風繼續說道「一個人爬到最高的位置,不一定是一件好事!樹大招風,名高引謗。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雩風垂下眼簾,目不轉楮地盯著屋子中的梁柱不語。
「第二你和阿霽,在我心里是一樣的。說實話我很不喜歡洛好,但若是阿霽喜歡,我只能替他娶了。這麼多年下來,我不知道你還活著!當時我在井中撈起了那具泡腫了的尸體時,我連眼淚都流不下來了!我不知道該哭誰?是該先哭爹娘,還是該先哭你昨天,當我知道你沒死的時候,我也想了很多。倘若當年被我找到你!倘若當年你沒有入國公府!倘若當年我們兄妹四人能夠一起活著進入穆梓園,阿霽現在有的,你也會有」
雩風緊緊地咬著嘴唇,他能夠感覺到腥咸的氣息已從口中逐漸蔓延開來
「第三阿雩!我不能沒有凡安」
雩風本來低著頭,听到這句話後一下子抬起眼簾睜大眼楮看著他,神色間有了些許癲狂之色「可是!可是!」
他跌跌撞撞地沖了過去,一把扣住了他的前襟。
雲羿不想與他動手,任憑他抓著自己,隨著他的力道,一步步地後退,最後「啪」地一下抵在掛著山水畫的牆面上
「呵」他剛想笑兩聲,雩風的手突然上移,卡住他的喉嚨大聲道「可是你已經有了妻女!雲羿!你不是一直想做一個好丈夫麼?你不是一直想做一個好父親麼?你在淮州軍營的舉動我可是早早地就听說了!你現在想打臉麼?想反悔麼?」
雲羿被他卡著脖子,仍然笑了,笑得極為放肆。
淮州軍營?
是了!
兩年之前,他去淮州邊境的駐扎軍隊巡視,恰聞軍營副將背離發妻,流連于煙花之地。還當眾羞辱發妻,將妻兒打出家門。
他當時怒不可赦,三下兩下地折斷了那個副將的手足,撤了他的軍餃,打發他回家。
「對待發妻尚且如此,到了戰場上,也指不定是個貪生怕死的廢物!」
這是當時他狠揍那人一頓後丟下的話。
打那以後,這話便從淮州開始傳播開來,少女們個個都將他視作模範丈夫,也就是那時,龍心成了全淮州最被人羨慕的女人
雲羿不會想到,當年那句滿懷著俠骨柔情的話,如今會成為親生弟弟嘲諷他的借口!
他伸手將雩風扣在他喉嚨口的手挪開,抓著他的手笑道「阿雩力道不夠啊」他捉著他的手,指了指他的胸口「這里還是不夠狠啊你果真是我們雲家的人不但長得像,連心這邊,都是像的。這是裝也裝不出來的」
「你閉嘴!」雩風像受了刺激般咆哮起來「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問題!你當年說的話,不作數了麼?是不作數了,還是你一直以來,都在裝?」
「裝?」雲羿歪著頭看著眼前這張與他極為相似的臉孔「阿雩,我雲羿敢作敢當,說了的話,絕對會做到。只是凡安她一直就都是我的發妻!所以我離不開她!我不能沒有她!」
雲羿戳了戳門口道「她洛凡安,自始至終就是我的妻子!她人是我的,心是我的!她洛家的族譜上寫的也是我的名字。若不是皇甫尚華從中玩出那麼多花樣來,我們之間不會有這麼多的誤會和分別!他皇甫尚華殺我父母在先,離間我夫妻在後,又使得我們兄弟此時此刻要以這樣的方式見面。于公于私,我都不會放過他!」
他大力地一推,雩風被這股力道撞得倒在了地上,雙目無神,無措地看著他。
雲羿的胸口由于心情激動而劇烈起伏著,他喘著粗氣,漸漸地平復下心情,無奈地看著雩風。
他又何嘗不能體會雩風的心思?
世間最美好的事情便是求之不得。然而最痛苦的,也莫過于此。
這劑苦藥,他嘗了多年,從見到洛凡安的第一眼起,就注定心甘情願地吞下這早已藏好的毒
在這世道中,那是包著糖心的*啊
多年之前,他也就站在雩風現在的位置上。遠遠地看著洛凡安與曲瑾彧調笑,遠遠地看著他們互相依偎,遠遠地看著他倆如同草叢中蹁躚的蝴蝶般成雙成對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最愛依偎在旁人懷中的滋味
若是可以,他當然不想自己的親生弟弟再走一遍自己曾經走過的路。
再嘗一遍自己曾經吃過的苦
可誰叫命運捉弄人呢?
誰叫他們兄弟倆同時愛上一個女人呢?
誰叫愛情這樣東西無法平等地分割成兩份呢?
雩風此時坐在地上,這樣的姿態,在過去,他不知有過多少回。
他便這麼靜靜地坐著,什麼都不去想,什麼也不想說。
好不容易踫上一個自己想守護的人啊
雲羿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順帶替他撢去身上的灰塵「阿雩抱歉」
雩風的眼中隱約可以看見晶瑩的淚光。
雲羿不想逃避,垂眼看著他,緩緩地說道「既然都已經叫了大嫂了就這麼繼續叫下去,別改口了吧」
雩風癟了癟嘴,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你想回國公府,我不攔著你。但若是有一天你想回來,我這邊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著的」
雲羿不想再多說什麼,朝他手中塞了快帕子,就往大門口走。
「等等!」
雲羿又一次停下了腳步。
「你好好對她」
「你不說,我也會的」
「要對她比對龍心更好」
「我會的。」
雩風手臂上的青筋已經暴起,拳頭拽得緊緊的,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但在一番強烈的思想斗爭後,握緊的拳頭又慢慢松開了。
「沒事了」
雲羿皺了皺眉頭。
他覺得,雩風不會突然說這種話,這話後頭,應當是該跟著些什麼的,卻被他切斷了。
他雖覺得奇怪,卻也沒有再詢問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再次邁開步子走開了
雲羿離開後,幾乎是同一瞬間,兩道淚水自雩風的眼眶中滴落下來,砸在了地上。
「啪!」地一聲,他跪倒在地上,顫巍巍地伸出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大哥對不起凡安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