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羿細細思量了片刻,沉默不語。
房間是才被整理出來的,由于是底層,左側還堆放著幾只裝著稻谷的麻袋。
雲羿起身坐在堆放著的麻袋上,手肘支著膝蓋,靜默思考著。
的確,送上門去,無異于是以卵擊石,現在和國公府硬踫硬沒有什麼好處。當然,他也可以采取第二種方法
雲羿的目光飄到了雩風身上。
是的,雩風現在的身份還是國公府的暗人,甚至他現在還是駐守陳霞關的高階將領,若是讓他深入去取
他很快搖搖頭,否認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才相認,就要他去冒這個險未免太過禽獸了點!
更何況,雩風現在的處境並不比他們好,相反,他可能更加危險。
皇甫尚華明明知道他是雲家的人,卻還是予以他重任,擺明了就是想和他過不去。
雩風這樣一顆棋子他本就是不會太過重視的,到關鍵時刻,很可能會被他當做垃圾一樣丟棄。
一旦雩風成了棄子,那他身上的毒很可能致使他死無葬身之地。到那時,他要怎麼辦?
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弟弟,又要失去麼?
可若不用這個方法國主該怎麼辦?凡安該怎麼辦?
雲羿整了整思路,他突然發現,自己正在逐漸成為原先最討厭的那種人
他原先最看不起遇上些事情就逃避的人。覺得他們懦夫,覺得他們沒有勇氣去面對。
可如今,自己遇到事了,居然也選擇了這一條路
左右都沒有到最後的時刻,拖上這麼一拖,又有何妨呢?
「無論如何,既然這苗疆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那明日就動身走吧!」雲羿留下這句話,嘆了口氣,起步就往房間走。
他需要冷靜片刻,需要三思
洛召樓一怔,馬上叫住了他「明天就走麼?」
雲羿並未回頭,只是略微頷首道「前些日子就傳來了消息,說淮州邊境又出事了,明日我們還是動身去苗疆旁的駐扎軍營探探。耽誤了這麼久,也是時候該做會兒正事了!」
洛召樓垂下手,這個理由,讓他無法拒絕。
洛凡安完全沒有料到,雲羿居然丟下了這麼一句話就走了她張了張嘴,沒有繼續說下去。
離開麼?她倒是有些舍不得了
她考慮著是否要跟上去,突然卻感受到了另一方傳來的灼灼目光。
像是一道帶火的羽箭,一下子足以灼傷她。
洛凡安沒有回頭,因為她知道,目光來自于哪里,為何會來。
她握緊的拳頭慢慢松開,慌張地蹬了蹬腳,立馬追著雲羿的腳步跟了上去。
「阿羿阿羿!等等我!」
她跑出走廊,追著雲羿的背影輕聲喚道。
雲羿並未走遠,而是就站在吊腳樓的階梯上,對著苗疆的夜色發著呆。
「阿羿」洛凡安叫著他的名字,拾起裙擺,一步步地登上階梯,來到他所站之處,從身後輕輕地摟住了他的腰「你在想什麼?」
雲羿沒有回答她,雙目深沉,在夜色中,竟比天上的星辰更為亮堂。
「沒什麼?」
洛凡安不再問下去了。她其實知道他在心煩什麼,在擔心什麼。也知道他所承擔的壓力,有多大
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玉石戒指涼涼的觸感自指尖傳來,她捏緊手,將那冰涼的玉石也沁入了自己的體溫「別擔心吶你不是一個人,召樓會幫你,阿帆會幫你,裴鑠會幫你我也會幫你的阿羿,站在你這邊的人很多吶。」
雲羿的長睫顫動了幾下,手心微微轉動,握住她的手,沉沉地嘆道「凡安太難了太難了無論如何,我都想不到一個兩全的法子!」
「那就不要兩廂成全」洛凡安的臉貼住他的脊背,感受著他背後的體溫「你就按照你想選擇的去做吧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
雲羿轉過身來,手肘微動,摟住她的腰肢「凡安我」
洛凡安伸出兩指,點住他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再講下去。
她知道他要感謝,但他們倆之間的關系畢竟已經這麼熟了。
對于愛人,是沒有必要說感謝的。謝字一出口,兩人的關系立即就會拉遠。這是他們都不想要的
洛凡安轉了轉眼珠,托住他的脖子「你說,明天就要離開苗疆?」
雲羿點頭「不錯,前兩天是真的收到了加急戰報,不得不處理。」
「恩」洛凡安抿了抿嘴唇,燦若繁星的眸子掠過他,看向後方的景色。
「真是舍不得啊」
她道出了這句真心話。
這里雖然設施簡陋,吃的住的,都遠遠不如以前。但就在這個看似渺小的村落中,她經歷了險惡,經歷了尋找,經歷了困難,經歷了
洛凡安的臉突然一紅,她下意識地摟住雲羿,將下巴擱在他的頸窩中,繼續觀賞著這迷人的夜景。
「阿羿明天就要走了,我還想再看看木居頂上的螢火蟲好麼?」
雲羿本在思索事情,突然听她這麼一說,不由一愣。
原本今天晚上,他還是需要考慮很多事情的但若是去木居頂上
「好這就去!」
他捉了她的手,拾級而下。
「你背我」洛凡安掛住他的脖子撒嬌道。
雲羿無奈地將她背起,一步步地踩著村落中松軟的泥土。
這很有可能是最後的偷閑了也許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變了!
他心中默念著。
就看一回星星吧就好好地陪她一回吧
洛凡安明顯感覺到他的步子很慢,長腿慢慢勾緊他,整個身體牢牢地蜷縮在他的背上。
「若是,一輩子都這樣,那該多好」她默默說道。
雲羿低著頭,心中濾了一遍她的話。
是啊若是不用再理爾虞我詐,若是不用再次攝政,若是不用兵戎相見,只是這樣,平平凡凡地在這村落中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木居就在眼前,由于已近深夜,在木居上已無村民在徘徊。
雲羿背著洛凡安,蹬著梯子一步步地向上攀爬。
木居頂上,花神祭壇前,村民燃的篝火仍然在熊熊燃燒著。
四周的螢火蟲擁擠在夜色中,層層疊疊,密密麻麻,行若游魚。
雲羿穩穩地將洛凡安放下,挑了塊干淨的位子坐下。
洛凡安的頭順勢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月亮仍就懸在半空中,大得驚人!絲絲涼意沁人心脾。
洛凡安伸出手接住一只螢火蟲,讓它盤旋在自己的掌心,觀察著它一起一滅的亮光。
「那天,你好像拿出一種香料,說這些螢火蟲嗜香,會跟著香走,是不是?」洛凡安歪著頭問道。
雲羿點了點頭,從前襟處模出一個瓷瓶「我這里還剩一點。」
洛凡安接過瓷瓶,沖著雲羿一笑,撇著頭想了想,用手指蘸著香料,在地上畫出了兩個手牽手的人形圖案。
螢火蟲果然反應極快,香料一著地,立馬大團大團地飛舞過來,循著香料的走向湊動著。
雲羿看著那兩個人形,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阿羿」洛凡安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將他的頭硬生生地掰了回來,注視著他的雙眼道「我很早之前就說過,你如果要做什麼,就帶上我!我是你的妻子,你有什麼可以瞞我的呢?」
「你怎知我有事在瞞你?」雲羿皺眉。
「若不是,方才為何不敢看我?」洛凡安強行將他拖了過來,摟住他的脖子「我不知道你有什麼行動,但我知道一點,你現在心里的矛盾,是因為雩風,是不是?你把我當什麼了?是可以隨意交換讓來讓去的物品麼?」
雲羿搖頭「我沒有,他雖是我親弟,我卻從未想過拿你來做交換!」
洛凡安拉著他的手將他揪了起來,指著花神祭壇道「這花神祭壇是苗疆女子供奉祈禱能夠與有情人忠臣眷屬的地方,你敢不敢,對著這里發誓?」
雲羿看了她一眼,走到祭壇正中央「我雲羿,願意照顧洛凡安一輩子,永不離棄,絕不言悔,天地日月為證,歲月輪回為證!」說著他慢慢單膝跪了下去「若我在此事上做半點退讓,便讓我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洛凡安一听這話,立馬在旁邊推了推他「好了!就要你一句話就是了,說那麼多有的沒的作甚?還說斷子絕孫?你不是都有長安了麼?」
雲羿垂下眼簾,望了望明月。
是啊他是有一陣子沒見長安了不知她有無半夜啼哭,想沒想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