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眼底也有一些恍惚,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她母親的身份竟然是京城沈家的嫡系長女!
根據她前世所知,沈家是一個十足的母系家族,所有的家主都是女性,女性的家庭地位也遠高于男性。
所以,在沈家,以母親的身份來說,她就應該是沈家的現任家主!
太出人意料了,這種秘辛是她上輩子都不曾知曉的。
現在跪在她身前的余燼,也就是她血緣上的親舅舅!
蘇錦神色已然多了兩分復雜,「可是,你為什麼要出手用車禍的方式傷害我們一家人?」這是她永遠介懷的!就是因為一次車禍,她前世成了父母雙亡又被掃地出門的可憐蟲!無論是誰傷害了她的父母,她都無法原諒。
余燼苦笑一聲,滿身蕭瑟,「我怎麼會傷害自己的姐姐…那個曾經用一切保護我的姐姐…」在他心中,他一輩子都虧欠姐姐,一輩子都償還不清姐姐對他的恩與愛。因為深愛,他才一直不敢接近姐姐,也不敢關注她。「我身邊,一直都有沈家那位的眼線,我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
「你母親的玉佩代表的是她沈家嫡系少主的身份,多年來不僅僅我在關注,就連沈家那位也在尋找,她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到她的地位。」余燼每當說起沈家主的時候,他的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恨,「我的人也隨時監控著沈家那位,我也很慶幸,我的人殺了她的人,得到了玉佩。她的人死了,自然會起了懷疑,所以,我就演了一出戲給她看。她那個人多疑的同時也剛愎自用,總想著要報復回去。我料定她會出手,也如我所料,她出手了。」
「你這是一石二鳥之計。」蘇錦淡淡地說道,「一邊算是消除了她的懷疑,一邊保護了我們。可是,你就不怕真的傷了我們一家三口?」她眼神突然犀利起來。
「不可能!」余燼斬釘截鐵的搖頭,「我的近侍一直都跟隨在左右,一旦那人沒有出手,我的近侍也會出手。」
「不可能?」蘇錦冷笑一聲,那神情看的讓人從心底里發涼。她總不能告訴他,在前世那一切都是發生的吧?
算了,她也不願意和他計較這件事。
「所以,我身邊出現的所有變故是不是都有你的出手?」
「是。」余燼點頭,「唐明月是我救下的,可是我一直都未曾調查他的經歷,只知道他的家世。我知道他心中有仇恨,我也知道他和沈婭訂婚是唐家主一手操辦的。可是我知道你後,我才知道唐明月曾經和你是青梅竹馬。也是因為這樣,我才願意給他一個機會,到你身邊保護你。他欠我三件事,第一件,我要求他到你身邊。第二件,我要求他可以不用解除婚約,他的婚約是和‘沈家少主’定下的,在我眼里,只有你是沈家少主,如果你們兩情相悅,你們在一起更是名正言順。可是……」
「你被他背叛了,他投入了沈家那位的帳下。」蘇錦替余燼說道,「于是我出事,也出乎了你的意料之外。直接決定了你選擇現在來找我表明一切。讓我來猜猜,你之所以給我那麼多刁難,只是為了測驗我願不願意走那麼一條危險的路,如果我是一只弱雞,你寧願讓我一輩子都蒙在鼓里,也不願意讓我知道一切。你和蕭夫人關系匪淺,她曾經對我說的似是而非的話,其實也是在為你的行為做鋪墊。也就是說,從始至終,我蘇錦的一舉一動,甚至所有的行動軌跡,都是在你的操控之下,對嗎?」
「是。」余燼沉重地吐出一個字。
「可是,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讓我有選擇的權利!」一切真相大白後,蘇錦卻格外平淡,「你送給我的旗袍上繡著的是黑色的曼陀羅,它的花語就是‘復仇’。我的命運,對你來說,就是復仇,對嗎?」
余燼沉默著,代表著他的默認。
阮花顏一直都低著頭,就算是听了關于沈家所有的秘辛,她都一直很安靜。
她知道,在這場角逐中,誰都沒有贏,誰都是受害者。也因為她想的通,才能如此坦誠的面對蘇錦。
沈家讓她家家破人亡,她應該恨嗎?或許她應該恨,只不過,她恨的應該是沈家現任的家主。因為沈家嫡系一脈,比她想象的還要辛苦。
任誰都不會知道,在京城權勢滔天的二爺不婚不育的一生,都是為了一個復仇。而她現在的主人更加心酸,從她一出生起,同樣也被戴上了無法掙月兌的枷鎖。
這就是人生。
房間里沉寂了很久,久到余燼本來孱弱的身體都微微顫抖。
「所以,你是信不信、願不願?」
一切都攤開了,誰都沒了顧慮。
一年多的關注,余燼何嘗不知道蘇錦遠比看上去的還要心狠與堅決。
她不願的,就算魚死網破,也要闖。
就像現在,她不喜他,就算他是她的親舅舅,就算他跪的全身麻木,她都無動于衷,她的眼是平淡的,她的表情是淡漠的。
「二爺,自從我和唐明月決裂後,我就一直在反思,我們為什麼走到這種地步。」蘇錦沒有回答余燼的問題,反而說起了她和唐明月。「我把毒’癮戒掉的那一天,我想通了。我們之所以咫尺天涯,就是因為我們之間從來都不互相坦誠。他不讓我參與他的仇恨,我不讓他知道我的能力。這樣,我們之間決裂也是遲早的事情。」
「無論是愛情還是親情,其實都一樣,不坦誠,永遠都會出現差錯。我蘇錦其實從來不怕什麼爭權奪利,也不怕什麼復仇,我有野心,有抱負。其實,我真的無法原諒你打著考驗我的旗號,對我做的那些事。但,幸好你今天找我把話說清楚了。所以,我決定相信你,並願意把屬于我母親的,奪回來。」
蘇錦竟然松口了!
余燼其實也真的覺得很慶幸,慶幸自己此行的正確性,慶幸自己沒有那般任性的堅持自己的想法。
以現在的情況,在蘇錦心里,他是無關痛癢的。她之所以答應,就像是她話中說的那樣,為了野心,為了給母親奪回一切,為了羞辱之仇。
可是如此,他就足夠欣慰了。
「少主,謝謝你。」這句話,是他壓抑很久想要說出的話。
蘇錦抬抬眼皮,神色寡淡,「嗯,起來吧。」
如同特赦一樣,所有人都站起身。
有些人或許是天生的上位者,就像是蘇錦,她坐在那里,盡現君臨天下之勢。
「二爺,既然我做了少主,你是不是應該把我應該擁有的權利還給我?」蘇錦淡漠地說道。
余燼緩緩一笑,那笑卻盡現苦澀。其實,他很想讓蘇錦喚他一聲舅舅,可是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沈家那位的打壓,長老閣雖然很多人都歸順于我,但你只要一天不是沈家名正言順的少主,他們一天就不可能為你辦事。我能給你的,只有我的人。」長老閣那群人的確不喜庶系做了家主,可是那位在位,他們就需要遵守他們的規矩,最多行駛監督的職責。家主只要不犯大錯,他們就沒有彈劾的能力。
「而且,嫡系一脈的所有家臣已經零落,我能聯系到的並不多。即使我能聯系到,我需要你親自去降伏,讓他們為你所用。」
「也就是說,我這個少主就是一個空頭支票,有和沒有根本沒有什麼兩樣是吧?」蘇錦的眼神更加冷淡。合著她依舊是孤家寡人。
「當然不是,我余燼的外甥女、我沈家少主怎麼可以沒有傍身的。」余燼掃了一眼听弦,听弦馬上從文件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上前交給蘇錦。
蘇錦打開,眼底多了一抹幽色。
她簡略的看了一眼,表情難得有些復雜,「你確定要這麼做?」
看出蘇錦還是有一絲的猶豫,余燼心中一暖,他知道,蘇錦心里還有一絲殘存的親情。有這麼一抹,他就足夠了。
「這是我欠你的。」
蘇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文件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見此,余燼臉上露出和舒心的笑容,整個人就像是放松了一樣。
從四歲時沉重的執念,到現在終于步入復仇的正軌,余燼他已經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樣,燃燒了所有熱量,只剩下殘余的灰燼……
「听弦,以後你就是少主的近侍,也是你唯一的主人,你知道了嗎?」
听弦聞言後身體繃直,對余燼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後毅然決然地站在了蘇錦的身後,從此只對她一人效忠。
而且,听弦不僅僅是一位近侍那樣簡單,她更是余燼手里最隱秘力量‘曼陀羅’的隊長。也就是說,從今天開始,余燼徹底被架空,所有力量都為蘇錦所用。
余燼看著蘇錦的側臉,思緒早就翻飛到了她母親的身上。雖然他曾偷偷看過姐姐如今的模樣,可是他更想走到姐姐身前,喚她一聲。
只是…只是現在,他不能把姐姐暴露出來。而且,馬上他就要飛回京城,待在沈家那人的眼皮子底下,為蘇錦的活動留下足夠的空間。
相逢總是恨別離……
從品茗軒出來,天色已經漆黑。
蘇錦悠悠地嘆了一口氣,抬頭望著天空上的孤月,神情寂寥。
在她的身後,阮花顏和听弦默默地靜立著。
良久,蘇錦緩緩開口,「花姨,你回去吧,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阮花顏表情一肅,恭敬地對蘇錦行了一禮,這才離開。
街頭安靜且蕭瑟,听弦忽而感覺周身一股低氣壓襲面而來,從蘇錦的身上,攝人的威壓全部席卷到她的身上,特別是那雙充滿狠戾的眼,如同能看透人心一樣可怖。
听弦這才知道,原來她的新主人甚至比她前主人還要可怕!起碼前主人平時都是溫潤而玉的,不若憤怒到一定程度,絕對不會變了神色。而新主人眼里就能帶著凜冽刺骨的寒意!
「主人,我…」听弦硬著頭皮剛要說些什麼,蘇錦孤冷的聲音就打斷了她。
「知道嗎,今天的所有事,我頂多相信三分,對于你,我至多相信一分!」蘇錦的臉上,滿是提防和諷刺。
听弦一愣,心頭突然充滿了屈辱感和不甘。
她雖然不經常在前主人身邊,可是前主人他一直都苦心孤詣的為少主籌劃。可是到頭來,新主人不僅懷疑她的忠誠,還懷疑前主人的苦心。
蘇錦看到听弦眼里流露出的半分情緒,登時就諷刺一笑,「看看,這就是你對我全心全意的忠誠?只不過是幾句話,就能讓你有了情緒,你說我能信任你嗎?」
听弦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里更是迸射出了灰敗的氣息。
此時她已經知道,剛剛蘇錦說的那幾句話,應該是試探她,而她表現出來的東西,完全是不合格!
听弦想通後,馬上單膝跪地,低下原本還不情願的頭顱,「對不起主人!屬下做錯了!請主人責罰!」
蘇錦淡漠地掃了她一眼,朗聲道,「老k,讓她先在你收下混幾天吧。」
話音剛落,角落的陰暗處就並肩走出二人。皮膚偏白的凱利對蘇錦行了一個禮節,就帶著不反抗的听弦離開了這里。
一身頹廢氣息的蔡珅看向蘇錦的眼神里卻飽含擔憂,他大抵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外人都覺得蘇錦無堅不摧,可是他知道,無堅不摧的外殼下,也有一顆柔軟的心。
「這麼看著我看什麼?」蘇錦看到蔡珅的時候,目光就放松了許多,就像是看到了可以信任的摯友一樣,「放心吧,這點事還不至于讓我心煩意亂。」
「老大,你是真的相信余燼的說辭嗎?」蔡珅今天就是全程都在隔壁盯著這里,生怕蘇錦受到刁難和傷害。
蘇錦竟露出一個略微復雜的笑容,「我的直覺告訴我應該相信,可是我的理智告訴我,不能輕信。所以,老a,我就拜托你上京調查一下這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