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走的這麼突然。」天井從遠處跳回來,手腕搭在洛非笑的肩頭︰「他怎麼走了?出什麼事情了?」
洛非笑指著天邊的某個方向︰「下午的時候來了一只未名鳥,應該帶來了什麼消息,從那之後他便有些心不在焉,我料到他有事,但是沒有想到,他直接就離開。做人做事都是一陣風啊。」
「一陣風。」徐翊冷笑道︰「我看是一陣邪風。」
「你和他還真的是不對盤啊,相處到現在就沒有見你們兩對彼此有過什麼好臉色。」
「好臉色,我和他不打起來,就已經是上蒼憐憫了。」徐翊仰頭灌酒︰「行了,回去吧,夜里的風還是比較涼的,女子不宜受涼。」
眾人收拾東西往梅林深處行去。
新年伊始,梅林的新年總歸是熱鬧的,在外雲游的弟子幾乎都歸來。
洛非笑還收了楊銘從京城寄來的書信,除了一成不變的問候之外,里面還附著一張嬰孩的腳印圖。
楊銘和宇文嫣然的孩子。
信上說是個男孩子,名喚楊麓。
還有很多所有若無的叮囑。
葉鵬也新娶了夫人,那位夫人過門時已經身懷六甲,還有三個月便要生產。
新年過後,徐翊帶著卓蘭重回江湖,逍遙自在而過。
天井和平花一對歡喜冤家整日在江都四周的鎮子上玩鬧,這鬧來鬧去,竟然也鬧出一些名堂來。
葉淺妤的身子漸漸的開始變弱,一直都在梅林修養。
又是一年,梅花盛然綻放,白雪覆山。當今聖上駕崩,葉鵬即位,其嫡長子葉寒生母過世,後位空懸。
死訊傳來後,洛非笑陪著葉淺妤在梅林守孝披麻。
「可要去看看?」他扶著一日未進水米的妻子,心疼道︰「我陪你回大興城一趟。」
葉淺妤的手腕已經枯白︰「不了,我這個身體走出梅林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毛病來,等入了地府,再去父皇身邊盡孝吧。」
洛非笑將她的虛弱忽視,一如既往的照顧著,陪伴著。
又是一年春暖花開時節,徐翊回來了。懷里抱著一個男嬰,風塵僕僕的歸來,鳳凰山谷的龍脈蘇醒掙月兌束縛,卓蘭為了鎖住龍脈,入了山谷再也無法歸來。
徐翊雙目黯然的看著懷中的孩子︰「可惜,她還沒有孩子好好的相處過。」
這個孩子名字叫做徐帆。
「因為他娘親是揚帆而來,又揚帆而去。」
還是那一年春天,徐翊將笛子封在盒子之中,那喚起百鳥朝風的笛子再也沒有響起過。那個人將自己所住的地方改成釀酒的酒坊,閉門不出。
有時候葉淺妤睡後,洛非笑會去找徐翊,那個人將孩子照顧的好,面面俱到,卻依舊酒不離手,酒不離手。
「有時候酒量太好也不好,想醉都醉不了。」
二人對月共飲的時候,他常常這樣說。
「人說,酒喝到朦朧醉意的時候,能見到最想要見到的人。」徐翊笑︰「那天莫笑也在,要不是他攔著我,我可能就隨著卓蘭一起沖進那個旋渦里面了。龍脈被封印了,兩個孩子成為宿體,整天鳳凰山谷之中的人都去陪葬了。」
洛非笑沒有可以安慰面前人的話,只能一杯杯的陪著他喝到天亮。
天井和平花依舊吵鬧不斷,可是再歸來的時候,僅有天井一個人,天井說平花要回去苗疆執掌部落,暫時不會歸來。
他散人一個,唯有梅林可以居住,索性留下伴著徐翊。
轉眼便是三年。歲月匆匆。
平花歸來之日,面色犯白,見到天井之時,更是錯愕。
天井見平花那般模樣便笑道︰「比起我一人,苗疆確實更重要,你選擇苗疆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你當真這麼想?」平花不解的望著他。天井點頭︰「若有一日玉墨教出了事情,我自然會舍身而去,你不必心懷愧疚。」
「那你可曾想過要隨我回去苗疆?」她眼眶微紅︰「我為苗疆聖女,自然有我不能抗拒的使命,你隨我回去,並不是……」
「平花。」天井折下路邊的柳枝︰「天井逍遙江湖喜歡,寧可一生孤寂一人,也不願受盡拘束。」
「這是你說的!」面上的淚隨著回身而落下,天井深吸了一口氣,雙拳因為握的太過用力已經泛白。
正在後院糧酒的徐翊走出,懷里抱著半大的孩子︰「這些年,你們兩個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這些年出了什麼事情?」天井嘴角含笑,仰頭滿是落寞︰「什麼事都什麼出過。只是,她是苗疆聖女,這一點無法改變,她有她的職責,若是她為了我一屆江湖野人落了個苗疆棄者的名號,何必呢,多不值得。」
「值得還是不值得,都是自己心中的事情,哪里就能讓旁人多言了?」
「那你還要多言?」
「卓蘭已逝,昨日去看淺妤,香消玉殞不過是這段時日的事情,我們這三隊,除了你和平花,都是死別。你為何不好好珍惜。」
天井面上依舊帶著幾分歡喜︰「珍惜?那她為何不珍惜,她苗疆聖女的位置,若是她足夠強大,聖女之後便是神女,而後便是苗疆為首的人物,他日青史留筆,她便是這第一人。你也不要說我肆意的揣測她的心思,她心系苗疆,縱然我今日不放她,叫她留下,將來苗疆有難,她絕對會是第一個歸去的人。她既然放不下,我又何必叫她放下?」
「你不願隨她歸去?」
「就如我方才所說,即使我隨她歸去,只會是兩心相厭。我受不了拘束,她放不下苗疆。天井頂天立地,卻最怕後悔。」他微微頷首︰「便如此吧,人間哪得十全十美呢?愛過,遇過便是值得了。」
「值得?」徐翊逗著懷里的孩子︰「嗯,值得。」
花海之中,葉淺妤坐在一片玉蘭林前,這片林子是洛非笑種的,上次他們幾個闖禍,將此處燒毀,洛非笑特地問了她喜歡什麼樹,她便說喜歡玉蘭,便有了這一大片廣玉蘭林。
她的身子已經快要到極限了,這幾日突然有了一些氣力想必是回光返照。
今日晨起,便叫洛非笑為她畫了眉,抹了胭脂。
「我都不好看了。」她望著鏡中垂垂而衰的女子︰「你可嫌棄我?」
洛非笑今日換了一身新衣,平日里面束起的長發亦也放下,整個人都泛著幾分笑意︰「哪里,淺妤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哪里就會嫌棄?」
「你可是怕我生氣才這麼說的?」
「懼內是一種美德。」
女子盈盈而笑︰「你總是喜歡哄我開心。」
他抱著她往玉蘭林走去,將她放在一塊石頭上,他便轉身去拿柴火。拿來了許多許多,在二人面前高高的迭起。
她笑問︰「你準備這麼多柴火做什麼?」
洛非笑將人摟進自己的懷里,讓她靠在自己的心口,好讓人舒服一些。
「當然是有用。」
葉淺妤伸手拉住那人的食指︰「非笑。我好像快要死了。」
「嗯。」他點頭,將人擁的更緊了幾分。
「其實當時忘憂給我治的時候,我選了五年的那條,因為我覺得我只佔了你五年,五年之後你還這樣年輕,還可以遇上別的姑娘,還可以接著做那個逍遙江湖的洛非笑,我佔了你五年的時間,不多也不算少,剛剛好夠你記得我一輩子,也剛剛好是你重回武林的時日。」
洛非笑輕輕的拍著淺妤的肩頭︰「那你可真不厚道,你都不會再回來了,還要我再記得你?太不公平了。」
「我會等你的,奈何橋頭我可以等你,多少年都可以等。」她伸手模著洛非笑的下巴︰「卓蘭也在那里,我和她一起說著話,你們就來了。」
「不用。」洛非笑順手點燃了那邊的柴火︰「我們一起去找卓蘭,梅林的玉蘭林陪著你一起去,我陪著你一起去找卓蘭說話,等著滄海桑田,等著徐翊他們年老而來,可好?」
「不好。」她搖搖頭︰「這樣不好。你還……這樣年輕,又是這樣的優秀。往女子面前一站便叫人傾心,你這樣的人怎麼能陪著我一起去死呢?」她伸手去推他︰「去把火滅掉。」
洛非笑傻笑起來︰「我滅不了了,我也累了,我好幾天沒有睡過了,咱們一起休息吧,醒過之後,咱們兩個就燒成一團灰了,攪在一起,誰也分不清,哪一坨是你,哪一坨是我。咱們兩個永遠都在一起。」
葉淺妤面帶著笑意︰「是嗎?他們不會同意的。」
「這是我的命,不需要誰的同意。」他閉上眼楮,面色皆是疲憊︰「淺妤,別丟下我一個人,說好了以後你去什麼地方,我就陪你過去。你追著我走了這麼久,我也總該……陪你一會了。」
「黃泉碧落,我不會理你的。」
他眉眼彎彎︰「你舍不得的。」
大火冉冉而起,葉淺妤費勁最後一絲力氣抱住洛非笑,笑容溫和帶著幾分俏麗︰「下輩子,記得早點找到我,我還要做你的妻子。」
「好。」
葉淺妤月兌力的靠在他懷中︰「一起長大,一起白首。」
「好。」
懷中的人再也沒有動靜,他的心渾然酸澀,輕輕的喚了一聲︰「淺妤。」
那人無法再回應,洛非笑抱緊她,空洞絕望的閉上雙眼︰「等我,我來追你了。」
蓬萊和徐翊趕來的時候,那場火還沒有燒到洛非笑,救回來的人,兩日之後便醒了。徐翊不知道他救回來的人到底是不是洛非笑,就像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徐翊。
葉淺妤的死訊被送到京中。
葉鵬下旨,將葉淺妤葬在梅林,衣冠入皇陵。她的尸骨被埋在那片玉蘭林之中,無碑無陵,只有一個為她心死的洛非笑。
天井沒有停留很久,葉淺妤死後的六日之後,他便離去了,江湖遙遠,望著摯友,突然冒出一種後會無期的沖動。
走到反思谷山口,他眼眶一熱,大笑出聲。
「浮生一夢,大夢一場,何必傷懷。」卻又涕泗滂沱。
蓬萊心有江湖,梅林門主之位傳于洛非笑,他便消失于江山之中。
五年之後又有消息傳來,葉鵬因心疾而亡,葉穆即位,與其同時葉鵬長子葉寒消失于後宮之中,了無音訊。
又來消息,天下三分,楊家為大。昔年楊家,黃袍加身,天下易主。
楊銘再來書信,原來大興城已是物是人非。
洛非笑將那一封封家書燒給淺妤︰「這些日子的消息,你可要和卓蘭好好聊聊,不過葉鵬兄長也去了地府,說不準他說的東西比我知道的還要詳細,若是你見到了他,可要好好的听他說,而後將一切記住,將來告訴我。」
轉瞬又來包袱,竟然是一些名貴的物件還有孩子的衣裳。
信箋也更是簡單︰【麓揚會去找你,請幫我護好這個孩子。】
楊銘,墨狂,沐霄的死訊傳遍天下,遠處再也故人的書信傳來,那些人都先他一步離開。
約半年之後,江都鎮上闖進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卻生的粉雕玉琢,格外俊雅。洛非笑那日下山置辦物件,那孩子迎面便沖上來︰「您是梅林的人嗎?」
他望著那孩子清澈的雙眸,可惜眉眼之間沒有一絲宇文嫣然和楊銘的影子。他正要開口,就听到那個孩子道︰「我是麓揚。」
洛非笑下意識的就笑了︰「你不是麓揚。」
那個孩子搖頭又點頭︰「我是麓揚,是一個麓揚把他的名字給了我。」
「那……那個麓揚呢?」
少年雙目赤紅似要落下淚來。
洛非笑心酸自雙目發紅,他伸手去牽麓揚的手︰「他們都走了,咱們是不是應該好好的活下去?」
麓揚握住他的手︰「我不明白。」
「不明白也沒關系。先隨我去後山吧,你一點功夫都沒有去了梅林會被欺負的。」
半年之後,麓揚入了梅林,那時的徐帆已經少年揚名,第一次見面便是在老爹的酒坊之中,那日楊慈帶著聖旨入住梅林。
後來的事情……
洛非笑有些恍惚,他渾渾噩噩的過了十幾年,眼看著徐帆和麓揚繼承了梅林雙子的名號,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走上他們的江湖路。
還有那個叫做白暢的少年,他遠遠的看了那個孩子一眼。又提著酒去玉蘭林。
「淺妤,你若是看到楊銘兄弟,記得告訴他,他的孩子很既善良又聰慧。」
還有葉寒,墨尋。
告訴那些人,他們的孩子都成長的很好,很完美。
徐翊大婚那日,他醉臥玉蘭花林,正巧是春日,花海之中的花隨之飛舞,落了他滿身。朦朧醉意之中,玉蘭林中的粉衣女子正在對他微笑。
他露出微笑……
卻淚流滿面。
回首時,一切仿佛虛空大夢一場,眾人皆已經散去,唯有他魂牽夢縈,不肯醒來。
暗香幽幽,玉蘭花開。
淺妤,奈何橋頭除了你……故人可都在等我?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