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很晚了,夜里起風,吹的人背心里涼颼颼的,虞翎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伐。
液太池離青宮還有些遠,這一路上的宮廷侍衛比平常少了不止一點,虞翎一路走來只遇到了三支隊伍,都十分輕易的避開了。
離液太池很近的時候,虞翎就看見了樹蔭下的一個背影,沈君離已經到了。
光線昏暗,虞翎的兜帽擋去了她的余光視線範圍,她和那人並肩站著,輕聲開口:「什麼事這樣急不能明日再說?」
他沒說話,兩人一起瞧著微起波瀾的湖水。
虞翎覺得有些奇怪,沈君離不像是這樣專門找她出來不說話的人啊。
她猛的一下偏過頭去看,因為月下昏暗,方才看背影,覺得似乎是沈君離,這下子突然看到一張沈允沐的側顏,驚得她倒吸了口冷氣:「裕……裕親王?!」
沈允沐那張臉,笑起來更讓人覺得森冷,他是覺得虞翎的反應十分有趣一般:「是本王,你很驚訝?」
虞翎深吸一口氣,他還有臉問?當然很驚訝了!沈君離突然變成了沈允沐!這場見面的性質都完全變了!她沒有即刻翻臉已經很不錯了!
沈允沐感受到虞翎由驚訝到氣憤的變化,自己也有點不悅:「本王讓人傳話給你,你自己既然答應來了,又拿這幅表情對著我?!」
虞翎听到這里,已經明白了。
怪不得那個小宮女嚇得哆哆嗦嗦的,她嘴里只說是「王爺」,虞翎先入為主以為是沈君離,卻沒有想到問問,那個小宮女口中的王爺是哪一個王爺。
她知道沈允沐什麼也不怕,可是裕親王和衡親王妃深夜會面,光是他人的聯想,就足夠把她推向萬丈深淵!
虞翎越想越心冷,每次見到沈允沐都沒有什麼好事發生,可見克星就是克星,無論何時,他都是要她性命的穿腸毒藥!
沈允沐見她的眼神冷下來,猜到可能是宮女傳話的時候出了偏差,想到這里,他眯了眯眼楮,拽住了準備轉身離開的虞翎:「怎麼,你不想見到本王?!每次你都要跑,都要躲著本王,本王瞧你不像是怕本王的樣子,反倒很討厭本王的樣子,本王哪里得罪你了?」
哪里得罪她了?虞翎冷笑一聲,掙月兌他拉扯著她的那只手:「王爺還請自重,我已經是衡親王妃,這樣的深夜無人處,王爺實在不該找我出來,若是被人看到了,有損王爺的清譽。」
沈允沐還沒听完就笑出了聲,他怎麼不知道他還有什麼清譽?她要說的恐怕是別損了她的清譽才是吧?
這個女人還是這樣冷冰冰的,還是這麼有意思。
「本王找你,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既然來了,難道不想听听本王要說些什麼?」他勾著嘴角一副神秘的樣子,虞翎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瞧他這個架勢,似乎是真的有事要跟她講。
可是她與沈君離本為一家,有什麼話非要跟她說而不跟沈君離說?虞翎心里明鏡似的,壓根不想搭理他。
沈允沐「嘖」了一聲,他裕親王手握兵權,英俊勇猛,這天底下的女人,不買他賬的虞翎是頭一個,她越是這樣對他不屑一顧,沈允沐心里那股子不服氣的勁頭就越甚。
到現在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逞強好勝還是喜歡這個女人了。
這個女人渾身都是刺,踫不得,他卻就是想要見一見。
「虞翎,我們做筆交易吧。」沈允沐言歸正傳,講出了他此番來的目的。
交易?虞翎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張顯榮那張欠揍的臉來,這時候就應該帶上這位奸商的老祖宗,免得自己被人賣了還幫人倒數錢。
虞翎用眼神示意他接著講。
沈允沐果然是個不喜歡拐彎抹角的人,開口第二句便是:「你們別插手奪位,本王許你們世代榮華,如何?」
虞翎一愣,他居然是來做說客的?
沈允沐這個人,居然也會說出這樣商量的話來?
「王爺何出此言?」虞翎反問,「奪位這種事,虞翎可不敢說。」
沈允沐大笑:「你無需跟本王裝蒜,本王也懶得跟你打啞謎,你們打不過本王的,本王不想殺你,你乖乖做你的王妃,本王保證,衡親王府,虞國公府,毫發無傷。」
這筆買賣劃算,她只需要和沈君離講淑妃娘娘接出宮來,關閉府門,對外面的腥風血雨不聞不問,待到風平浪靜之時,交出自己手中的所有權勢,安安心心的做閑散富貴人便是了。
若是從前的虞翎,還不了解沈允沐真實血性的虞翎,可能真的會考慮一下這筆交易的可行性。
可她已經不是那個虞翎了,她看著沈允沐的嘴臉只覺得可憎。
束手就擒,意味著沈允沐登基之日時,永遠的圈禁和千古的罵名,將會再次扣到虞國公府的身上,這一世,還會再帶上一個衡親王府。
沈允沐真是精明,先說服了她,沈君離手上沒了兵權,就像是斷了他的左膀右臂一般,再也沒有了和他對抗的資本。
這樣的如意算盤虞翎真想給他鼓鼓掌,女流之輩在他眼里就是那麼好忽悠的?榮華富貴的隨口許諾,鬼才會信了他。
沈允沐見虞翎笑意漸深,不知道她這是個什麼意思,以為她是默許了:「你答應了?」
虞翎福身,垂下眼簾蓋住自己嘲弄的眼神:「王爺說笑了,虞翎一介女流,怎麼能回答王爺這樣的問題,今天的話,虞翎就當沒有听過,王爺也當沒有說過,已經很晚了,被人看到了真的不好,虞翎先告退了。」
沈允沐這次沒有攔她,虞翎剛要走,一旁突然有個打著燈籠的人急沖沖的跑了過來。
她只身一人,燈籠的火光照的她臉色青白,她一看見虞翎和沈允沐,驚得捂緊了嘴,怕自己叫出聲來。
虞翎暗道一聲糟糕,怎麼偏偏就遇到了最壞的情況?!
來的人是鄭靈兒,她是一個人來的,有人告訴她沈允沐和虞翎在液太池私會,她坐不住,思來想去還是來了,為的不過是一份心安。
這一路她的心都忐忑,握著燈柄的手都在抖,可是真的親眼看見虞翎和沈允沐在這里,她又悔了,若是沒來,她還能安慰自己,是賤人挑撥,可如今……
她忍不住這樣的沖擊,鼻子一酸,眼淚就滾了下來:「王爺……」
因為虞翎和沈允沐本就沒有什麼,所以鄭靈兒這一哭弄得沈允沐莫名其妙的,他皺著眉問道:「你不好好睡覺,跑到這里來做什麼?」
鄭靈兒的委屈虞翎能夠明白,她正準備要去解釋一句,沒想到一向溫順的鄭靈兒突然就沖到了她的面前質問道:「虞翎姐姐,靈兒與你是自幼的閨閣玩伴,姐姐從前疼我,待我好,靈兒都記在心里,如今我們同為王妃,妹妹也很敬重姐姐,可是姐姐為什麼要這樣?有了一個南宮天嬌還不夠嗎?姐姐有了衡王爺還不夠嗎?為什麼還要來招惹我的?!靈兒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姐姐?!」
這劈頭蓋臉的一套說辭下來,虞翎已經成了一個水性楊花朝三暮四的女人,她撇眉,從前只覺得靈兒溫柔的能掐出水,她上一世真的是到死也不明白這樣一個柔弱的姑娘到底是怎麼狠起來的?
今天她知道了,從上一次她回淑妃的話,虞翎就看出了苗頭,鄭靈兒的骨子里,是極其偏執的。
上一世,同為正妃,皇後卻只有一個人,鄭靈兒……只怕是為了獨享這份尊榮……
見虞翎沉著臉不說話,鄭靈兒更加確信了虞翎是心虛內疚,她氣氛的精致的臉蛋都有些扭曲了。
沈允沐被鄭靈兒這麼一打岔,心里莫名的就是一股火氣,他一下子把鄭靈兒從虞翎面前扯了過來:「你在胡說什麼?瘋魔了麼?!」
鄭靈兒本來就心里橫著一根刺,沈允沐還為了虞翎說她瘋魔,這一下子是不瘋魔也要瘋魔了,虞翎在心里暗罵了一句:豬腦子,靜靜等著鄭靈兒更大的怒火。
果不其然,鄭靈兒震驚的鼓大了眼楮,伸手猛的一指虞翎,聲音也不似方才那班般內斂了:「王爺還要替她抵賴嗎?!她還有沒有婦德了?!那既然王爺說不是妾身想的那麼回事,還請王爺告訴妾身,這深夜里的,究竟有什麼事非講不可?!」
沈允沐臉黑了下來,他怒斥一句「閉嘴!」,生生的把鄭靈兒後邊的話嚇得掐斷在喉管。
鄭靈兒淚眼朦朧的固執望著沈允沐,要他給出一個解釋來,可是沈允沐沒辦法說,虞翎更沒辦法說。
三個人這樣冷著臉僵持了許久,沈允沐開口說回去再講,說完就要帶鄭靈兒走。
鄭靈兒眼里的光閃了閃,悠的滅了,她退了半步躲開了沈允沐伸來的手,虞翎正站在那里頭疼今天的事該怎麼收場,完全沒有注意到鄭靈兒和沈允沐的動作。
鄭靈兒避開沈允沐後,轉身就沖向了虞翎,她咬緊嘴唇對著虞翎狠狠地一推。
虞翎一聲驚呼,只來得及看清鄭靈兒怨念的眼神。
下一秒,便被冰涼的湖水包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