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翎伸手去扶淑妃的時候,才發現她手心里都是細密的汗。
淑妃的側顏看上去很著急擔憂的樣子,對于太後的死她並沒有急于發表看法,對于皇後的行為也選擇了默認和听之任之。
淑妃算是第一批入宮的老人了,她更加了解皇後,也更加了解在這個宮里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樣的話,什麼時候該適時的閉嘴。
而在淑妃理清思緒開口之前,虞翎要做的就是安靜的陪在她的身邊。
雖然皇後是說各自回宮休息,可是這宮里,又有幾個人真的能合眼的呢?
淑妃沉沉的嘆了一口氣,閉上眼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太後一走,宮中皇後獨大,皇後的背後是鄭家和南宮家,三皇奪位的局面已經避無可避,皇上的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若真有一天皇上撒手而去,留下的遺詔能夠有幾分幾率公布于天下,淑妃自己心里都沒有十成的把握。
轎攆搖搖晃晃,這樣的頻率催人睡眠,可是轎中的兩個人卻各自揣著心思,陰沉沉的夜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青宮的宮門口還掛著幾個火紅的燈籠,淑妃一下轎攆就撇著眉對瓶兒道︰「把燈籠換下來!太後剛剛去世,青宮里但凡喜氣些的顏色物件都收起來!」
瓶兒自然知道其中厲害,她把虞翎和淑妃送到內寢之後,便親自帶人去處理這些事情,以防下邊人做事不夠仔細,被人拿了話柄。
淑妃靠著軟塌閉目養了一會兒神,虞翎也不著急,安安靜靜的坐著等候。
沒一會兒的功夫淑妃就醒了,神色比方才好了許多,她扯出一絲笑意,拉過虞翎的手拍了拍︰「你這個孩子坐得住,本宮最開始喜歡你,多多少少是因為你能夠幫襯著離兒,將來即便有什麼變故,離兒不至于沒有還手之力,可是如今本宮是真心實意的喜歡你這個孩子,你很懂事,也很聰明,離兒有你這麼一個正妃,本宮很放心。」
說完之後臉色有些嚴肅起來︰「原本本宮還擔心著側妃會來,到時候驚著了,沖撞了太後和皇上,還不知道要怎麼收場,還好離兒沒有帶她來,省了本宮不少的事。」
虞翎垂下眼簾,她很想告訴淑妃,南宮天嬌不僅現在不會來,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沈君離也許都不會見她,可是這樣說出口,免不得又要說起之前的種種事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虞翎三緘其口,還是覺得不要說了為好。
淑妃沒有看到虞翎臉色的變化,她心里揣著事,冷聲道︰「皇後如今是後宮第一得意的人了,什麼臉面她都做足了,做給天下人看,背地里的污穢又有誰會知道?」
虞翎這樣听著,覺得淑妃似乎是曉得皇後很多的秘密一般,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屋里只有她們兩個人,淑妃的狀態難得的放松下來,許多壓在心里的疑惑和不解都講了出來,像是在問虞翎,更像是在問自己,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一般︰「太後沒了,接下來是誰?是本宮?還是皇上?」
虞翎一咯 ︰「母後……」
隔牆有耳,有些話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淑妃醒神,默然了幾秒,接著道︰「接下來便是國喪,皇上大孝,自然是要風風光光的對外宣稱太後是壽終正寢,葬禮規格不管怎麼說都只會往最大的規格上面排,皇上這輩子都在想要一統中原,攻打梁靖國,如今看來,是沒有辦法動兵的了。」
虞翎點點頭,兩國和平共處已經二十幾年,雖然一直都在各自吞並小國,但是互相之間很少有糾紛,兩個大國的打仗不是心血來潮的說打就打,需要考慮和顧忌的反而更多,彌夏面臨著內亂,若是再有外患,那就真是前有狼後有虎了。
「虞翎,這幾日住在宮里,你要好好把握機會,離兒待你有心,你也該盡早有個孩子,才算是真的站穩了腳跟啊。」淑妃話鋒一轉,突然說起了孩子的事情。
虞翎抬頭掃了一眼淑妃,她似乎是真的很認真的在講這件事,可是虞翎實在覺得現在有了孩子不是什麼好事。
淑妃見虞翎沉默著不說話,以為她是不願意,有些急了:「南宮天嬌肚子里有本宮的孫兒,本宮暫且不管她如何的興風作浪,可庶出終究是庶出,比不上嫡親的孩子,你的孩子本宮親自抱來帶,你看可行?」
「母後親自撫養自然是好的。」虞翎知道淑妃是誤會了,開口解釋道,「只是我覺得眼下彌夏動蕩,指不定什麼時候會有戰事,我若是此時有孕,到時候作為將門虞家的女兒,不能持劍上馬報效國家,虞翎不甘心。」
她始終還是想要接過虞家的兵權的,父親已經年老,虞家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習武十年方有如今成就,如果真的有戰事,她希望帶領虞家軍的將軍,會是她虞翎!
淑妃瞬間瞪大了眼楮:「胡說什麼?你一個女孩子,都已經嫁為人婦了,怎麼還想著上戰場打打殺殺?相夫教子,管理王府才是你的首要大事啊!」
這個任務南宮天嬌一定會更樂意替她坐好,她可能真的是因為上一世怕極了,她要權,拿到虞家的兵權才是她的頭等大事!才是她靈魂真正的安定!
可是這樣的話她不能跟淑妃說,淑妃是深宮大院的女子,不會明白她作為一個將門女兒對于軍隊軍人的情懷,更不可能理解她上一世上交大權而換來的滿門慘死,她可以理解淑妃,卻無法苟同。
淑妃見她不再出聲反駁,以為虞翎是因為自己的語氣太過嚴厲而自省,不由得語氣軟和下來:「本宮不是要訓斥于你,只是你要知道,女人終究還是要回歸于家庭之中,更何況你嫁入皇家,領兵之事那樣艱苦,你又是何必呢?」
虞翎不想在這個節骨眼惹怒淑妃,其實淑妃也並沒有說錯,是她自己野心太大,不怪別人不能理解。
「母後教導的是。」虞翎順著淑妃的話說了一句,順勢做出一副聆听教誨的模樣,果然淑妃的臉色瞬間就陰雨轉晴,微微露出一起笑意來。
她剛要松開虞翎的手,突然「咦?」了一聲,疑惑道:「怎麼,你的鐲子呢?」
因為虞翎身上的配飾實在太少,所以這個鐲子淑妃格外有印象,虞翎不喜歡這些金銀器具,唯獨對這個鐲子情有獨鐘。
今天她竟然沒戴,有些奇怪。
虞翎沒想到淑妃竟然還注意到了這個,這個事情不太好圓,若說是忘了戴,誰會沒事取鐲子玩?若說是給了南宮天嬌,淑妃肯定不會相信是關系好才給的,到時又要刨根問底,又回到了方才那個擔心的問題上。
虞翎收回手把手腕遮住,輕聲道:「母後,明日太後發喪,只能借用母後一件素淨的常服了。」
這話轉移了一下話題,轉到了個比較實際的問題上來,淑妃了一下掌:「是了,瓶兒!」
瓶兒已經盯著他們都收拾妥當了,听見淑妃喊她,趕緊快步走進來:「娘娘?」
淑妃指了指虞翎:「去,把本宮素淨些的常服都給王妃找出來。」
「是。」瓶兒福身應下,正要出去,被虞翎喊住了。
「不必這麼麻煩,隨便找一身就是,若是不合適,今天改一改,明天也沒人特意注意我。」虞翎其實不喜歡選衣服,淑妃的衣裳,即便是常服,也是極好的了。
淑妃頷首說也好,被這麼一打岔,她似乎忘記了方才說的手鐲一事,神色間的疲倦已經掩蓋不住了,她靠著軟席說自己養養神,虞翎覺著這樣不好,喚來宮女給娘娘更衣洗漱,還可以睡三個時辰,要是真的這麼熬下去,明天肯定會支撐不住。
虞翎不想再麻煩那個打著哈欠的小宮女特意再給她收拾一間屋子出來,便就在平日里歇腳的偏殿歇下了。
這個夜靜的讓人心慌,虞翎剛剛準備上床去,外頭探頭探腦的進來一個小宮女。
虞翎看見她靠著門邊瞧她,對著她招了招手:「來,過來。」
小宮女看了一眼外邊的走廊,沒人注意到這邊,趕緊快步走到虞翎跟前。
這個小宮女歲數還小,看她的眼神還有些怯怯的,她對著虞翎福身行禮,聲音都在抖:「王……王妃,奴婢是替王爺來傳話的……」
沈君離?
這大半夜的,有什麼話不能明天說麼?
虞翎撇撇眉:「怎麼了?」
小宮女抖得更厲害,虞翎都有些疑惑,沈君離有這麼嚇人麼?怎麼把這個小宮女嚇成這樣?還是說是她的臉色太冰冷了?
想到這里虞翎還特意露出一抹自認為比較柔和的笑容來:「別怕,沒事啊,你把他說的話講出來就可以了。」
被虞翎這麼一安慰,那個小宮女吞了吞口水,輕聲道:「王爺說……請王妃到液太池邊,有重要的事情要跟王妃講。」
搞得這麼神神秘秘?
虞翎再問她有沒有說是什麼事,那個小宮女搖搖頭說別的都不知道了。
虞翎考慮了一會兒,沈君離和沈允沐在一起,難不成是發現了什麼?
她覺得還是應該要去,萬一真的有什麼重要的事呢?
她披上一件風衣,對著那個小宮女說:「你下去吧,我自己過去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