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為何如此動怒?這個不好听的話,我還可以講其他的啊……」沐瓊茵手撐著雙膝, 水盈盈的眼楮望著魔君。
他又羞又怒, 攥著拳加重了語氣,「本座不想听故事,本座不是三歲小孩!」
沐瓊茵見他似乎真的生氣了, 便改換了神情, 垂著眼睫道︰「君上不想听, 屬下就不說了。但您硬是要屬下自己說出受罰的方式, 也實在是難為我……」她認真想了想,抬頭道, 「君上有沒有什麼雜事瑣事?屬下可以替您代勞。」
雜事?瑣事?說得輕巧, 難道她以為只要這樣就能夠抵消激怒他的罪過?
魔君忿忿不平地走到一旁, 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如果真像剛才說的那樣,將她再關進那個山洞……那些藤蔓恐怕已經消失不見, 這樣一來, 自己所安排的一切豈不是都要暴露?
剛才她那段話明顯含有深意,再也不能被抓住把柄,任她嘲笑!
可是如果將她關去別的地方……他不由望了望窗戶,外面風雨未休,今夜寒意會更加深重。再一想到小女妖孤零零地被關在幽黑之處,棲棲遑遑,受寒受凍, 他又于心不忍。
他在窗前陷入矛盾, 在沐瓊茵看來卻只覺魔君又在神游天外。
她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君上,您還沒想到嗎?」
魔君一回神,終于下定了決心,廣袖一揚,故作大度道︰「本想將你關進山洞,但看在你千里迢迢前來投奔魔界的份上,就先行免了……不過……」他負手四顧,視線落在幾案邊那堆雜七雜八的書冊上,「既然你主動提出要替本座做些雜事,那就先將這孤月樓中的典籍重新排放一遍吧。」
整理房間……這就是「狠狠的責罰」?
沐瓊茵愣了愣,「這些典籍都是魔界珍藏,君上放心叫我歸整?」
真正有用的典籍早就收藏在密室,散落在樓中各處的全是他從小看到大的無聊書冊,就算被人打包偷走也不會在乎。魔君心中這樣想,嘴上卻道︰「本座給你這個機會,自然是在考驗你的忠誠。不該看的不看,不該拿的不拿,作為下屬,這不是最基本的要領嗎?」
雖然對于這所謂的懲罰很是莫名其妙,但沐瓊茵也不會蠢到再提出異議。于是抱起那堆書冊,來到了近牆的書架邊,回頭問道,「君上,這些書可有什麼順序?」
其實都是他隨手亂扔的,無非想營造出自己閑暇時還在飽讀典籍的形象,此時斜倚在窗前卻嚴肅道︰「那是當然,不過其中奧義你也不會明白,就按照書的新舊程度慢慢排列吧。」
沐瓊茵無語,這些書都已經泛黃干枯,一看就知道都是數百上千年的古舊,哪里還分得清誰比誰更新一些。再待詢問,魔君卻施施然背著手踱到了簾幔外,說是自己不能耽于閑談,要到別處去靜坐修煉。
「那我就留在這里?」沐瓊茵詫異道,「手里的書整理完了怎麼辦呢?」
他指間一動,屋中便傳來輕微聲響。沐瓊茵不覺回頭,卻見背後的牆壁從中分開,顯露出里側整整一地舊書,足足有數百本之多。
她呆滯地看著交疊雜亂的書堆,魔君卻已經踱出屋外。
「慢慢整理,累了可以在屋中休息。」
他臨走前還故意淡漠地留了一句,既有威嚴有不乏人性。
*
走出這間屋子,魔君才悄悄松了口氣。隱約能听到房間里沐瓊茵正在收拾卷冊的聲音,他卻不好意思回頭張望,而且還要沿著長廊留下足音,以顯示自己遠離了此地。
才到樓梯旁,藍頸黑鷹從底樓撲稜稜飛來,落在扶手上才要開口,卻被魔君伸出雙指捏住了嘴巴。
「別吵!」他壓低聲音嚴肅道,「蠢貨,你又干的好事!」
黑鷹嗚嗚做聲,搖晃著腦袋似乎表示不理解。魔君咬牙道︰「叫你去山洞里布置點妖魔,你卻將伴妖花給弄了來,還好本座及時趕到,否則真出事我拿你喂魚!」
黑鷹從他手中掙出尖喙,苦哈哈地道︰「君上不是要以假亂真嗎?我只怕妖魔實力太差,被鏡無憂一下子搞定,那還怎能體現君上及時趕到,英雄救美的高大形象呢?」
「你就不能事先對伴妖花說好了,意思意思就夠?」
「君上你也知道,伴妖花根本沒有腦子,只知道吞噬血肉……」黑鷹說著說著,才意識到自己確實辦了傻事,縮著脖子不敢再吱聲。
魔君揪了它翅膀一下,狠狠告誡道︰「現在開始不準出現,免得又走漏風聲!還有叫你的哥哥也一起回沉光殿睡覺去。」
藍頸黑鷹愣了愣,「那就留君上自己在這里?等會兒天黑了,我們要來接您回去嗎?」
魔君整了整衣衫,嘴角微微揚起,眼里隱現浮漾光亮。
「不必,本座要在這里多留一會兒。說不定今夜就宿在樓中。」
黑鷹驚訝地瞪大了小圓眼,結結巴巴道︰「君、君上,你這就準備……」
他又一把捏住黑鷹尖喙,惡狠狠道︰「閉嘴,本座不是那樣低級的魔!休要以你那齷蹉之心來妄自揣度!」
*
話雖如此,等黑鷹被攆走之後,整座孤月樓內就真的只剩他與沐瓊茵了。
魔君悄悄地蹩進了一間收藏珍寶的暗室,與沐瓊茵所在的書房僅有一牆之隔。他不敢發出聲響,又覺得鬼鬼祟祟偷听有失風範,思前想後之下,便輕手輕腳地坐在了臨近牆角的葦席上,坐姿端端正正,猶如小時候在先君面前專心打坐那樣……只不過那時還不是人形,只能學著先君的模樣努力坐著不動罷了。
一想到那段時光,魔君的心緒又低落惆悵了起來。
先君欣賞孤月樓懸空壓雪的景致,那時便常在樓宇上閉目靜坐。而幼年時的自己還太過活潑,總是在先君打坐時圍著他打轉。先君多數時候是不予理會的,偶爾听他發出聲響,才會睜開眼,在他腦袋上模一模,說道︰「阿 ,不要吵。」
他會昂起頭,用水汪汪的眼楮望著先君,甚至還會趁勢跳到先君懷里,撒嬌一般地拱。
「阿 ,你以後也要修煉的,怎能如此懶散?」先君將他抱起,又輕輕放在葦席上,「跟我學著打坐。」
他不情願地蹦跳幾下,見先君沉下臉了,才縮退到一邊,蹲坐在葦席上。看看先君那仙風道骨的身姿,再看看自己毛茸茸的腳爪,他也不覺自慚形穢,努力挺直了身子,腳爪牢牢按在葦席上。先君又閉上眼了,他不敢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可是蹲坐的時間久了,身後的尾巴又不自覺地擺動起來,一不小心就掃到了先君。
「阿 ,又不安心打坐了。」先君睨他一眼,替他將尾巴放到一邊,模著他的背道,「我只怕是不會在此長久逗留,以後你是跟著我走,還是留在魔界呢?」
他嚇了一跳,以為先君說這話的意思是不想要他了,一下子著急傷心,撲到先君身上,難過得垂下耳朵。
「哭什麼?又不是不要你跟著了,只是前途未卜,我也很是惘然……如果傾河還在世,我也不必留在此處,可是……」先君低頭拍了拍他的腦袋,「你天生非凡,若是當年留在天庭,以後也定會長隨上神左右。我倒是有些後悔將你帶來此處,害你無法修成正道。」
——阿 是先君從荒山撿回來的,爹爹媽媽都不見了……先君去哪里,阿 就去哪里!
小小的魔君心中難受得很,可是還不會說話,只能淚汪汪地將頭擱在先君腿上。窗外投灑晦暗光線,先君坐在銀白葦席間,神情寂寥。
那一幅景象如灰白畫卷般長存在心間,曾經風輕雲淡的滄筠先君最終化為無數碧光,周而復始的環繞魔界,歷經數百年不散。而他也漸漸長大,第一次能化成人形時,他高興地奔到魔界最邊緣處,站在懸崖上朝著十二輪法陣喊︰「先君,我能夠幻化為人了!」
十二輪法陣一如既往地緩慢盤旋,其間碧瑩點點,猶如星耀。
山風吹過,卷落片片飛雪,回應他的只是下方遙遙傳來的亙古潮聲。
……
魔君坐在牆邊,怔怔回憶著過去,不知不覺間鄰室內卻已沒了聲音。他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難道小女妖那麼快就把所有的典籍都整理好了?
他之前的打算其實是與她一同讀書,順便可以顯示自己的博學多才,後來雖然計劃有變,但她在整理書籍的過程中應該也能感受到自己飽讀詩書的形象……可是按理說,不會那麼快就完成了啊……
魔君躊躇著,不知該不該現在就去詢問。又等了一會兒,忍不住趴到牆壁竊听,那屋里卻還是安安靜靜。
他心里一驚,別是趁著他不在偷偷溜走了?!
一想到此,便顧不上別的了,抬腳出了密室,假裝生氣地推開那扇朱色菱花門。「鏡無憂!」
這一開口,便又後悔不迭。
小女妖根本沒走,原本斜倚在書架前,背對著他正聚精會神地看著手中的舊書。被他一聲吼,驚得回過頭來,緊張地道︰「君上?又出什麼事了?」
「沒……沒什麼,看看你是否偷懶了!」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她近前,居高臨下地指指滿地書籍,「怎麼回事,堆了一地也不收拾,竟然自己偷看起來!」
沐瓊茵尷尬地握著手中那本發黃的書冊,猶豫半晌才向他揚了揚,問道︰「君上,這個……是您小時候看的書吧?」
魔君一愣,書房里的舊書太多,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都有些什麼。遲疑著從她手中接了過來,翻開書頁看到上面的內容,只覺頭腦發脹,氣血上涌。
真的想抽死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