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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件事情的發展都不在沐瓊茵的預想之中。她怔怔地看著魔君,一時之間有些難以置信。

雨珠還在不斷地敲擊著透藍的結界, 水霧隨風流轉, 外面的世界朦朧不清,像是浸潤在水中的墨染畫卷。

魔君揚了揚俊眉,「鏡無憂, 還愣著做什麼?難道是本座的真容令你如此吃驚?」

沐瓊茵又看他一眼, 隨即垂下眼簾, 「君上風姿俊朗, 讓屬下頗為震驚。」

他很滿意得到這樣的回答,內心小火苗一竄一竄, 臉上卻還是淡漠異常。結界周圍的冥火在雨中猶自搖曳, 是一盞盞小小的燈籠, 燃亮了灰暗迷離的雨景。

魔君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拘束, 「本座的真容難得一現, 你不可對外聲張,明白了沒有?」

她心中還是存有疑惑,可又不好意思再行追問,只得點頭允諾。回望那幽黑山洞,心有余悸道︰「君上,剛才那是怎麼回事?藤蔓襲擊我也就算了,為何對您也不放過?」

魔君掃視一眼, 雲淡風輕地道︰「那是伴妖花, 能吞噬一切血肉之物, 也不管對方是敵是友。魔界之中像這樣的奇花異草數不勝數,誰叫你偷偷來到這里,險些釀成大禍?」

沐瓊茵低首道︰「屬下……屬下多日不見君上,又听傳聞說您外出,因此心生疑惑便想確認一下……後來看到黑鷹往此處飛來,一時忍不住就又跟隨其後。」她頓了頓,抬頭問道,「之前有人說您離開了魔界,但黑鷹又說您閉關修煉,這是……」

魔君沉著臉沒有回答,袍袖忽而一卷,四周冥火爍動起伏,整個結界朝著對面山間那座懸空樓閣疾飛而去。

「君上?」沐瓊茵詫異不已。魔君卻低沉叱道︰「此事有關機密,豈能隨意說出?」

話音未落,山間古樓已在近前,風雨間依稀浮現出錯落的白石,如小橋般通向前方。

魔君掌風一起,四周冥火倏然而落,整個結界隨即消散如霧。他率先飛身掠起,穿透煙雨往古樓而去,袍袖一卷,樓中便顯現門扉,里面卻仍是幽暗沉寂。

他落在門內,頭也不回地說了聲︰「進來。」隨後便顧自消失在晦暗光影中。

*

沐瓊茵遲疑了一下,沿著懸浮的白石緩緩前行,周身為寒意所襲,不由屏住了呼吸。到了樓內,卻已看不到魔君的身影,樓閣底層一片昏暗,只在兩側陳設了一些竹木書架,零零落落地排列著數本古舊書冊。

她默默觀察著樓中情形,斜前方有長長樓梯,君上或許已經自行上去,卻不知上面到底是何狀況。

此時上方忽傳來輕微足音,她不由抬頭望去,樓梯那頭有微光閃動,像是有人點燃了燈火。

她沿著古舊的樓梯慢慢上行,那點微光始終懸在前方。奇怪的是,這樓梯本來看似只有十幾級,可沐瓊茵不知不覺間走了很久,卻始終未走到盡頭。

她悚然回望,後方昏暗混沌,像是已被霧氣籠罩。

而前方依舊是斜斜向上的木梯,唯有閃動的藍芒忽隱忽現。

「君上,您在樓上嗎?」沐瓊茵趁著光亮還未完全熄滅,身形一動,便躍上了樓梯扶手。

上方傳來了一聲冷哼,隨後霧氣隱退,那盞藍色幽燈徐徐向後,落在了魔君的手中。

他就站在高而陡的樓梯盡頭,墨黑長袍赤紅邊綴,倨傲而又俊朗。「磨磨蹭蹭的,難道不敢上來?」

——他早就在樓梯那端等著,位居高處靜靜觀察,這樣的姿態更能突顯自己的形象。可是這小女妖進了孤月樓又徘徊不前,他在上面等得焦急,最後只能自己顯身,所幸還保持著孤傲的風骨。

一言既罷,也不容她回應,便又轉身走去。

沐瓊茵跟在其後,低聲道︰「頭一次進入此樓,感覺有些不安。」

「那是因為孤月樓亦是靈光結界,其間法力充盈回旋,周而復始。你並非魔類,進入之後自然心神不寧。」

魔君提著燈在前慢慢走,樓閣長廊似無止境,兩側皆是緊閉的門扉,鎖鑰上皆有幽光閃動,也不知里面都藏著什麼珍寶。

沐瓊茵記得他之前提過孤月樓,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進入了其中,不由問道︰「這里就是君上之前說起過的孤月樓?我听人說,孤月樓乃是君上自幼勤學苦讀之所……」

「那是自然,不然何以坐上魔君之位?」

說話間,他在長廊中站定,掌心明光一現,斜側門扉幽然蕩開。

一抬手,那盞幽燈緩緩飛入,在屋中環舞一周後,四壁間便亮起了爍爍明焰。

他負著手走了進去,這房間看似平常,卻是他事先就精心挑選出來的。

一室清幽,無人打攪,是兩人獨處交心的最佳地點。

撩起薄透簾幔,一地葦席銀白如水,中間僅放置了一張古紅矮幾,幾上青瓷瓶中斜插了一支素雅白梅。矮幾旁的葦席上堆摞著諸多古書舊冊。

魔君衣袍翩然地在矮幾後席地而坐,長袖一展,示意她也坐下。

*

沐瓊茵畢恭畢敬地跪坐在葦席間,懇切問道︰「屬下這樣進來,不會影響君上的修煉嗎?」

他一手撐著臉頰,斜斜睨著她,「本座不是每時每刻都在修煉的。倒是你,成天東跑西走的,幾天不見本座就要上天虞峰找去了?」

沐瓊茵一驚,忙道︰「只是覺得君上忽然消失有些奇怪……」

魔君揚起唇角,露出幾分譏嘲笑意,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情。「鏡無憂,若是本座真的悄悄離去,你會不會十分失落?」

沐瓊茵愣了愣,听出他這話的涵義,卻又不便直說。只能含糊應答道︰「失落?那倒是不會,君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又怎麼需要通知魔界各人?」

魔君蹙了蹙眉,重又端正了身姿,神情亦隨之變得肅穆凝重。「那就好……其實本座最近有要務在身,不能隨意走動,若不是剛才察覺到對面山間魔氣籠罩,是斷然不會離開孤月樓的。你雖是無心犯錯,但畢竟已不是第一次,要本座如何懲罰你才好?」

「君上息怒,屬下當時也不知君上會忽然出現……其實屬下自己也能……」

——自己也能月兌險?!

魔君心頭一沉,即刻打斷了她的話,正色道︰「不要亂找借口。本座只問你,打攪了我的清修,你該不該領受責罰?」

沐瓊茵看他根本不給自己辯解的機會,只得道︰「那麼君上想如何責罰屬下?」

這問題卻讓魔君愣了一愣,之前光想著如何順理成章地將她引入孤月樓,隨口一說的問題,就連自己都沒想到最佳答案。他其實不善言辭,平時戴著面具還能偽裝出凌厲霸道之風,如今面具已碎,竟好像無形中少了一層保護的屏障,連腦子都轉得遲緩幾分。

「……責罰麼,自然是要很厲害的。不如你自己想想,說得恰當了,本座就依你說的來做。」魔君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微微揚起下頷,負手踱到她背後。

這樣好,不正面相對,避免了露怯。還能偷偷觀察她潔白無瑕的後頸,以及烏黑如墨的長發。

她的耳墜是兩串碧綠的珠子,瑩潤如水,微微晃動。

他站在後方,手指有些發癢,可是理智卻又告訴他不可輕舉妄動,否則真是辱沒了自己的身份。

沐瓊茵等了半晌也得不到回答,迷茫地回過頭去,卻正撞上魔君的視線。

他沒有預防,慌忙間背轉身子,走到了窗口。彈落的雨珠如珠玉般輕扣窗紙,宛如時高時低的琴音,繚亂了心緒。

掌心偷偷翻起,又浮現出一面小小的圓鏡,映出了坐在葦席間的那個背影。不知為何,雖然只是個前來投靠,寄人籬下的小女妖,可現在望到這身影,心里卻有些惴惴不安,既想擺出威嚴來震懾馴服,又怕太過冷酷將她嚇退……左左右右,拿捏不準,竟成了近期的一樁心事。

「君上……」她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魔君渾身一凜,瞬間握緊了手掌,水珠化成的圓鏡即刻消散。

「何事?」他故意壓低聲音,顯出不耐煩的樣子。

「君上不是要我想怎麼責罰自己嗎?」沐瓊茵款款道,「屬下駑鈍,沒什麼特長,倒是想到了一個好故事,不如講給君上听听,來為您解悶?」

他愣怔了一下,皺眉道︰「這也算責罰?……罷了,看你可憐,就先依著你的說法,要是講的不好,本座便將你關到剛才那個山洞去!」

沐瓊茵的唇邊浮現一絲微笑,低頭叩拜了一下,並著雙膝挺身而坐。

「青螺山間有一小女妖,名喚阿霜。她生來無拘無束,以天地為家,餐風飲露,攬月追風。忽有一日電閃雷鳴,大地震蕩,山巒崩塌。阿霜逃入深谷,卻意外發現了一個昏迷不醒的男子。她冒著危險將其救活,男子豐神俊朗,然而沉默寡言。在山間與她共處了多日,卻不肯透露身份,最終不告而別。阿霜悵然若失,過後不及,卻又遇到另一位少年,言笑善談,常隨左右……」

「不能有點新意嗎?!」魔君忍不住道,「這明顯就是要她在兩人之間難以抉擇,最後兩個男的必定一死一活,死去的那個最為可憐!」

沐瓊茵掠了掠鬢發,耳環幽幽閃亮。「君上別急,听我將故事說下去。正如您所言,阿霜後來因緣巧合又重逢所救的男子,然而卻漸漸發現這兩個人極為相似,無奈盤問雙方,都不肯承認自己就是對方……」

她說到此,瞥了魔君一眼。

他怔立在窗口,神情有些呆滯。

「長得都不一樣,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他吶吶地道。

「阿霜先前也這樣想,可是……」沐瓊茵笑了笑,明亮的眸子望向他,「她遇到的是妖魔啊,改變容貌不是易如反掌嗎?君上,您說對不對?」

魔君抿緊了唇,緋紅自臉頰瞬間蔓延至耳根。「這個故事,一點都不好笑!本座要狠狠懲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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