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情形雖在情理之中,卻還是稍稍出乎了封寒的意料之外。雲輕歌前世雖然學過MBA,很多知識理論卻沒有經過實際的操作和驗證。跟在商場中模爬打滾了十幾年的封寒不同,她的實際操作經驗幾乎等同于零,但封寒原以為自己那一晚特地跑去跟她討論了半天會有點作用,誰知今日竟還是操作成了這樣。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腳下一轉,換了方向向著酒樓的後門走去。
酒樓掌櫃專用的房間里,黃雲德一臉冰霜的對著前來匯報情況的小二揮了揮手。小二誠惶誠恐的退了下去。別看黃雲德平常總是一副笑眯眯親切和藹的樣子,但真正在他手下做事的人都知道這黃掌櫃素來是個笑面陰狠的性子。辦不好他交代的事情,你就等著狠狠受罰吧,不罰掉一層皮,讓你好好記住這教訓,他是不會罷手的。
而這一次,黃雲德算是看在封寒的面子上給足了雲輕歌各種便利。無論從前期的廳堂布置,收費模式,定價參考,菜單擬定,還是接待人員的培訓,幾乎都是雲輕歌一人拿主意。當然,這里面一半也是因為黃雲德看了雲香食肆近日名氣大漲,日進斗金,覺得她定是有兩把刷子,這才放了權。誰知道一開業,竟然被潑了這麼大一盆涼水。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坐在一邊面無表情的雲輕歌,開口道,「雲娘子,你這主意,似乎不怎麼管用啊。」
雲輕歌面上一派雲淡風輕,勾了勾嘴角道,「黃掌櫃的也忒心急了些。說好了十五天五百兩,這才一個時辰都沒到,你怎的就按捺不住了呢?」
「雲娘子多慮了,我有什麼按捺不住的。聚仙樓雖說算不得什麼日進斗金的富貴地,但五百兩銀子還是賠得起的。我主要還是怕雲娘子你著急啊。」黃雲德見雲輕歌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心中略過一絲疑惑。心想難道這小娘子還真有什麼妙招不成?
殊不知雲輕歌的心里此刻也正打著鼓,她那一臉的風輕雲淡純屬撐場子而已。在心里一遍一遍過著自己的方案,她暗自思忖,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開場再不好,也不至于一個人都沒有啊?
兩人正僵持著,卻听外面報道,「黃掌櫃的,封堡主來了。」
隨著聲音封寒邁著大步進了屋,也不找地方坐,就直直的走到了雲輕歌身邊。抬手行禮,微笑道,「雲娘子,在下有事相求。還請娘子幫忙則個。」
雲輕歌見狀挑了挑眉,封寒什麼性子她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也看出了個一二,此人雖在她面前成天軟磨硬泡無所不用其極。但遇見正事兒那絕對是個殺伐果斷毫不留情的主。並且什麼場合該說什麼話,什麼人面前該怎麼說話,那是一點一滴都絲毫不錯的。
請她幫忙?要是真有事兒請她幫忙絕不會在這當著黃雲德的面說。
想到這,她站起來欠了欠身,溫聲道,「封堡主太客氣了。您有什麼事兒盡管吩咐,小女子能辦的絕不推月兌。」
「那某就多謝雲娘子給某面子了。」封寒瀟灑的一抱拳,開口解釋,「金吾衛長使周大人听說聚仙樓今日開早茶,便帶了幾個同仁說要來嘗嘗鮮。我打听說周大人最近很想吃杏仁豆腐,只他一向節儉,家里備膳都是自家夫人簡單幾樣,這心願便一直沒能達成。正巧他今日能來,在下還有點事情想求周大人幫忙,若娘子願屈尊幫忙做上一道杏仁豆腐,那便是再好不過的了。」
杏仁豆腐?雲輕歌眨眨眼。她怎麼沒听說大吳朝已經有這道甜點了?那周大人听誰說的?心中幾個疑問咕嘟嘟的冒了起來。然而看著封寒殷切的目光,她壓下疑問,重重點了點頭,「沒有問題,我這就去準備。」
「哎,太好了!」封寒欣慰,又道,「我看看有什麼可以幫你的。」說完,也不與黃雲德打招呼,便跟在雲輕歌的身後去了後廚。
雲輕歌見他這架勢知道他這是有話要說。到了廚下,屏退了閑雜人等,先找了甜杏仁出來,用滾水泡上,而後便睜圓了一雙美目一臉疑問的看著封寒。
封寒恨鐵不成鋼抬手就輕輕曲指彈了下她的腦門,「先前跟你說的最重要的事兒怎麼給忘記了?」
雲輕歌嘟著嘴,揉一揉被他彈的地方,臉上有些茫然,「什麼最重要的?」
「你告訴我,你這早茶你想推銷給什麼人?」
「自然是有錢的人。」
封寒點點頭,伸出大手掰著手指比劃,「有錢人也分很多,皇親國戚,世家大族,官宦商賈。皇親國戚不會在你第一天開業就來,世家大族你也沒有人面兒關系,你能抓住的無非是官宦商賈。既然這樣,我當初說讓你去請周大人你怎麼不去?」
「我……」雲輕歌理虧的撇撇嘴,「我就覺得不請應該也沒問題啊。」
封寒一听手直癢癢,恨不能再彈她一下才能解恨,這女人經常這樣,眼高手低,做起事兒來顧頭不顧尾。說了多少次都不听。「好,你覺得不請沒關系。那這滿屋子插花是要怎樣?」
「提高環境啊!」雲輕歌還是一頭霧水。
封寒嘴角直抽抽,她這是當這里還是前世嗎?前世高級餐廳布置的浪漫溫馨是要賺女人錢,可大吳朝哪有世家貴女沒事拋頭露面出來吃早茶的?「你啊你!」他長嘆一聲,耐下性子提點她,「你想想,有哪個男人出來吃飯喜歡桌上擺瓶子花的?」
「男人不喜歡,女人……」月兌口而出的話戛然而止,雲輕歌心中有閃電劃過,突然明白了封寒的意思。對了,這里是大吳朝,不是前世,這一切布置應該圍繞著男性的喜好來設計。這里的女性是不出門的。
她懊惱的咬緊了下唇,心下後悔,她做方案的時候太自以為是了,完全忘記考慮兩地差異,就一切照搬全抄。這簡直就是經營大忌啊!她怎麼會犯了這麼蠢的錯誤?果然還是實踐太少了……幸好,幸好封寒提醒了她。
想通了這一節,她連忙揚聲叫了幾個伙計進來,將桌上的花瓶全部撤掉。吩咐完了,才又開始剝那甜杏仁的皮。
封寒見了她的舉動,知道這是想明白了。忍不住張口道,「早該听我的。」
雲輕歌心下羞愧,被他這麼一說,不由又有些惱羞成怒。她個性倔強又敏感,原本犯了這麼個大錯心里就臊得慌,封寒再半取笑的說她一句,她心里無名的小火苗蹭蹭就冒了出來。但她知道他說的對,到底沒有反駁,只一臉不高興的使勁搓著杏仁皮。
封寒一看她那表情動作就曉得她又不高興了。訥訥了會兒,他心想反正等會兒她就會消氣,于是也不說話,只幫著她給杏仁去皮。
剝完皮,雲輕歌依舊不看他,自顧自去磨杏仁汁。一只手使勁轉著小磨,心里恨不能這磨里就是封寒,讓她好好出出氣。
女人其實很多事情就是這樣,原本是一點小事一點小氣,男人只要放段軟聲哄兩句,立刻就能轉氣為樂。可男人就是覺得反正你自己也會好,于是模模鼻子走開讓你自己冷靜冷靜。于是女人一看,你居然不哄我,還白晾著我,心里的火氣自然更大了。
雲輕歌此時也是一樣,但凡封寒開口逗她兩句,一點小火氣也就消了。可封寒偏偏不知聲,站在一邊任她怎麼咬牙切齒,不僅不覺得危機升起,反而有種昔日重現的欣慰感。總覺得她願意這樣給自己使小性子,那兩人的關系就是更近一步了。
一陣乒乒乓乓的忙碌,終于到了最後一步。雲輕歌手里拿著小刀,小心翼翼的將凝固好的杏仁豆腐切成菱形,另找了個深盤倒入冰鎮好的糖水,把杏仁豆腐滑入深盤,再點綴上新鮮的水果。就算大功告成了。
這麼一小碟甜食,看著簡簡單單,做起來卻是頗費功夫,一眨眼已經半個時辰過去了。前面大堂里伺候的小二此時也來報了,「金吾衛長使周大人到了,說想見見雲娘子。」
雲輕歌點了點頭,雙手小心翼翼的捧著盤子向外走去。封寒背著手跟在她後面,也晃晃悠悠的到了大堂。
「周大人,這是您點的杏仁豆腐。」雲輕歌放下手中的深盤,溫聲道。
金吾衛長使臉上出現了一絲訝異,但很快的就被掩飾了下去。他剛想說什麼,抬眼又看見了跟在雲輕歌身後的封寒,後者沖著他悄悄做了個揖,周長使心中了然,拿著勺子舀了一勺杏仁豆腐在口。冰涼爽口,微甜細膩,再加上新鮮水果的清新,「果然好吃。」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不錯,不錯。聚仙樓能想到這樣的點子,很值得嘗試一下。」轉了一圈,自己動手取了幾樣可心的早膳,又在推車上另點了一杯牛乳,金吾衛長使的這一頓早膳吃的頗為滿意,到最後雖然已然吃的很飽了,站起身來的時候還是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
就在他吃早膳的時候,門口觀望的人中有嗅覺敏銳的也進了門。金吾衛掌管整個京都城內外治安,以及皇帝出行的護衛等,雖說品階不算很高,卻是實實在在的實權階級。別說沒權沒勢的大小商人平頭百姓,就算是皇親國戚也要賣幾分面子。
如今既然長使大人夸了這聚仙樓的早茶,那就算沖著他的面子,有很多人也是要進來試一試的。
眼看著聚仙樓的大堂終于熱鬧起來,雲輕歌暗自松了口氣。先前對封寒的那點子火氣也慢慢的消了下去。
轉過頭,她看向封寒,卻見風貳不知何時到了,一臉嚴肅的對著他低聲說著什麼,看表□□情還挺嚴重。大約是寒石堡的什麼事情吧,雲輕歌撇了撇嘴,打算去後廚再看看,還沒邁步,眼角的余光卻看見白錦娘匆匆忙忙的向自己跑來。
「娘子,食肆出事兒了。」
「雲娘子,食肆那怕是有事兒。」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