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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四十章 邊關雪(五)

正在此時,後頭的北魏散軍由一個偏將領著跟上來, 尚不及請罪, 便與來人戰作一團。若是在平時兩軍對壘, 禁軍的戰力其實是遠遜色于北魏軍的, 但如今北魏示弱, 少不了便是這些摩拳擦掌的郎君一展身手。

魏雲手下的郎君跟他幾乎是一樣的脾性,但便是再高冷的人眼瞧著同袍立功,他們自然也是不願落後的,登時如狼似虎一般殺入北魏殘軍之中。

還在他們還記得姬凜先頭的吩咐,只說搶奪馬匹、旗幟, 並不一定要將對方誅滅,是以見對方奪路而逃, 略微追了一會兒, 搶奪了旌旗、馬匹、一些馬鞍、兵器, 見對方走月兌也就鳴金收兵。

拓跋傲收撿了參軍往昌平鎮走,東秦出兵他預料到了,但沒想到對方來的這麼快!他們襲擊晉州,是預備從夏侯瑁手中取得晉州布防, 但夏侯瑁最後卻只帶了晉州些許小城鎮的布防, 當中包括夏侯家安插的人手,只說晉州突變,委實來不及做旁的。

烈帝原本也沒有巴望著對方替自己當真做出些什麼,能夠天上掉餡兒的得到上萬匹軍馬,他已經很高興了,以至于姬焰身亡的消息傳來,烈帝在北魏王宮更是大宴群臣,君臣在牧場獵羊為戲,以示慶祝。

他們所有人都沒有料到,東秦中樞的反應是這樣的迅速,甚至還能能夠抽調援軍!比之東秦富有九州,地大物博,只佔據肅州、錦州的北魏顯然更是地廣人稀的存在,酷寒的氣候令他們習慣了半游牧的生活,雖然北魏全民皆兵,可他的人數終究還是太少了,這一回分成四路南下,每一路兵馬不過也就三四萬人,甚至有一路還沒有三萬人。

可對突襲晉州的三路兵馬來說,他們的主要任務只是牽制晉州兵馬的注意力就足夠了,姬家軍顯然是他們入主中原最大的絆腳石,烈帝沒有選擇與對方死磕,反而是令大皇子拓跋敢繞開晉州從邕州借道,只要過了泰安城,便可長驅直下直入長安。

可即便是這樣,拓跋傲這一路仍舊帶了滿滿當當四萬人,他們從來沒有輕視姬凜的意思,但烈帝認為即便是他也不敢任命姬凜這樣嘴上無毛辦事不牢的年輕人為元帥,偏偏是被他們一向看不起的東秦書生皇帝下了這樣近乎違反常理的決定。

作為北魏的下一任帝王,拓跋傲從來都沒有輕視過姬凜,甚至于他十分重視這個晉州姬家的繼承人,早年被對方帥軍兵臨城下的記憶太過深刻,北魏驍勇的軍士在他跟前仿佛紙糊的燈籠。

但這一回,他是真的沒有預料到對方竟然能夠得到東秦皇帝得信賴,甚至于在喪父之後對方並沒有請求立刻處理夏侯瑁,反而是直接奔赴邊關,這是一個真正的有心胸的漢子,只可惜他們站在對立面。

「殿下!」見他一馬當先,一路沉默無話,身後跟著的偏將不由喚了一聲。

拓跋傲回過神來,往後一看,但見諸將帶傷,更有兵士倒地不起,當真是苦不勝言,不由落淚道︰「此皆孤之過也。」

「殿下何出此言?不過是秦人狡詐,其心詭譎,此戰之罪也,非殿下之罪。」旁邊大紅戰袍的小將雖然血污遍身,卻眸光湛然,顯然也是心思堅定之輩,「且勝敗乃兵家常事,等我們回昌平縣休整一番,再與秦人較量!」

「阿羅。」拓跋傲見他一夜鏖戰卻仍舊是龍馬精神,不由嘆息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孤不是灰心,亦不是喪氣,只是難過此戰我北魏兒郎不知有多少埋骨異鄉。」

「殿下心懷慈悲。」獨孤羅听他這樣說點了點頭道,「只是這一回竟不知對方統帥是何人?我瞧著對方用兵非同尋常,不知比那東秦雙璧如何?」

「若是孤沒猜錯,這一回用兵的定然就是姬凜了。」拓跋傲雖然連兜鍪上的紅纓都丟了,發髻也半散著,卻仍舊露出一種風流倜儻來。

「若是如此,輸得不冤枉!」獨孤羅順手拍了拍馬脖子,嘟囔著,「不過小爺今年也才十八歲,小爺此時不如他,再過十年難道也還不如他麼?」

「阿羅有此志向,還需越發奮進才是!」拓跋傲朗聲笑道,「阿羅與孤一道,咱們縱馬跑一陣,爾等在此暫時歇息!」

眾人原本有幾分灰心喪氣,如今听得拓跋傲幾句話紛紛振作精神,埋鍋添造,更有那重傷的馬匹,教獸醫瞧了確定無可救治,便割了馬肉烤來吃。北魏戰馬頗多,小子們都是習慣了跟牲畜打交道的,如今瞧見戰馬重傷,雖然心中酸澀倒也未覺得有很難過。

這頭拓跋傲帶著獨孤羅,兩人縱馬跑了一陣子,便是心頭最後的一點兒沮喪也散了,又瞧著跑了一陣身後得兵士都丟在一邊了,方才調轉馬頭,從馬背上下來,慢慢溜著馬兒往回走。

「殿下,你說領軍的是姬凜,可是昨夜我都沒有瞧見他。」獨孤羅一手牽著馬,一手順手扯著旁邊枯黃的勁草,腳下還踢著草地,「你怎生就判斷是他?」

「朔雪關守軍與我大魏已然僵持數月,且前一日他們襲營,我們將計就計算是斗了平手,朔雪關沒有那樣多的人手,自然只可能是援軍。」拓跋傲一手牽著韁繩,一手負在身後,神色威嚴,「再者咱們在長安亦是有細作,雖然模不清對方援軍有多少,但姬凜為晉州州牧卻是天下皆知。昨日交戰,亂軍之中,孤見對方軍容威嚴,但拼殺起來卻不夠果決,細細看來卻不若朔雪關敵軍軍容整肅,你如今年幼尚未見得數年前姬凜領軍兵臨王城之威嚴赫赫,姬家軍之神勇當世無雙,唯我大魏王城精銳方可一掠其鋒芒,是以孤斷定地方援軍為新手,能在數日之內帶出這樣的兵馬,放眼十六州,孤只識得姬凜一人!」

「既然殿下斷定對方為新手,我等何不殺他一個回馬槍?」獨孤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姬凜用兵膽大心細,昨日他敢放任新軍沖陣,自是有所依仗,想來他定然還藏了一支隊伍接應,若是孤領軍殺回去,只怕才入了他的圈套,是以我等還是先退回昌平鎮休整一番才是。」兩人說了幾句閑話,拓跋傲與眾多士卒同食共餐,又就著草原上未干涸的溪水洗漱了一番,拓跋傲再次翻身上馬,令偏將清點人數、馬匹,如此算出還有八千六百七十八人、兩千余馬匹。

拓跋傲想了想翻身下馬,傳令全軍︰令重傷不可行者上馬,輕傷者相扶將。眾人依令而行,見拓跋傲連自己的馬匹都讓出來教一個重傷的兵士乘著,獨孤羅自然也下馬跟著他一道。兵士們見此紛紛效仿,無論是讓出馬匹的,還是被馬兒馱著的,看著拓跋傲的眼中都是慢慢的信服和尊敬,更有動情者,熱淚盈眶,眾人以往對太子也只是听得名聲在外,如今見其行事,只恨肝腦涂地亦不能報其禮遇之恩。

只是如此一來,少不得拖慢行程,等眾人望見昌平縣縣城的時候,已然過了一個多時辰。

「殿下!」不知怎的,越靠近昌平鎮獨孤羅越是心如擂鼓,他不由自主伸手拽了拽拓跋傲,眼中帶著幾分凝重,「我們真的要入城麼?」

「阿羅,怎麼了?」拓跋傲見他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由伸手拍了拍表弟的肩膀。

「我只覺得心里頭七上八下的不甚安穩!大概是咱們大魏蓋房子都用石頭堆砌而成,見著這土堆得覺得不甚妥當罷了。」獨孤羅伸手撓了撓腦袋。

「昌平鎮小,也駐扎不下許多的傷兵,不若這樣,你先帶著大家安營扎寨,孤則帶著百十個親衛護送傷者先行進城。」拓跋傲見他面上露出幾分不安穩,以為是小少年吃了生平第一次敗仗,心中擔憂教熟悉的人瞧了丟面子,是以寬容一笑,替他安排了事情。

「末將領命!」此時的獨孤羅絕沒有想到,這一別就成了這一生的訣別,那個會拍著他的肩膀鼓勵他的主君再也沒有機會跟著他回歸北魏,多年之後帶著北魏王庭余下的一點骨血遠走異鄉的獨孤大將軍想起少年時候的第一次出征,仍舊是淚流滿面。

拓跋傲帶著兩千多的傷兵加看護總共三千余人列隊往前走,經過城門見兩個身著北魏甲冑的軍士守在門口,見他過來,皆抱拳行禮,便是見他們狼狽不堪也是目不斜視,心中點了點頭,看來這一個月,留守在昌平縣的兵士並未懈怠。

他的師長有一人便是自東秦來,他跟著對方學東秦百家之言,自是明白秦人是有多麼可怕,他們仿佛天生便帶著包容,輕易能夠吸引旁人羨慕他、追隨他,而秦人的錦衣玉食又是多麼輕易能夠讓最剛強的士兵也慢下步伐,溫柔鄉英雄冢,從來都不是一句虛言。

而就在最後一名被戰馬馱著得兵士轉過城門向右朝著縣衙走,守門的兩個軍士慢吞吞入門來,迅速關上了城門。

昌平縣的城門是有三寸厚得實心木門,以青銅為門軸,雖然重達數百斤,但開合卻極其方便,這是晉州所有大小城鎮城門共有的特點,皆以上好的青銅為轉軸,年年派專人維護,比之尋常城門開合快上一盞茶的功夫,尤其是永寧城的城門,更是巧奪天工。永寧城建城六百多年,自第一任姬家先祖落戶于此地,便尋求當時的墨家子弟協助建造城門,六百多年,縱然戰火經過,卻從沒有被人攻陷過。

拓跋傲越往牽走,心中漸漸覺得猶疑,昌平鎮的百姓被當做奴隸販賣往北魏,可這座鎮子由他手下的偏將帶士卒駐扎,縱然人數少了些許,也不該是這樣安靜。一路過來便是連巡邏的哨兵都不見一個,這當中定有古怪。

「走!隨孤出城!」縱然他當機立斷卻還是遲了。

數不清的將士仿佛春風拂過的雪原,無數綠草一夜之間從隆冬醒來,給大地染上了一層綠意,拓跋傲發現自己身前身後摩肩接踵皆是秦軍,長矛手、盾牌手、刀劍手分裂周圍,四面的屋頂上還有手執□□的弓箭手,黑壓壓一片,那弓箭迎著正午的太陽光,越發顯得鋒銳逼人。

「我大魏虎狼之師,死又何懼!」拓跋傲心中一沉,到了此刻他知曉自己是落入圈套之中,可無論進退如何,他卻絕不能束手待斃,當時拔刀而出,厲聲叱道,「眾將士听令,隨孤殺出城門去!」

「久聞北魏太子殿下,智勇雙全,若是殿下願降,我主公自可饒爾等一命。」烈風亭,原是修築來九月登高之用,姬凜一身玄甲領軍策馬站在此處,跟在他身邊是玄翼軍中出了名的話嘮柳絮,此時他難得一身白衣銀甲站在姬凜身邊,說不出的風流倜儻,在他們身後繡旗招,軍陣嚴肅。

「孤在世上活了二十五年,尚不知降字何解!」至如此十面埋伏之時,拓跋傲卻越發冷靜,他當即長嘯一聲,笑道,「久仰州牧大名,不知孤可與州牧一戰?」

「敗軍之將,焉敢提要求?」柳絮哈哈一笑。

「太子勇烈請戰,凜自是應戰,只久聞北魏騎兵驍勇,不知可與太子馬戰否?」姬凜一手執槍,翻身上馬,眾人讓開一路,人群之中拓跋傲亦是翻身上馬,手中□□迎上。

兩人交手之前便已探得結局,拓跋傲自知自己定是抵不過常年戍守邊關的姬凜,但他更知道姬凜非小人,他與他拼死交手,縱然手下人不能夠突出重圍,但比起對方單方面的屠殺,能夠拖得一刻令城外的將士听了先行逃走,遠一分算是一分。

姬凜更是心中有數,他沒有忘記年初之時,北魏求親華陽公主,他與輕舟不約而同定下的三條計策,雖然各有側重,但上策得核心便是除掉北魏太子拓跋傲,他主張是令兵士假扮送親之人,于北魏迎親之日,雙方約戰,誅殺北魏太子,而平陵御則是令死士藏于新房,待酒宴之時點火趁亂刺殺太子——概以烈帝逐漸老邁,諸皇子中拓跋傲獨佔鰲頭,他為太子,眾人心服口服,可一旦他身死,北魏皇子為了太子之位必然相爭,這天下多少家族衰敗只因禍起蕭牆。

而先前他領軍往朔雪關,依照他的性子,必然是不會帶著禁軍冒險的,但平陵御的傳信中卻詳盡敘述了禁軍特點,又推算了拓跋傲的性子,點出昌平鎮必是對方喪命之處,自二人相識以來,姬凜越發信任並倚重平陵御,自是按照對方傳信來又結合了朔雪關實情布置下來,如今對方果然如平陵御所料入了圈套之中。

但與平陵御不同,姬凜性子更為開闊,且縱然拓跋氏與姬家之間隔著血恨深仇,但他卻是欣賞這個對手的,是以今日縱然看出對方在拖延時間,但在平陵御算無遺策的布置下,他也願意滿足對方最後一個心願;況且他自信昌平鎮的城門若非有人背叛,絕不會輕易被攻破;最重要的是,現在的禁軍在他看來卻終究還是遜色幾分,他需要他們迅速的成長起來,而這一場與北魏絕地孤軍的戰斗,顯然是很好的試金石。

「殿下!」跟著拓跋傲入城得三千人,三分之一皆是重傷者,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北魏兒郎甚至不懂得忠孝禮儀,但拓跋傲是如何對待他們的,他們卻明白,士為知己者死,這是他們說不出來卻能夠身體力行的信念——如今明知身死,卻慷慨奔赴,只因為在他們的心里還存著微弱的希望,若是他們以死相拼,是否能夠給他們愛戴著的殿下尋出一條生路?

「此生與姬州牧一戰,不虛此行!」拓跋傲不是傻子,相反他有著超乎眾人的洞察力,他如何不明白這些連站立都需要袍澤扶持的郎君眼中飽含的情誼,可他更知道自姬凜出現的一刻,事情便再無轉圜,但他不說,就讓這些淳樸的將士以為是他年少孤勇,自視盛高,才陷于敵手,身死于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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