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是晉州與北魏肅州防線上的第一重鎮,從輿圖上瞧著遠不如朔雪關靠近北面。大同下屬共有十六的縣, 當中昌平鎮與北魏毗鄰, 被蒼龍嶺環抱著, 農閑時候亦是有不少牧民來此交換物品, 他們大多出身貧苦, 但家中還是能養得起些許牛羊,越冬時節帶著織成的厚厚的羊毛毯子、草原上打得狼皮、 子,往昌平縣換取越冬的糧食,來來往往便是許多年。
昌平縣的百姓已經習慣了跟北魏人打交道,是以縱然東秦與北魏邊關不寧, 但昌平縣最起碼有三十多年沒有起過爭端,是以從沒有人想過那些笑呵呵得每年冬天都會到來的客人會突然下殺招。
昌平縣的縣令是先帝年間的秀才唐棣, 屢試不第, 便托人謀了官職, 他做事穩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可真的見到烽煙燃起,這個年過百半的老人卻在第一時間選擇了御敵!
可縣丞卻是夏侯氏的族人, 在這個宗族遠遠大于律法的時代, 他選擇了跟自己的家族站在同一條線。
然而事情暴露的速度超出他們的預想,聖人竟然相信了姬家的清白!接到劉豐傳信的那一刻,夏侯瑁果斷的下了決定,他命人收拾了行李、金銀,趁著夜色離開了大同,放棄了經營了幾十年的族地,甚至他想過向北魏獻城而贏取功勞,但他的妻子寧氏卻在當夜便投繯自盡了。
這個出身尋常的女子,連字也不識得,忠孝禮儀她也不懂,但她卻知曉夫君的行為令整個晉州都陷入了動蕩,不知道有多少人因此喪命,心頭的愧疚讓她再也難面對自己的夫君,更不願苟活在世上。
夏侯瑁不是心軟的人,可自盡得是陪伴了他二十年風風雨雨的發妻,甚至提起來她做的不過與這時間所有的女子一樣,相夫教子,可偏偏就是這個他決定了要攜手終老的女子因為他的野心離他而去,自此參商永隔、再無相見之日。
夏侯瑁說不清楚自己心里頭是個怎麼樣的感受,但他最終放棄了將大同布防直接告知北魏,只是匆匆忙忙帶著人走了。
北魏佔據了昌平縣之後一番常態並沒有選擇屠殺,他們將縣城中的百姓驅逐命軍隊帶著對方舉家遷徙往肅州走,而接手了昌平縣的則是太子拓跋傲手中的部分駐軍,人數大約有三千人,他們常年在肅州邊境活動,但不得不承認被群山環抱著的昌平鎮有著更適宜的氣候,至少昌平鎮的冬日顯得格外的暖和,他們在昌平鎮駐扎了快一個月,可這里卻整日整日都是溫暖的冬陽,不說雪花,便是連雨水也格外少見。
這些習慣了冬日酷寒的郎君們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這幾乎是他們這麼多年來度過的最為悠閑而平和的日子。
姬凜帶著騎兵到達昌平縣的時候正是破曉時節,朝陽從東邊升起,青石砌成得城牆沐浴在陽光之下,透出幾分安寧來。
「攻城!」姬凜抬鞭一指。
昌平縣雖在邊塞,但城搶修建的並不高大,不過一丈有余,隨著姬凜一身令下,眾人一眾兵紛紛下馬,快步往前,在城樓之上搭起來了人梯,而另一眾士兵站在不遠處搭弓瞄準城樓做掩護。
北魏建國與東秦齊平,但常年在牧場上生活,他們對守城的確不是十分在行,且北魏對自己的軍士十分信任,他們並不認為有人能突破太子的防線調頭來對付昌平縣,須知曉,便是連大同守將亦是對他們無法,只能閉門守城而不敢主動進攻。是以領軍的將領這幾日剛好帶著人馬出去掃蕩周圍的村落、恰巧不在昌平鎮中,只剩下五百余人守城。
姬凜的時間選的太巧,這些尚在睡夢中的青年還來不起喚起甲冑,便在睡夢中喪失了性命。
奪下昌平鎮之後,姬凜並沒有放任眾人休息,反而是命人將旌旗盡皆隱匿,將士們按各教頭為首分屬五班,備守城鋪,輪次休息,若是有北魏兵馬過來,皆盡放入城來,再關閉城門,放箭射殺。
果不其然,他們等候了約莫一個時辰,便遠遠瞧著一大隊人馬過來,走近了一看,卻見旌旗不整,衣甲不全,一個個身上都掛著傷,連那杏黃色的帥旗都教煙火燻黑了大半,委實狼狽。
卻原來張朗一等姬凜吩咐,便如打了雞血一般,帶著兵馬殺下去,北魏騎兵原本這幾日便教姬杉的計策吵得不安穩,好不容易雙方爭斗了一宿,他們才得一日空閑,卻不料東秦的兵馬竟是連歇息也不需要,匆促見應戰,便有不少軍士連甲冑都沒有穿全。
可北魏軍士到底悍勇,伸手提著馬刀便朝著馬匹前腿砍過來,禁軍有那些許經驗不足得,便被砍斷了馬匹雙腿從馬背上沖下去摔在地上,不得已與對方陷入肉搏。
張朗最初還記得姬凜的吩咐,等後來殺紅了眼,自己身上也被砍了一刀,哪里還記得許多,只在北魏軍營轅門處就與對方戰作一團。
王香這頭早就帶著兵馬沿著兄長留下的標記與對方匯合,他們一行人先是在黑暗中靜靜埋伏著,眼見得前頭戰成一團,王秀當機立斷便帶著人從樹叢中殺出去,一行人殺入營中直奔屯糧的庫房。
冬日里天氣干燥,北魏的糧草亦多是堆積起來的谷物,此時北風起了,火神借著風勢越發肆意。
拓跋傲原本在營帳中休息。
他甫一出生便被立為太子,烈帝對他亦是用心,而出身北魏門閥獨孤氏的嫡長女獨孤皇後亦非庸人。拓跋傲生性聰穎,成年後亦是顯得豐姿峻嶷,文治武功皆超乎常人,一眾不凡的兄弟被他襯托的皆盡失色,近些年來與烈帝雖然再不若幼時親密,但他顯然生了七竅玲瓏心,烈帝對他越發倚重,朝中大事多靠他裁決。
可是人終究是有軟肋的,自獨孤皇後病逝後,拓跋傲便將唯一同母的胞弟看的格外重要,這回北魏出兵,他原本可坐鎮中央,但涉及拓跋氏與宇文家的合作,雙方自然是要締結婚姻,而東秦世家頗重嫡庶之分,烈帝的意思是由拓跋敬迎娶宇文家的四娘子,也算是雙方的誠意。
烈帝早年與皇後獨孤氏感情甚篤,獨孤皇後生下拓跋敬不久便因產後虛弱而香消玉殞,烈帝為此綴朝三日,甚至因著不放心後宮妃嬪,將幼子接到身邊來親自撫養。
烈帝有拓跋敬之時已是四十出頭得人,對這個一出生便沒有娘親的幼子自是多加寵溺,是以拓跋敬的性子被養的頗有幾分天不怕地不怕。
且他文武平常,天生便能識得美丑,身邊伺候的人非要姿容出眾者不可,日久天長也就傳出了個貪花的名聲,再有他尤其喜歡話本,甚至自己還要撰寫些風月絕倫的故事,朝中大臣多為他紈褲。
但在拓跋傲的眼中,這個弟弟卻沒有一份是不好的,反倒是性情被養的有幾分單純,世家出身的女子沒有尋常人,他就擔心這宇文四娘子也是心眼兒子多的,他不親自與宇文家的郎君打一打交到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夠放心的。
這幾日與東秦交鋒越發覺得晉州軍威名在外果然是北魏入主中原的心月復大敵,听說宇文氏中有郎君與姬凜齊名,只怕和宇文氏亦非省油的燈。
如此想了一會子,連甲冑都沒有月兌,便在燈下給胞弟寫信,只擔憂他在上京又被人欺騙了。
是以听到外頭動靜喧嘩,有人襲營,他登時便取下掛在一旁的紅纓槍,殺出帳子。
還未到帳子門口,便有偏將滿身血污撲過來,泣道︰「還請殿下速速上馬!東秦援兵已至,如今四面火起鼓聲大作,竟不知敵方有多少人!」
見拓跋傲不走,幾個偏將便涌上來抬了他的手腳,將他強扶著上了馬背,一行人越數千人護著他便往昌平鎮逃離。
才將將出了營門,便迎面殺下一隊彪兵,為首的郎君大喝一聲︰「吾乃朱源!何人敢走!」
「什麼朱源!竟是從未听過!還請將軍先走!」先頭報信的偏將引一隊人馬迎頭趕上,拓跋傲見狀一咬牙,果然帶著其余的兵馬先逃開了。
如此往西行了不過數十里,听得身後兵馬喧囂,拓跋傲心頭一跳,今日竟是難逃一劫了麼?
「殿下,瞧著像是我軍中兵馬。」身邊的另一個偏將回頭望了望,湊到他身邊低聲道。
「此時走月兌為上,不宜等候。」拓跋傲心頭千回百轉,「縱然前頭有伏兵,可身後追兵人數甚多,若是就地等候,等前後形成合圍之勢,孤只怕難逃一死,如今不若我們快馬加鞭,身後若是我軍人馬,自然可追上來;再者往昌平縣途徑玉岫山西山,哪里山勢緩和,冬季草枯,視野空闊,我等可在彼處等候。」
他一定主意,眾人登時快馬加鞭簇擁著他往前走,如此兵荒馬亂逃了一會兒,眼前果然漸漸開闊起來,他心頭一松,命眾人慢下步子,等著身後殘軍跟上來。
此時晨曦微微,明月落在西邊,拓跋傲不由長舒一口氣,此時軍隊人困馬乏,他便下令駐地歇息半個時辰,更有那拼殺了一夜的郎君口干舌燥,但他們還是先取下羊皮口袋里的水奉給拓跋傲先喝。
拓跋傲令人統計了一番飲水,見剩下的水不多了,便只飲了些許略微濕潤唇舌,其余教手下人都分了。眾人感念他仁慈,又見落到這樣的地步,拓跋傲仍舊心中沉著,並未氣急敗壞,不由嘆服。
正在眾人放松之時,一隊彪軍從山崗上俯沖下來,當頭的郎君拉弓達箭,那帶著火的箭矢破空而來,正中軍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