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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贏乾篇(四)

遵照師囑,屠原必須獨自一人下山到人間歷練,且這番歷練將持續十年時間,十年之後,他才被允許回到青鴻劍派。同時這十年間,屠原還有另外一個目標,他必須斬殺一個與他同等級的妖怪或妖魔,並且將怪物的內丹帶回來交差,才能算作這次歷練成功了。

然而屠原其人對這次歷練的態度卻顯得吊兒郎當。

那時候屠原剛進青鴻劍派不過短短百年,但下山時,修為已經越過築基抵達了開光期,他師父怕他遇到了什麼危險,還給了他一件非常厲害的法寶,同時告訴他,如果遇到危險,就隨時用傳音令召喚師門的幫助。

法寶在身的屠原覺得自己很強大,覺得人間不過都是一群普通人類,哪有什麼危險可言?自然而然就把這種歷練當成是玩耍,他從一個城鎮去到另外一個城鎮,看山看水看風景,識人識物食美味,大肆揮霍著從師門帶出來的錢財,還救了一個乞丐留在身邊當侍從。

幫助贏乾只是屠原的無心之舉,收他在身邊做侍從,也不過是因為屠原在門派時被人伺候慣了,一個人在外面沒有人給他端茶送水,他覺得不舒服,這時贏乾踫巧出現在他跟前了,他就順便而為之。

那只是屠原的率性而為。然而對于當時孤苦伶仃,吃遍了人間疾苦的贏乾來說,那就是天大的恩賜。贏乾把屠原當做是至高無上的存在,當做是他的唯一,因此對屠原千依百順,無論屠原提出的任何要求,贏乾都會盡己所能地拼命去完成。

那時候屠原帶著贏乾到世界各地大吃大喝,非但沒有好好修煉或歷練,反而惹下了不少事端。

因為屠原此人相當自恃甚高,自私自利又自大,他過慣了嬌生慣養、人人都寵愛他、忍讓他的生活,到了人間,也經常會因為一些一言不合的小事情和別人大打出手。

可屠原又是個修道者,一般普通人類打不過他,別人見打不過又惹不起,便處處對他退讓妥協,久而久之,屠原便愈發覺得自己很厲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他的對手,誰見了他都必須屈膝弓背討好他。

至于所謂的歷練,早就被當時的屠原忘得一干二淨。

後來,屠原把他從師門帶出來的錢財揮霍干淨了,屠原這才發現沒有錢寸步難行的道理,一听見他沒有錢了,那些平常對他笑臉相迎的人一個個都瞬間翻了臉,他甚至還被人從客棧趕了出來。

這種差別對待令屠原很生氣,用了個小法術狠狠地戲耍了一番那個客棧的老板。但他並不覺得錢財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只要他願意,隨手就能用路邊的樹葉石子之類的小東西變個法術,將其偽裝成金銀財寶來使用,後來他也確實是這麼做的,

贏乾跟在屠原身邊這十年,基本上已經模透了這個人的性格,然而越是模透,屠原就越是讓贏乾感到失望。

他驚訝的發現,屠原此人其實就是一個被人寵壞了的孩子,被人寵愛到他忘了要長大,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直以自己為中心,一直不願意認真去面對這個世界,他以為自己總是會受到他人寵愛的。

這種想法本身就是很可笑的。

十年之期將近,屠原瀟灑游樂的這麼多年終于想起了自己歷練任務,他得去殺一個和他差不多等級境界的妖怪,這在屠原看來不是什麼難事,他手里還有師父給他的法寶,這法寶很厲害,屠原相信自己即使越級,殺個比他更強大的妖怪都不成問題。

他太自大了,這讓他真的去選擇去挑戰一個比他開光期強大太多的妖怪。

那時候魔界已經開始入侵了,但還只是小範圍的入侵行動,有不少魔界的魔族和妖魔流入人間作亂,數量並不是很多,但實力比起一般的妖怪要強大,屠原當時看上了一個從魔界過來的僵尸,據說是「贏勾一脈」的遺禍,那只僵尸當時就有接近金丹期的修為,已經在附近吃了許多人,比屠原強大太多。

但屠原完全不知天高地厚,把師父給他的法寶往自己身上一揣,帶著贏乾就過去挑戰僵尸了,結果當然是可想而知的,屠原慘敗,被打得遍體鱗傷,他完全不是那個僵尸的對手,即使手里的法寶可以對僵尸造成傷害,但是屠原本身的修為與靈力都十分低下,那法寶的全部實力他連十分之一都發揮不出來。

僵尸嘲笑這個不自量力上門的挑戰者,隨後僵尸決定要把這個挑戰者變成和自己一樣腐爛又渾身惡臭的僵尸,當他朝屠原撲上來想咬死屠原時,贏乾卻把屠原給推開了,用自己的身軀為他擋住這一擊。

這或許是贏乾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

因為這個決定影響了他的一生,讓他往後的許許多多的時間里,都活在無盡的痛苦之中。

可是贏乾並沒有後悔,他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只有……若是時間倒流,回到那年那時那一刻,他恐怕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贏乾坐在賀千玨的對面,語氣平和道,「唯一記得的只有那個僵尸朝我撲過來的那一幕,那之後我就意識全無,等我再次醒過來時,我依然還在原地,在那個**的樹林里,周圍的一切都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有我。」

「我當時的記憶非常混亂,有點想不起自己是誰?過去了多久?發生了什麼?我瘋狂地在樹林里到處亂跑,我捕殺那些小動物來飲血,我渾渾噩噩走到了一條河流旁邊,當我看見河水中倒映著的自己,我意識到我不再是一個人類了。」

贏乾似乎能夠回憶起當年的那一刻,這讓他看起來有些難受,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臉,盡管他已經用一圈圈的黑色布條,結實的將自己整張臉都裹得嚴嚴實實了,但他還是覺得這張臉會暴露于人前,讓他忍不住用手去擋。

「後來我才知道我在那個樹林里睡了長達一年的時間。」贏乾道,「準確來說並不是睡,而是用一年的時間讓原本是人類的我轉化為僵尸,我躺在那里慢慢腐爛著變化著,而我當時救下的屠原,他早就丟下我逃走了。」

「在屠原看來,我其實並不是多麼重要的人吧。」贏乾說,「即使我跟在他身邊十年,為他做牛做馬瞻前顧後,為他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

「我以為我和他曾經有過親密的聯系了,他允許我直呼他的姓名,允許我觸踫他的手,允許我為他穿衣打理。他吃我親手給他做的飯菜,穿我給他清洗過的衣裳,甚至願意喝我喝過的茶杯。」

贏乾說到這里,聲音卻變得哽咽起來,似乎非常難過︰「可是他卻沒有來找我。」

「他就把我的尸體丟在那兒,讓我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腐爛,甚至不願意在事後回頭看我一眼,替我收尸,哪怕挖個坑把我埋了,做個最簡單的連碑都沒有的墳墓也好……」

「可他什麼都沒做。」

贏乾後來依然在那個樹林里等了兩個月,仍然沒有等來屠原。

一開始贏乾還安慰自己,或許是屠原因為什麼事情耽誤了所以沒有來,他甚至還擔心屠原是不是仍然被那個僵尸所追殺所以沒有辦法來找自己,所以贏乾便鼓起了勇氣,頂著一副腐爛的身軀,還有腐爛的臉,在夜里偷偷模模爬出了森林,他用撿來的破衣服和布料把自己渾身都裹住,為了驅散自己身上的異味,每天都堅持去河邊清理身體。

他開始四處尋找屠原的蹤跡,他知道屠原那時應該還沒有回門派,因為離十年之約還差那麼兩三個月的時間,屠原一定還在人間,還在他附近,所以他到處找到處找,果然蒼天不負有心人,他得到了關于屠原的消息。

可笑的是,當他找到屠原時,屠原正在一家紅樓里花天酒地。

屠原看見贏乾時,甚至沒有認出來這是贏乾,但卻看出了贏乾僵尸的身份。

這是個比之前那個假金丹期僵尸要弱小太多的僵尸了,初始實力應該和屠原差不多,所以屠原看見贏乾的那瞬間就激動了起來。

從他去挑戰那個假金丹期僵尸失敗以後,因為受傷嚴重,屠原調理了一段時間,一直沒有找到新的妖怪來斬殺,這會兒看見贏乾,立即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

贏乾剛剛成為僵尸不久,哪怕他初始就有了同屠原差不多的修為,但怎麼可能是屠原的對手?

被打的滿地找牙,贏乾還以為是屠原誤會了,可能是自己渾身綁著的布條讓屠原沒有認出他,所以贏乾努力招架對方的招式,同時道出了自己的身份,告訴屠原自己是「伍一」,一直跟在他身邊的侍從伍一。

「當我告訴他我是‘伍一’的時候,他看起來很高興,還大聲喊‘你沒死?太好了!’」

贏乾說到這里,苦笑︰「我以為他真的是為我活過來而感到高興,但後來我才發現我誤會了,他高興的是他可以拿我去跟他師門交代了……」

第六十三章

「所以那之後他就給你下了那個什麼‘生死令’,把你帶回了青鴻劍派?」賀千玨一直沉默不語听贏乾講述到現在,終于忍不住了,接口詢問道︰「而你也興高采烈的被他烙下了咒印,還屁顛屁顛跟著他回門派?」

贏乾自嘲的笑︰「對,就是這樣,我當時完全不知道生死令是什麼東西,听到他說要帶我回門派,就光顧著高興得手舞足蹈去了,我認為那是對我的認可,把我帶回門派,介紹給他的師父師兄弟,那就是對我的一種認可。」

賀千玨搖頭道︰「你真是天真。」

「對……」贏乾點頭,供認不諱,「我太天真了。」

贏乾說︰「你知道贏乾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嗎?也是屠原給我起的,他說起這樣的名字,我看起來會更像是贏勾一脈的僵尸,好讓他門派里的師兄弟以為他真的打敗了贏勾一脈的僵尸,還用傀儡控制之術將我給帶了回來做證明,以此來博得他在師門里的榮譽和地位。」

「然後你就被他控制了整整千年,到現在依然為他做牛做馬?」賀千玨覺得很可笑,眼前這個叫做贏乾的僵尸讓他覺得可笑,可笑又可憐。

贏乾說不出話來,他低著頭沉默了好久,緩慢回答︰「沒錯,整整千年,我都在為他做牛做馬。」

「那為什麼突然又想擺月兌他的控制了呢?」賀千玨歪著腦袋看贏乾︰「我看你現在的實力,已經到了分神後期,可以說在整個修真界里,擁有你這樣實力的人或妖怪都並不算多,你有很多種辦法可以擺月兌這個生死令,包括……殺了那個叫屠原的。」

賀千玨說著就湊近了贏乾,伸手直接搭在了贏乾的肩膀上,輕聲道︰「在他動用生死令弄死你之前弄死他,只要他一死,那生死令就會自動失效,出其不意的辦法有太多了,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呢?」

對于賀千玨的提問,贏乾卻並口不談,他選擇了岔開話題,他說︰「屠原現在在門派的處境很艱難。」

「因為早期濫用丹藥為自己快速提升修為的緣故,導致他的境界不穩,修為很難再有提升,已經差不多一千年了,他現在依然停留在元嬰期無法突破,他很著急,卻不肯靜下心來慢慢修煉,到處去尋找什麼天地靈寶或所謂的機緣,以為可以幫助自己一步登天。」

「為此他命令我到處去偷竊、盜用門派里其他弟子的東西,甚至還偷門派里藏珍閣里的財物,拿去給外面其他修道者交易換取丹藥。最近又不知听信了誰的讒言,拿走了門派薛長老的紫竹金砂,薛長老大怒,想讓現任門主把屠原趕出青鴻劍派。」

「哼,真是愚蠢,這就是報應嗎?」賀千玨听贏乾這麼說,立即忍不住笑起來,「境界或修為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一蹴而就,哪一個不是日以繼日的努力奮斗才獲得回報的,要我說這種人就是自作自受,如果我是你,我早就一刀剁了他了。」

贏乾卻固執的搖頭,他沖賀千玨低下頭,說道︰「前輩,屠原這千年來在外面也得罪了不少人,引來仇家無數,如果他現在被趕出青鴻劍派,以他元嬰期的修為,恐怕難逃一劫。」

「難逃一劫就難逃一劫唄。」賀千玨聳肩,「你難不成是怕他臨死前用生死令弄死你嗎?那就像我剛才說的,在他殺你前殺了他就好,還是說……」

「不,前輩……我不會殺他。」贏乾還是搖頭,「就算你覺得我天真愚蠢也好,對我來說,屠原依然非常重要,我還是……」

「還是喜歡他?」賀千玨冷笑。

贏乾沉默不吭聲了。

「你這是舍不得讓他去死嗎?」賀千玨不理解,「如果真不想讓他死,你去保護他不就得了,反正你現在的實力也足以。」

贏乾握緊了拳頭,對賀千玨道︰「我不能永遠保護他,前輩……你不明白,他依然還是那個性格,依然自私自利唯我獨尊,依然沒有半點成長,如果我一直保護他,那麼他就永遠都是那樣,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那麼……假設有一天,我再也沒有辦法保護他了,或者說我的實力不足以保護他了,該怎麼辦?

「如果我沒有辦法繼續保護他了……他是活不下去的,他根本……沒有辦法自己一個人好好活下去。」

賀千玨听著贏乾那副悲傷的口吻,心里莫名煩躁起來,伸手抓了抓自己腦袋上亂糟糟翹起來的毛,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有些人就是這麼遲鈍就是這麼賤,不吃到苦頭不吃盡教訓,他就永遠不會有所成長,而你想讓他成長,我說的對嗎?」

贏乾頷首點頭。

「然後你的第一步計劃就是解開你和他之間的生死令?對嗎?」賀千玨又說。

贏乾依然點頭︰「我的實力增長比他快速太多,他對我一直憤恨嫉妒,但又離不開我的保護,他也一直覺得我保護他是理所當然的。」

「那解開生死令以後呢?你又打算怎麼做?」賀千玨繼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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