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立然破天荒地提前打卡進他們部門,清潔阿姨正好拖到門口,跟亢奮的陳立然撞個正著,兩把對方互相嚇了一大跳。
阿姨笑得和藹親切地看著這個上進小青年,無數個默默拖地無人陪聊的早上積聚的委屈,此刻終于找到了發.泄.口。
她的話跟除夕凌晨憋了一年的鞭炮一樣,劈頭蓋腦地炸了︰「小伙子哪個部門的?剛來實習吧?沒怎麼見著你呢?不用起這麼早,跟新聞部的曹老頭似的,吃早餐了麼?要沒吃我那兒有個煎餅兒,勁兒足醬夠加蛋撒蔥花辣椒面兒,還有豆漿,人家現磨的,還熱著呢!」
陳立然︰「……」
眼看阿姨還要繼續,陳立然露出一個婉拒的招牌笑容︰「得 ,阿姨,謝謝您了哈,我剛……」
「我告訴你啊,這個部門的頭兒從來沒早到過,不怕啊。」阿姨笑得特別有深意,拍拍陳立然的肩膀。
陳立然記得這個阿姨是某個部門頭兒的親戚,也是有點兒後台的,眼看著阿姨把膠手套上不知道抹啥殘留的污水抹自己的阿瑪尼上,頓時臉上的咬肌抖了幾抖,硬是壓著沒發作。
阿姨呢,地也拖完了,瀟灑地甩給他一個裹在毛膠手套黑色長筒水鞋手持拖把的背影。
陳立然心塞地空著肚子去新聞部,如期見到泡好一大杯茶坐在電腦面前的老曹。
曹默︰「喲!陳總編這麼早,嚇死我了!」
陳立然︰「……」
曹默︰「吃早餐了沒?我這兒有煎餅。」
煎餅煎餅哪兒都有煎餅!陳立然心想,我今兒就不吃煎餅!
「吃啥煎餅,帶你吃更好吃的去!」陳立然想著自己有求于人,也不講較煎餅之仇,上去就套近乎。
曹默也不是什麼好忽悠的主兒,吃過的鹽比陳立然吃過的米還多,也不急,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哈哈哈,我老了,不像年輕人愛折騰。」
陳立然到底還要點臉,歸根到底他也不是那種人,干脆打蛇打七寸直指要害︰「你說如果廚藝大賽有人暗箱操作,這新聞值不值一頓早餐的說?」
「這人年紀大了,身體就折騰個沒完。」說話的大爺是典型的晚八早五的典型,早餐檔最早的一批主力軍,「小麥粥我就服這家!不像學校前門那邊的,吃完喝得灌一肚子水。」
「可不是麼,甜得舒服,喉嚨也清,喝一口肚子都踏實了。」坐大爺旁邊的是一大媽,笑著應和。
兩人熟倒是不熟,只不過人太多,大家也就不介意擠一桌。
「小姑娘,再添一碗!」大爺端個見底的碗,「加屜小饅頭打包!」
「來了!」汪琪應了聲,一手抄筷子一手把最後一籠饅頭給扯過來,揭開蓋,在一片雲煙霧繞里手法靈活地把一只只小饅頭夾進一次性飯盒里。
小饅頭確是小,白面兒,正常饅頭四分一大。
湯芫戴著一次性手套,銀面的刀在揉成長方條的面團上下刀,一小方塊就成了個饅頭的初形,抬刀時帶起一道面兒,瞬間又彈回去。
也就十幾秒的功夫,湯芫已經把小方面團整齊地碼在手邊鋪著白紗布的小蒸籠里。
她笑著招呼汪琪︰「這兒十屜先蒸上。」
小饅頭個頭小,口感卻十足,一口咬下去,斷面給咬成一條結實的線,嚼起來的勁道在意料之中,略帶咸味的女乃香卻出乎意料。
曹默把老眼瞪成倆桂圓,被這小小的饅頭給震懾住了。
女乃味是甜的,加入了咸味不但不怪,還融合得十分到位,感覺像吃咸女乃酪,卻沒咸女乃酪膩口。
口感是不用說的,一口半只是斯文的吃法,然而彈牙的觸感實在讓人斯文不起來,只想著狠狠的大嚼幾下,那咸香味滲出來,滑下喉嚨的時候又多出來點細膩的江南風味來。
小麥粥清甜,沒有砂糖臊味兒,吃起來只感覺綿得來不稠,喝上一口,感覺五髒六腑都是那股滋潤勁兒,熱烘烘的米湯暖得曹默輕輕地眯起眼。
「這粥加了梗米啊。」曹默眼神一亮,連喝了好幾口,冒著煙粥讓粥米口感更糯一些,吃下去那香味也一直停留在舌尖。
曹默簡直不能再直視背包里的煎餅。
陳立然喝了一碗粥,胃口開了就開始掉書袋子︰「《黃帝內經》有「五谷為養」之說,其中「五谷」是指稻、麥、黍、稷、菽五種糧食作物。現在大家說‘五谷’泛指各種谷類、豆類,俗稱「五谷雜糧」。但「五谷為養」的思想一直沒變,即提倡大家多吃一些五谷雜糧以補益五髒,調養脾胃。」
曹默笑著晃了晃食指,遞了個「我懂的」眼神給陳立然,就著饅頭喝粥。
放著這麼香的饅頭和粥不吃聊天?
他曹默才不干!
「想追求人家小姑娘啊?」
吃飽喝足的曹默開口就把陳立然嗆得言語不能,趕緊仰起頭吸鼻子,就怕跟汪琪面前丟人現眼。
曹默可不打算放過他︰「哎,我可听說人小姑娘她舅舅準備在碼頭那邊搞個酒樓啊,那船裝修得挺好啊。」
陳立然好不容易倒過氣兒來,胡亂伸手去扯塊紙巾,吸了吸鼻子,說︰「兩碼子事。」
「我怎麼听說人小姑娘有點兒門道啊?」曹默說,「那位置,市里沒人可拿不下來。」
「這塊我可不了解,您就別為難我了。」陳立然打個馬虎眼打算把這事兒揭過去。
「也不是見不得光,最近市里加強文明建設麼,領導恨不得旅游業再爭氣點兒,這船弄好了,說不定還能開出去呢,兩岸都是地標,不搞白不搞。」曹默說起自己的工作就精神振奮。
陳立然眼看著他沒打算停下的意思,趕緊把話題給拉回來︰「可你看啊,這兒,湯祖經才剛開呢。」
曹默嘆了口氣︰「我說你一美食總編,你操心啥呢?有這閑情你不如回家幫你爸去,這公司你遲早也得接……」
「得!這問題咱不談了啊。」陳立然臉僵了僵,繼而又恢復嬉皮笑臉,再稍稍綁緊一點兒,把聲音壓低,倒顯出幾分認真來,「湯芫打算通過你這邊宣布棄權,接著你們再上後續的報道……這新聞你做不做?你手下是肯定不敢的。」
曹默瞪他︰「你也不知道大家不敢啊。」
他刻意加重「大家」這兩個字,故意說給陳立然听。
陳立然一臉「不是我干我無所謂」的欠抽樣︰「您可是曹默啊!誰還沒听說過您呢!」
曾經江城還不是現在的江城的黑暗年代,曹默一篇揭露市長貪污的報道,抽出多少黑幕。
當年撤了省級好幾個大人物的職,連帶著市級和下面縣級的關系戶都被一鍋端,還揪出那批人吞了人教師部分工資,一下解決了好幾件大問題。
江城傳媒也因此特別受上級重視,成為省內最敢說話的媒體。
「可是梁闕這人那人面比咱們想象的還廣啊。」曹默搖搖頭,「□□吶!」
陳立然手里的饅頭幾乎被捏成餅︰「但是你不出聲我不出聲,就大家都跟那兒裝睡嗎?」
曹默咬一口饅頭,再喝一口粥,咸香清甜交錯,溫熱的粥水滲進口腔每個角落。
暖氣開著,窗也開了點兒透氣,雪水在冬日晨剛出的太陽下慢慢融化,絲絲清涼的氣味鑽進來,讓人格外地舒服,有種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錯覺。
大概是這樣的氛圍讓人忍不住放松,曹默覺著那粥喝得人都要心軟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下可夠我忙的。」
陳立然本來像只丟了老鼠的貓,一听這話,勃子跟裝了彈簧似地,那頭一下彈了起來,臉上驚異,嘴角卻繃不住地上揚。
「也不只是你求的原因,梁闕這題材我想寫很久了。」曹默說,「你別高興得太早,沒第一手材料就不是新聞,是抹黑了。」
兩人靜了下來,四周的大家的各種說笑,討論的話題包羅萬象,橫跨飲食影視明星緋聞甚至還關心一下我國山區及敘利亞人民。
是啊,沒火藥誰敢放空彈呢?
對普通人都不行,更何況那個是梁闕。
一時之間,陳立然和曹默相對無言,迎來了這個偉大的計劃第一個也是最大的一個難題。
「小麥有養心、益腎、除熱、止渴的功效,粳米能提高人體免疫功能,促進血液循環有助胃腸蠕動。這粥香甜,過喉不反酸,米湯看似稠而入口即化。谷物香樸實厚重,填得了肚壓得住胃……」
一碗冒著熱氣的小麥粥被輕輕放下,橫在陳立然和曹默之間。
曹默和陳立然一愣,抬頭看向這個打斷他們「開會」故作有文化的傻愣子,結果陳立然率先傻眼。
曹默不認識這人,就是覺著眼熟,理個小平頭精神氣足,眼楮不大但眼神清澈也倒有一點小帥,就是讓人感覺不太正氣。
還沒等曹默開口問,那讓陳立然傻眼的傻愣子笑了笑,說︰「我有第一手材料。」